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柳梦寒进来,太夫人冲着她“啊”了两声。

蒋姑姑忙走过去,从孙嬷嬷手里接过药碗,道:“还是我来吧。孙嬷嬷这些天累了,这就去歇着吧。”

孙嬷嬷守了太夫人几天几夜,也实在累惨了,闻言站起身来,给柳梦寒行了礼,问道:“柳太姨娘可大好了?”

柳梦寒先前说是生了病,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也没有过来伺候太夫人。

柳梦寒笑着点头:“好多了。多谢孙嬷嬷记挂着。”说着,又叫了两个刚留头的小丫鬟过来,吩咐她们:“扶着孙嬷嬷回去歇着。另外跟小厨房说一声,给孙嬷嬷做碗夜宵送过去。”

孙嬷嬷感激地给柳梦寒行了礼,扶着小丫鬟下去了。

蒋姑姑等屋里人都走了,才对柳梦寒轻声问道:“姨娘,还要不要留着……?”指了指半靠在床靠背上,正怒目而视,看着柳梦寒的太夫人道。

柳梦寒沉吟道:“既然夫人已经有了孕,就暂时留着她吧。”

蒋姑姑会意地点点头,又有些好奇:“夫人真是厉害,怎么说有就有了。这除了先皇后的孝才不过一个半月的功夫……”真是一天也没有耽误。

柳梦寒也偏了头,看着床脚的一盏落地宫灯微笑,道:“听你这么说,确实如此。将日子拿捏得这样好,真是小看她了。”

蒋姑姑忙道:“姨娘有大事要料理,这些子内宅妇人的小伎俩,还不放在姨娘眼里。

柳梦寒叹了口气,坐到一旁的红木卷云纹镂空扶手官椅上,对蒋姑姑道:“大有大的难处,小有小的难处。总之就没一个省心的地儿。”就想起了谢运那里,她派了两拨人过去,都折在东南道承安府……

“你看着太夫人,我回去写封信。”柳梦寒想了想,对蒋姑姑叮嘱了一番,“记得给太夫人吃些好点的药。她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有事。”`

蒋姑姑起身送了柳梦寒出去:“姨娘放心,我理会得。”

柳梦寒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几番思索,终于给自己的人写了一封密信,允许他们用他们最重要的东西做饵,让谢运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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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偷梁换柱 上

柳梦寒的信送到东南道承安府,还要一段日子才能到她的人手上。

而先前扮了单先生小厮的缇骑女番子,一早上了去江左的大船,躲过了宁远侯府派出来跟踪她的人。

等这些人都走了,那女番子又从容地从船上下来,回缇骑的据点去了。

等过了几天,那女番子确定无人跟踪她,才换了女装,离开缇骑的据点,回自己住的地儿去了。

到了第二天,这位女番子才来到镇国公府,向镇国公夫人回报去宁远侯府的事儿。

贺宁馨默默地听女番子说完了始末,点头谢她:“麻烦大人了。”

那女番子忙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哪里敢让镇国公夫人称她“大人”?!

贺宁馨却笑了笑,道:“你这次立下大功,你们王爷一定会越级提拔你。——好好干,我们镇国公府欠你一个人情。若是你什么时候从缇骑退下来了,想做别的,又或者不嫌弃,可以到我们镇国公府来做管事或者掌柜。我定不当你是仆役。”

那女番子大喜。她是女人,现在也还年轻,在缇骑那里虽然做得还开心,可是到底不能做一辈子。她也早就在盘算从缇骑离开后的去路。这一次,她贸足了劲儿帮镇国公夫人做事,也是有自己的盘算的。

贺宁馨和安郡王也都看出来了,不过他们都认为这是正经的盘算。谁人没有自己私下的小九九?只要不是吃里扒外做内奸,这些私下里的盘算都是合理的,也是允许的。

“多谢夫人恩典。小的如今还在缇骑里做得不错,等以后做不下去了,一定来寻夫人。”那女番子一边说,一边将宁远侯楚华谨给她的私章递了过去,“夫人请看,这是宁远侯给单先生取银子用的私章。说是只要是罗家开的银楼,就可以随意提取。”

贺宁馨接过私章一看,心头大怒,脸色阴沉下来,问那女番子:“真的是宁远侯亲手给你的私章?”

