“不必,明日本王亲自出城迎战,见识高人手段再论。”

玄色披风被夜风扫袭得猎猎生响,乌黑甲胄在城头火把映耀下亮泛寒泽,他俯瞰足下,傲岸而睥睨。作为一员战将,他从不轻视每一个对手。作为一位都督,他绝不容许他的军队节节败退。对手越是强大,越能激起他血液沸腾,胸怀热烈。

他期待明日。

“明日,我要离开。”

处在楚远漠俯瞰视野内的奭国营地,中军帐内,坐在主将案后的高亢正挥笔书写上递到军部的战报,一丝属于营帐外的清风浅微拂过后,帐中多了另一个人。

虽然已历经多次,高亢仍不免心头一突:万马军中如入无人之境,这人到底何方历?

他心神定,问道:“阁下不是说要借着我奭国的力量灭掉羲国报你家仇么?离开了,还怎么报仇?”

立于帐中阴影之处,周身上下包得严丝合缝的人操着粗哑声音:“以羲国的强大,目前贵国尚不可能将其覆灭。”

“那你这些日子又是何苦来哉?光是说服本将军相信你的策略就费了你不少气力,好不容易本将军相信你了,却要走了?”

这人,神秘的程度不是一丝半毫。不止将面目遮得风雨不透,他甚至怀疑其身材和声音都非真的。一个人若是生有那样的臃肿身形,如何做到去无痕?若归功于高深内功,练得成这等内功的人,瘦身纤肌又有何难?

一月前,他率兵与羲国开展,当日打败。夜晚,这神秘者突现中军帐,开口便说有本事助他败敌。可想而知,他在初始怎会置信。这人亦不强求,扔了一纸素笺后出了帐去,他晚一步追出已是杳无人迹。笺上所书“明日退敌之策”,言简意赅,一目即明。军人天性使然,他读时尚算仔细,读后不以为然,读罢掷到案头烛火上一燃了事。

翌日开战,羲军依然采用昨日攻击阵法,依然是士气高昂战力惊人,眼瞅以方兵士又有不支之势,他赫然想到了那纸素笺,速命传令官挥旗换阵。随即,在擂鼓助威声中,趁势攻得羲军大乱,终获胜果。

是夜,这神秘者又一次不期而至,再扔素笺。他看罢依旧焚之。而隔日仍作采用,击败羲军。

第三个夜晚,他独坐帐内,静待者上门。一番简诘简答,虽对其所云与羲国有灭家之恨之说有所持疑,但既然当前即得惠蒙利,何乐不为?

其后,每一次交战,他按神秘者“素笺妙计”排兵布阵,接连告捷,攻城得地,节节前进。偶尔,他亦生起不甘:堂堂将军受人操控,情何以堪?遂自谋对敌阵法。先后两次,两次都是羲军冲击下一度溃败,若非调整及时,必得惨败……

几番几次下,对神秘者,他直要奉若神明。

可,这当口,这人竟要抽身走了?

“日方长,若将军一直是将军,你我注定会有再度合作一日。依在下之见,将军此下还是见好就收,该撤就撤罢。以奭国目前实力,尚未到了与羲国决一死战的时候。楚远漠已到了阵前,羲国士气必定不振,请将军小心。”

“楚远漠?”高亢眉头锁起,暗暗吸气,“他居然到了?”

“楚远漠作战惯以强弩开路,阵法多求简弃繁且攻势凌厉,速战速决。将军若想与他多周旋上一些时日,不妨以盾牌反光坏其弩阵,以拖、粘为主旨布阵防御,避其锋,迂其气,磨其性。同时,将军另一边遣使者向楚远漠送去那悍匪头目的供词,阐明奭国亦为同受悍匪蒙害,错以为羲国发责难方作还击。”

神明的话,高亢岂有不听?频频点头之际,突想起一事,“说到这里,本将军忘了请教,那个依靠险山峻岭嚣张了十几年的悍匪头目阁下是如何擒到的?我奭国几次围剿都是

无功而返呢。”

若非打悍匪头目嘴里得知了这拨活跃于边境的悍匪两方蒙蔽浑水摸鱼的伎俩,他怕是现在也不解羲国何以突发攻击。这悍匪之悍,着实前所未有。

“在崇山峻岭之间,轻功或许比军队的马蹄和兵士的双足更适宜出入。”

“阁下的轻身之术的确惊人,敢问师从何门?”