那女番子点点头,也有些好奇,问道:“楚谦益是不是宁远侯府的世子?”那私章上便正是刻的楚谦益的名字。

贺宁馨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将那私章紧紧地握在手里,又谢过了那名女番子。便让她下去,跟着夫人去领赏银去了。

等扶风回来,看见贺宁馨正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枚私章。

“夫人,这个私章可是有何不妥?”扶风好奇地问。

扶柳跟着扶风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紫藤木的食盒。将食盒放在桌上,扶柳打开了食盒的盖子,里面放着一个中等大小的粉彩汤碗和一个粉彩小碟子。盖碗里面是雪白的肉燕鱼丸汤,小碟子里面是一盘雪白的凉拌鱼面,鱼面上整整齐齐地码了切的细细的嫩绿黄瓜丝、黄澄澄的胡萝卜丝、白生生的嫩白菜丝,还有剁碎了的香菜末。看了让人食指大动,胃口大开。

此时正是吃午食的时候,贺宁馨本来满腹愁绪,见了这两样开胃的小食,也不禁拿了勺子过来,先吃了一个肉燕,和一个鱼丸,又换了筷子,挑了一筷子鱼面吃了,对扶柳赞道:“这鱼面做得地道。肉燕的鲜味也难得。——是谁做的?”

这两样菜,不是京城的口味,而是许夫人娘家东阳那边的名菜。

扶柳捧了一个白玉盅过来,里面是温好的羊奶,加了杏仁去膻味。

贺宁馨接过白玉盅,一饮而尽,将里面的羊奶喝光了,扶柳才道:“这是前儿老夫人送来的厨子,说是从老夫人的娘家接过来的,若是夫人用着好,就多吃些她做得饭菜,老夫人就高兴了。”说的是贺宁馨的娘亲许夫人。

贺宁馨心里温暖,拿一旁的帕子拭了拭嘴,对扶柳和扶风道:“这两样东西味道着实不错。你们拿下去分吃了吧。”

扶风和扶柳笑着过来,一左一右在桌旁站定了,对贺宁馨道:“多谢夫人赏赐。我们就在这里吃了。”说着,两人又取了两个勺子过来,拿了食盒里面备用的小碗,各自舀了一碗肉燕,又将鱼面拨到各自的小碟子里,一径都吃尽了。

贺宁馨在旁边思索了半天,对扶风道:“你去我娘家一趟,看看我娘在做什么。若是无事,请我娘过来说说话,就说我想她了。”

扶风点头应了,回去换了身衣裳,就去外院找人备车,回贺家去了。

贺宁馨的爹贺思平是都察院的左督察御史,在京城里面也是赫赫有名的府邸。

许夫人接到贺宁馨的信,当然一刻也不能耽搁,赶紧坐车来到镇国公府。

如今镇国公府里,贺宁馨一人独大,上无公公婆婆,下无小妾妯娌,除了夫君不在府里,过得比谁都逍遥。

许夫人看见贺宁馨面色还好,就是神情有些郁郁,心疼地抚了抚她的脸,问她:“飞扬什么时候会回来?”不用问,许夫人就知道贺宁馨在为谁担心。

贺宁馨将脸偎在许夫人柔软的掌心里蹭了蹭,有些撒娇的声音道:“我是想爹和娘了。——关他什么事?”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娇惯。

许夫人满面含笑地跟她一起进了上房,来到里面的起坐间里,问贺宁馨:“那个新荐来的厨娘怎样?合不合胃口?”

贺宁馨忙点头:“手艺很好。我很爱吃。”

许夫人很是高兴,抱着贺宁馨笑:“你小时候不爱吃我娘家东阳的口味,说是腥。所以我这一次让他们寻了个善做东阳菜的厨娘过来。其实东阳菜多用海味,做得好的菜,只见鲜甜养人,一点都不腥。”

贺宁馨有些不自在,忙让人上了两碗蒸芋泥糕,上面洒了些用热水濯过的菊花花瓣。芋泥糕绛紫。菊花花丝金黄,配在一起十分赏心悦目。

许夫人看着那碟子芋泥糕笑着道:“这蒸芋泥糕我小时候常吃。不过从来没有配过菊花丝一起吃。”

贺宁馨拿了小勺子,从蒸芋泥糕上切了一块下来,配上一条菊花丝,放在嘴里抿了抿,等咽下去了,才对许夫人道:“这蒸芋泥糕软糯可口,可惜要放了猪油才香甜。猪油太过油腻,吃完对脾胃不好,所以女儿就想着洒些菊花花丝搭配着吃。也好解油腻。”

许夫人笑着嗔她:“就你想得古怪。”

两人便将小点心吃尽了,又捧了丫鬟送上来的普洱茶。慢慢喝了一口,才言归正传。

“宁馨,你今日可是有事?”许夫人问道。

贺宁馨的脸有些红,讪笑着道:“没事就不能请娘过来了?”