“在下告辞了。” 

“哎”

他阻声方起,人迹已无。

实则,樊隐岳并不想离开。

她很想留在此地,和楚远漠场对决,领教一下这位“没格族之光”的光辉实力。而就如她所说奭国与羲国决战之期未到一样,她和她的对决为时尚早。

她所有的战略战谋,俱自师传册授,未经实战,不啻纸上谈兵。和身径百回甚至千回大小战役,铁血冶炼出的楚远漠相比,绝难胜算。

她亟需战场的历练。

在楚远漠与部下的阔谈中,“奭国”两个字被反复提及,在他们的描述下,奭国是羲国当前最为棘手的强敌。

于是,三个月前,在楚远漠离府不久,她亦高长假离府,到了这西疆边境,摸索探查十几日后,收复了落草在凉阴山上的一伙草莽诸人,下山抢夺了几家地方官员的私产,并截获羲国射的告戒信责寨中人挑衅回之,挑得两境交恶战起。

随后,她潜入奭国军营,献计献策。

被她扔到奭营的所谓匪首,不过是凉阴山上的一个不肯顺服于她的小头目。其人在高亢面前所言的供词,未逼未诱,却一字不假:山上诸匪受新头目指使,进羲国境内抢劫贪官财产,之前做下商量,若有不幸落网者,须供认自己乃奭兵假扮,以此为山寨逃避官兵围捕。

收服凉阴山诸人时,她罩戴脸谱面具,语声低沉浑厚。擒捉匪首时,用得是在高亢面前的伪装。被擒匪首自然不会晓得捉人者就是那个被他咬牙切齿的“新头目”。

当年,圣先生禁止向西教她治毒与易容术,却从不曾想过阻拦冥东风教她如何唱戏。一个戏曲伶人,最擅长的就是改变自己的声腔。若有必要,模仿别人的声音也不难做到惟妙惟肖……圣先生,是一位何等圣明的先生呐。

这一回,她权当小试牛刀。

下一次,她又要牛刀小试。目标定在万和部落。

隐四八

“京城,京城呢。天呐,难怪是京城,京城的繁华的确是天底下顶尖的!”

车水马龙,人流如川,摩肩擦踵,挥汗成雨。见惯了名山大川的吉祥,却不曾见过这等的阵场,一径惊得怪呼连连,咋舌不已,真真儿一个乡下佬儿初进城的样儿,直让旁边跟的梁、冯、乔、邓四人掩面疾走,不想跟着一并丢人。

“峙叔叔,你看这个灯笼,怎么还能扎出这大肚青蛙的模样……哎,峙叔叔,您往哪边走?”

那道身影走闲庭之步,行市井之间,即使在万头攒动的熙攘中,依然白衣如雪,衣不染尘,皎如日月。

“兆郡王、昌亲王世子驾到,闲杂人等回避!”一声陡喝,令芸芸诸生如水分流,为室子弟的威威仪仗避让出了中间大道。

引马人之后,两匹并骑高马迈着稳若磐石的脚法,俯睨而过。马上人玉冠锦衣,年少貌俊,令得仰视人群中无数少女目光浮现痴迷向往。

“怪事,这喊路的人是给喊错话了罢?昌亲王世子,也就是将的昌亲王,怎么能放在兆郡王后面?”有路人不解窃语。

立马有人给他释疑,“你外的不知道,这兆郡王也是昌亲王的公子,是侧妃生的,从十二岁那年就封了郡王,给太子伴读,前两年又在户部挂了职,皇帝老爷很是倚重呢。昌亲王世子虽然说是世子,但到现在也没在朝中任职,本是给太子伴读的,不知怎么就换成了兆郡王,一个闲差世子当然要放在郡王后边。”

“更怪了,侧妃生的先封郡王,又挂要职,正妃生的怎么反而落了闲?”

“这啊,就得说到咱们元庆城二十年前的第一才女东方相爷的女儿东方小姐了,人家为了儿女死得那可是刚烈得很呐。这皇帝老爷是为了对死人有个交代,就给封了郡王,还给侧妃的女儿封了公主。没想到东方小姐母女两个都是红颜薄命,那位公主没过多久也死了,皇帝老爷就更要做足面子了不是?”

“人死了就死了,皇帝老爷为啥要给死人面子?”某人咬一口外焦里嫩的鸡腿,油滋滋问。京城就是京城,连鸡腿也香得分外不同。

“唉,这说起的话就长了,反正那娘儿俩都是苦命人,把福分都让给这位兆郡王了。”

“不见得罢。”另一位仁兄插过话。“昌亲王的正妃那可是姓苏的,苏相爷那内阁首辅兼军机大臣是闹着玩的?说是权倾朝野都不为过。反看兆郡王一个人人单势薄,横竖都不可能是他哥哥的对手。要是那位万乐公主没死还好一点,羲国王爷的侧妃,皇家怎么着也得忌讳着点。眼下就这么一个小少年一个人折腾,要是还这样扎眼扎眼去,早早晚晚得成了别人餐桌上的一盘菜。”

“一盘菜?一盘什么菜?”某人吃完鸡腿,犹舔着油腻手指回味无穷,但两只眼儿却兴冲冲趣味盎然。这京城是宝地啊,连街头闲话也都透着一股子豪门朱第的郑重味儿。

旁边人睐一眼这个圆脸圆眼的喜性丫头,道:“谁是那盘菜还不一定呢。这兆郡王要真是那么好捏弄,也不会走到今儿个。听说太后可是对他喜欢得紧,还有太子当靠山。而太子后边,有一位吏部尚书,一位工部尚书,一位京畿防卫斗统,两位户部侍郎,那可都是文瑾皇后的亲兄弟,是实打实拥护太子的。”

“说起文瑾皇后,都薨了快四年了罢,国母之位始终都悬着,后宫指不定争成什么样了罢。听说后宫那些主子们都是杀人不见血的。”

“文瑾皇后那可是几百年才出一位的好皇后,有这位皇后在前面,谁都当不起。没听说么?文瑾皇后薨去这的四个年头里,广陵陵园的四边上天天纸钱没断。那都是受了皇后娘娘的恩惠的人拜祭的,以前谁有这个光景儿?好皇后,好皇后啊……”

“好皇后?如何个好法?长得好么?”小丫头对宫廷内幕不感兴趣,却是对其他女子的相貌较为挂念。

“嗤,你个小丫头什么也不懂,皇后娘娘是天上的菩萨下凡,当然那什么都好!要不是有当初的皇后娘娘护着,你看那位兆郡王有今儿个的风光?现下他倒得意,可护着他的女人都没了!他亲娘就不必说了,围场那边儿的人都被封了口。他亲姐姐万乐公主说是思母心切掉下悬崖死的,谁知道里面是怎么一回事?要是皇后在,会出这等事?皇后前脚去,后脚人就也跟着没了,十四岁啊,一朵花还没开,造孽,造孽!”

言者动之以口,听者用之以耳,回回,反反复复,不外是天子脚下的皇室贵胄,****宫廷,让那些遥不可及的贵人们为自己平淡生活增些色彩,添些趣味,也不枉自个儿 和他们同城同地住上一回。

吉祥听了个过瘾,一回头,呲牙一乐,“峙叔叔也喜欢听这些街头小话?”

“死了近四年?十四岁?”关峙凝眉,目光穿过红尘万丈,落到那鲜衣怒马少年背上。“吉祥,今晚要不要找点好玩的事做?”

东方天际曦色方露,清晨的万和草原尚沉浸在一片喧哗到关的宁静中。金丝为线,特制防雨滑面精绒为材,属于部落主的主帐篷内,骤然爆出连声高诘

“楚远漠离开北域军营去了西疆?这是真的?你确定这消息属实?”诘者身形矮胖,发未束,衣散披,赤脚趿履。

禀报者跪在主子面前,面朝地面,答:“奴才昨夜确确实实听到副都督段烈与参赞王王文远的谈话,他们是这样说的没错。”

“哈哈!”初从软玉温香中醒,接到这样一个消息,还真是让人不敢置信的惊喜呢。“是老天在帮我万和部落么?哈哈,怎么会有这么让人欢喜的事发生,哈哈……”

“听他们说,好像西疆起了战争,且接连战败,南院大王方赶去……”

“管他战胜战败,西疆东疆!能将楚远漠弄走,就是老天爷对我万和部落的眷顾,我们可不能辜负了。”察际抚着自个儿中空泛亮的头顶,笑得忘性得意。“快把这个消息给北院大王送去,好事就是要给朋友分享。”

“是。”

“等等。”一个转念,令他叫住了属下脚步。“这消息尚不知真假,不必急于知会北院大王,省得让王爷空欢喜一场。”

属下不明所以,当即扯舌分辨,“这是奴才亲耳……”

“本主说不急就不急,你……听不明白?”他拧起两眉,眼际生出恨意。

属下一栗,“是是是,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确定消息的真假,奴才告退!”