许夫人笑着打趣:“不说是吧?——不说我就走了。”

贺宁馨赶紧拉住许夫人,低声道:“娘跟我来。”说着,带了许夫人去内室。

贺宁馨拿出缇骑女番子给她的私章,递给许夫人看。

许夫人瞧了瞧,眉头微蹙。道:“宁远侯府世子的私章。怎么会在你这里?——是世子亲自交给你的?”又想将私章递回到贺宁馨手里,“你还是还回去吧。虽然世子是你的谊子,可是私章这玩意儿干系大,还是不要碰的好。”担心有什么事,贺宁馨被陷进去。

贺宁馨笑着将私章推回去,对许夫人道:“以后再告诉娘。——女儿只想知道,娘跟皇商罗家有没有交情,能不能拿着这个私章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贺宁馨知道,有私章能提银子,证明在罗家的银楼里,有一笔银子是存在楚谦益名下的。不过这绝对不是自己还是裴舒凡的时候做过的事。自己当年的陪嫁和私产,肯定是留给两个孩子的,已经被裴家拿回去照管了,绝对不会落在楚华谨手上。

可是以楚华谨和裴舒芬两人的为人,贺宁馨又不信他们那么好心,会单独给楚谦益存银子。

贺宁馨隐隐有个想法,猜到这是怎么回事,只是还需要证实一下才行。

而罗家是开银楼的老字号,自然知晓这些事情属于客人稳私的商业机密,一般是不会透露的。不过如果许夫人出面,情况又有所不同。再说许夫人拿着私章过去,也算是有信物。罗家要网开一面,也不是不可能的。

许夫人将私章放回袖袋里,沉吟道:“如果世子有私章,估计乡君也会有。你要不要一起查一查?”

贺宁馨点点头,“那就劳烦娘了。”

许夫人深深地看了贺宁馨一眼,没有再问,又闲话几句,便告辞离去。

从镇国公府出来,许夫人径直去了京城里面的罗家银楼。这里算是罗家银楼的主号,大掌柜都是在罗家千挑万选出来的。许夫人自己的生意也不少,论起来虽然不如罗家,可是规模也不小,平日里跟罗家银楼也有许多生意上的往来,是罗家银楼的大客户之一。

银楼的伙计见是许夫人来了,赶紧请了去里面的贵宾室里坐,又请了大掌柜过来亲自作陪。

许夫人同大掌柜寒暄过后,便拿出了私章,问大掌柜,可否查一查这个私章名下的帐目是多少,又写了“楚谦谦”的名字,请大掌柜行个方便,一并查询。

大掌柜看了“楚谦益”的私章,去查这人名下的帐目无妨,可是“楚谦谦”……

“敢问许夫人,可有‘楚谦谦’的私章?”大掌柜小心翼翼地问道。银楼只认信物,不认人。

许夫人笑着摇摇头,道:“不用大掌柜作难。我只想知道,‘楚谦谦’这个名字,有还是没有。”便是在问“楚谦谦”是否也在银楼里开有帐户。

大掌柜方才释然,拿了私章起身道:“若是许夫人只想知道有没有,老夫现下就可以回答许夫人,有。——许夫人略坐一会儿,老夫去去就来。“说着,转身出了贵宾室,查账去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大掌柜袖着私章回来了,对许夫人道:“这个人名下。有一个专门存银子的帐户。每年两次,会有一笔银子汇过来存着。据说是这人名下产业里的出息。从开户到现在,大概有了四五年。看得出来,这人名下的产业,已是越做越大,翻了一番,数目很可观啊。至于另外一个人,同这人的情形一模一样,就连数目字也是一样的。”

很明显,大掌柜说得前面一人。便是楚谦益。后面一人,便是楚谦谦。

许夫人从大掌柜手里接过私章。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大掌柜可否透露,这个帐户是谁给开的?”