随着属下的仓惶退出,察际脸色再度恢复到极度愉快里。

楚远漠的离开实在是让人欣喜,也是失不再的天赐良机。这样的机会,他大可不必与人分享。任北院大王的许诺如何动听动人,到末了肯定会偏着自己的亲戚。红雀部落想和他分这一杯肥羹,还要看他搞不高兴呐。

“来人,快服侍本主换衣穿甲!”直待披戴整齐,他便要挥戈直进,为他的子孙征讨更丰硕更宽广的草原去了。

“败了?为啥会败?你们这些兔崽子到底有没有实心实意地为本主打仗?楚远漠都不在北域军营,你们还是打不过?”

近,如是叱骂在万和部落成寻常声响,概因本以为一鼓作气即能得偿所愿的事却受挫不止。而今日一场战尤其惨淡,损三员战将,伤亡五百多兵士。以致于天已近子时,察际胸中邪火仍燃得旺盛,不放麾下诸将回帐安歇。

好在,骂人也会累。两个时辰后,察际骂声渐艾,一个“滚”字出嘴,诸将如蒙天恩般告退出,主帐篷内只剩下了它的主人。

“废物,一群废物,废物!”虽经一通发泄,仍不能全然解气,察际愈想愈有恨恚难去,低骂声迭迭不止。

“的确是一群废物。”

“对,一群吃饭勇猛打仗狗熊的废物,一群用不著时比谁都叫得欢实用着时候……呃?”他双目霍地惊凸,瞪着身前人。“你……你是打哪里冒出的?不对,你……你是……”刺客?意识到这个可能,手疾向桌上放着的牛角刀探去。

夺!一把短剑遽闪,实实钉入桌案。钉入处,距察际指尖仅差毫厘。

“你最好莫动,我无意害你。但阁下若不肯静静坐着听我几句话,意也许会改变。”皂衣皂袍皂靴皂色帏帽遮面的樊隐岳径自与主人隔桌对坐,淡声规劝。

“……是谁派你的?是要杀本主还是偷窃财物?”察际好歹也在马背上活了本生,对一个人的杀气尚有几分感知本能。此刻,这份本能告诉他莫轻视者的威胁。

“我说了,我无意加害你。”

“那你到底……”

“你今天败得很惨,而我,是为了不让你继续失败下去。”

“……你?”

“你大可不信。不过,如果今夜你不能趁夜袭击敌营,以你部落兵士当下的士气,明日必定还是大败。”

“嗤。”察际双手抱胸,回之冷笑,“先别说本主信不信你。单指你出得这个烂法子,不会打仗的蠢瓜都不可能采用。本主手下兵士们今日打了一天仗,如今疲顿得即使毒蛇了也要照睡不误,你让他们去偷袭?何不出主意让本主直接砍了他们脑袋?”

樊隐岳平声静气,“你说得这些,段烈也一清二楚,所以不会想到你又派兵偷袭的可能,你也才能偷袭成功。偷袭目标粮马为首选,杀人为后选,要快不及挡,见好就收。而后,你再向无粮可食无马可骑的北域军营大加挞伐。至于偷袭人选,用部落主那只尚未上过场的精骑卫队最是合适不过。”

察际心头蹿冷,“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

“机不可失,失不再,部落主尽可犹豫,我也懒得多事,告辞。”

“慢着!”察际喝止。

她应声顿身。

“你为何要帮本主?我总要知道你是谁才能确定你的话值不值得信。”

“我与楚远漠是仇敌,帮助你是为了击败他。”

“你击得败他?”

“至少,我对他从无畏惧。”

“你……什么意思?”

“你若无意合作,我会另找一个有胆色与楚远漠抗衡的人,告……”

“站住!”察际生平最忌,是人言他畏惧楚远漠。楚远漠那只小野兽,在十岁时候就曾把一支箭射进他的大腿,踩在他的胸口上张牙舞爪,天知道,他多想将之撕裂,扯裂,辗成齑粉……“本主不惧楚远漠,在本主面前,他不过是一只还没断奶的小狼,不足为惧!但本主也不会受你的激怒,要不要偷袭,如何偷袭,本主自己会决定。”

“最好是。”她留一个嗤音,掀帘而去。

“你……”察际追到帐门外,被帐外寒风打住脚步,冷冷打个激灵之余,不由想到:这个人是怎么进得主帐?