大掌柜看了许夫人一眼,有些为难,沉吟了半晌,才道:“这些事,我也不清楚。许夫人若是感兴趣,去问问宁远侯府外院的大管事秦力生就是了。他比谁都清楚。”嘴里说着不清楚,其实已经向许夫人露了底。

许夫人含笑点头。道:“大掌柜有难处,我明白的。这就不打扰了,我去问问秦大管事就是。”说着,告辞离开了罗家银楼的京城主号。

从罗家银楼里出来,许夫人没有急着再回镇国公府,反而直接回了自己家。又过了一天,才派车去接了贺宁馨回娘家,当面给她说了帐户的事情,顺便把私章还给了她。

贺宁馨听了,跟自己心里想得差不多,松了一口气,笑着给许夫人行了大礼,道:“麻烦娘了,让娘又欠了别人一次人情。”

许夫人连忙扶起来贺宁馨,嗔道:“我们亲娘儿俩,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说着,留贺宁馨吃饭。

贺老夫人见贺宁馨回来了,也很是高兴,亲自去拔了些自己种的荠菜,让厨房做了荠菜虾仁猪肉的三鲜饺子,鲜得掉眉毛。

贺宁馨自简飞扬走后,许久没有这样畅快地吃过饭,跟着许夫人一口气吃了十几个大陷儿皮薄的三鲜饺子。

贺老爷被圣上派到江南去做钦差,查询江南各道府历年来的积案去了,并不在府里头。

贺宁馨悄悄地问许夫人:“爹爹这一次,可有人护送?”查积案这种事,最是得罪人。

许夫人也悄声道:“放心。圣上命安郡王派了精锐缇骑暗地里相随,还有明面上的三百军卫,没人敢动你爹。”又笑了笑,“况且以你爹的性子,谁要是敢阴他,他会跟人死磕到底。别人躲着他还来不及呢,哪有人敢去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

贺宁馨跟着笑,心里却将此事同先前宏宣帝的态度联系了起来。——本来还想去裴家一趟借点力,如今看来,宏宣帝对她还是颇为警醒。如果她没有料错,裴家那里也有宏宣帝的人暗地里盯着,便打消了去裴家的念头。

回到镇国公府,留在府里头的大丫鬟扶柳赶紧过来回话,道:“夫人,宫里头皇贵妃娘娘使人过来送赏。”

贺宁馨吃了一惊,自言自语地道:“怎么又赏?”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来到外间跪下,皇贵妃派来的内侍笑吟吟地扶了贺宁馨起身,道:“娘娘说了,只是口谕,镇国公夫人无须大礼。”说着,又道:“娘娘说,镇国公简飞扬公忠体国,乃国之栋梁,是圣上离不开的左膀右臂。如今在外办差日久,圣上也甚为挂念,大概不日即归,望镇国公夫人稍安勿躁,静候佳音即是。”说完这话,又让将皇贵妃娘娘的赏赐命人捧了过来,却是一个巨大的榴莲。

贺宁馨哭笑不得,却也只能赶紧谢恩,并表示多谢皇贵妃娘娘的关照,她一定会听从皇贵妃娘娘的吩咐,安安静静在京城里等着。

那内侍见镇国公夫人听懂了皇贵妃的口谕,点头笑了笑,收了贺宁馨命人奉上的荷包,转身回宫里复命去了。

等内侍走了之后,贺宁馨一个人坐在内室里,把玩着宋良玉送回来的新式火枪,心里如坐针毡。

皇贵妃的意思,她听得很清楚,是暗示她,圣上不会坐视不理,让她不要自行犯险。

贺宁馨先前也是赌了一口气,想着圣上这样多方试探,稍一差池,便万劫不复,索性跟了简飞扬一起同生共死算了,省得活着零零碎碎受罪。

如今圣上既然通过皇贵妃的口,表达了他的意思,贺宁馨也不能再跟圣上对着干。再说,自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去了承安府,也是拖累简飞扬的后腿罢了。——只是简飞扬这次任性妄为,贺宁馨十分不高兴,想着非给他一个教训不可。

眼看到了九月中,郑娥的婚事越发近了,镇国公府里里外外都忙得不可开交。

贺宁馨一心挂着三头,很快就消瘦下来。

到了郑娥临出嫁的前一天,镇国公府来了一个送礼的稀客,竟然是从东南道回来的罗开潮。

贺宁馨大喜,赶紧去外院见他。

罗开潮也黑瘦了许多,他是被谢运派到京城来办事,顺便偷偷换回自己的身份,回到家里看了看桐露和孩子,又赶紧来到镇国公府送贺礼,帮着简飞扬带一封家信回来。

贺宁馨看见简飞扬的家信,也不忙着拆开,自己提笔疾书了一封信给简飞扬,又将那把新式火枪和二十发弹丸装到了木匣子里封上,递给罗开潮,道:“麻烦你,将这封信和这个盒子,交给我们国公爷。”

第四十九章 偷梁换柱 下

罗开潮仌贺宁馨手里接过信和匣子,笑着对贺宁馨客气地问道:“夫人还有没有什么话要对国公爷说?”