当夜,察际并未派兵突袭,倒是一夜精心戒备,以防被袭。第二天交战,万和又损三四百人马,令诸将暗奇的是主子虽面色阴榅依旧却不发一语斥骂。到了夜深人静,一支三百人的精骑奇袭北域军营,烧毁了储粮营帐,趋净了厩内战马,一气的肆意毁坏砍杀过后,即拨马退撤,消失在草原弥漫着沼沼雾气的夜幕中。开始至结束,不过一刻钟。

及到天亮,察际披挂整齐,亲率兵马,发动浩大攻击。

北域军营三成兵士离营寻找被趋战马,余下兵士大部无马可乘,如何受得住马蹄践踏?这场战争的结果可想而知。

北域军营后迁百里,万和趁势前逼,将一块眈眈已久的肥美草原占踞在脚下。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和楚远漠结的是哪门子的仇。只要你能助本主将楚远漠那支所谓的不败之师彻底消灭在这世上,看你是要金银珠宝,还是美人地位,本主都会答应你!”

大胜之日的夜里,又在帐中看见神秘客时, 察际许下这般海口。

“所以,你是愿意与我合作了?”

“说罢,你要什么?”

若她什么也不要,多疑成性的察际反而不易取信了罢。“小胜我可分文不取,每助你获一次歼敌逾千的大捷,给我黄金百两。”

“好说好说,你等着看罢,本主是如何把楚远漠那只小野兽给剥皮抽筋,哈哈……”

隐四九

羲国都城秦定城。大庆宫。玉妃寝宫如玉轩。

午歇时候,听得汗王驾临的宫主玉妃推被而起,带着睡时的慵懒娇态,妩媚迎接。“汗王,您来得正好,臣妾亲手为您做的牛肉羹,已足足用小火煨了两个时辰,马上就能吃了……”

“你有一个好爹!”楚远垠劈头盖脸将一沓奏折甩到了爱妃粉面上,愠斥。“他居然公开向朕的北域军营发起攻击,强心占踞了不属于他的闸北草原。他想做什么?下一步是不是要打到秦定城,攻入大庆宫了?”

“汗王……”玉妃的晶莹泪珠儿立刻成行涌下,“您骂臣妾,汗王骂臣妾……”

她委屈万般,嘤嘤低泣。愠意正盛的楚远垠冷哼一声,“朕正是心烦的时候,你想让朕烦上加烦么?”

“您这样骂臣妾,是在怪臣妾不该是父亲的女儿么?臣妾……臣妾……”

“你那个父亲有不如没有!朕不是不知道他一直有蠢动之心,但朕给足了他面子和里子,每年赏给万和部落的牛羊和粮食够朕的全军吃上两年,送去的绸缎很美女够他填充几座后宫,你那个父亲却是一只喂不饱的狼,一个野心勃勃的混账!一边享受朕给他的荣宠,一边挖朕的墙角,现在竟敢公然和朕作对起。他以为朕给了他的,不能拿回么 ?

?他以为朕让他好好活着,就不能让他死么?”

马了一道,楚远垠气恨稍艾,回首再见爱妃梨花带雨的娇容,方寸一软,缓了声道:“你快写信给你爹,让他收敛一下,尽早撤出不属于他的土地,安分守己过他的日子去。

朕看在你的面上,可给他一次机会。”

“是,汗王,臣妾一定劝父亲尽早收兵,并上京向您请罪。”玉妃诉中带泪,哀而不怨。“汗王,臣妾的父亲惹了您生气,请您先责罚臣妾,莫让怒气有损龙体。比及父亲,您才是臣妾要依靠一辈子敬爱一辈子的人啊。”

爱妃这几句话,很贴心。楚远垠怒霾告霁,招了招手,将爱妃柔若无骨的身子揽在了臂弯之内,道:“朕方才当真是气坏了,说话重了些,玉儿别放在心上。”

玉妃破涕为笑,娇声道:“臣妾怎么会生汗王的气。何苦,的确是臣妾的父亲有错在先,汗王没有将臣妾问斩,已经是疼爱臣妾了。”

这话,又让楚远垠受用极了。之所以会格外宠爱玉妃,除了她是没格族最大部落的女儿,还有她的娇媚姿容与知情识趣。“在玉儿心里朕是暴君不成?就算罪有连坐,朕又怎么舍得斩了自己的爱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