贺宁馨瞥了一旁的大丫鬟扶风和扶柳一眼,几人从内院出来的时候都是商量好的。

扶风看见夫人的眼神,忙上前一步道:“夫人,该吃药了。”

罗开潮脸色微变,问道:“夫人可是抱恙?”

贺宁馨没有说话,接过扶柳递过来的一碗黑糊糊的汤药,苦着脸一饮而尽,把碗递回给扶柳,对着罗开潮,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让你见笑了。”

罗开潮又问不一声,“夫人可是病了?”

贺宁馨满脸堆笑,忙道:“没有!没有!——我好着了。”说着,从椅子上站起,居然摇摇晃晃,差点摔倒。

扶风和扶柳忙抢上来扶着贺宁馨。

看着贺宁馨脸色灰白,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许多,罗开潮暗暗心惊,可是又不敢追问。

贺宁馨扶着两个丫鬟的手,站直了身子,有些歉意地对罗开潮道:“只是小毛病,让你见笑了。——别跟我们国公爷说。”又吩咐扶风送罗开潮出去。

罗开潮跟着扶风出了二门,忍不住问了一声:“夫人的病真是没有大碍?”

扶风的眼圈立时就红了,抹着泪,抽抽噎噎地道:“……无碍。等郑姑娘的婚事一了,我们夫人就要去西山脚下的小庄子上养着去了。”

罗开潮有些愣神。看着扶风的样子,又不像做假,更想不通镇国公夫人有何装病的必要,便小心翼翼地问道:“若是需要什么药,跟我娘子说一声。她可以带着你们去罗家药房寻药。不是我夸口,我们罗家药房,外面的人是进不去的。”并不是打开门做生意的药房。

扶风双手合在左腰,郑重地谢过罗开潮,道:“一定去府上叨扰。”

罗开潮又试探着问:“夫人的病……?”

扶风左右看了看,对罗开潮低声道:“夫人不让我们说,怕让国公爷担心。——夫人的这病,来得凶险。如今不过咬牙撑着将郑姑娘的婚事圆过去。罗爷还请包涵包涵,千万瞒着国公爷。”

罗开潮不动声色,拱手道:“姑娘放心,我理会得。”便离开了镇国公府。

从镇国公府出去,罗开潮便去京城里的客栈住下,换了衣裳,拿了谢运的信物,去柳梦寒在京城里的大宅子里求见。

柳梦寒一直等着谢运派人过来。自从得了信,就命蒋姑姑等在那大宅子里。

谢运来到柳梦寒的大宅子里,将谢运的信交到蒋姑姑手上,道:“我们老爷说了,若是夫人有诚意,我们自当唯夫人马首是瞻。”

蒋姑姑“嗯”了一声,道:“你们老爷也得有诚意才行。”又阴侧侧地道:“我们夫人手里有什么,你们老爷不是不知道。若是惹急了我们夫人,大家一拍两散,谁也讨不到好去。”

这种话,罗开潮在道上混的时候,不知说过多少次,半真半假,唬得人云里雾里。

听见蒋姑姑的话,罗开潮沉了脸,道:“我们老爷说了,要看看那东西的真假。若是真的,自然听夫人的吩咐。若是假的……”哼哼地笑了几声。

蒋姑姑也撇了撇嘴,讥讽罗开潮:“就算给你看,你也分不出真假。”

“那怎么办?”罗开潮也冷笑,“我们老爷是不会上京的。难道你们夫人能去承安府?”

蒋姑姑哼了一声,递给罗开潮一封加了红漆的信,道:“把这个交给你们老爷,他自然知道真假。”

罗开潮将那封信收到袖袋里,拱手对蒋姑姑道:“那就等老爷看过之后,再做定夺。”

蒋姑姑点点头,往外伸手道:“好走,不送。”

罗开潮转身离开了柳梦寒在京城里的大宅,往客栈里去了。他在客栈里又歇了一天。第二天,正是镇国公府的郑娥姑娘出嫁的日子。罗开潮站在自己住的客栈房间的窗前,看着镇国公府的轿子从客栈楼下的大街上经过,才收拾了行李,下楼去结了帐,同镇国公府的送亲队伍一起来到青江边上,又上了同一艘大船,往对面的东南道去了。

柳梦寒那边跟踪罗开潮的人见他径直从客栈去了船码头,之间也没有跟任何人联络过,便放心地回转大宅,对蒋姑姑回报了跟踪的情形。

蒋姑姑心里满意,赏了那人几两银子,便回了宁远侯府。

柳梦寒这些天一直心绪不宁地等着回信。

蒋姑姑的回报,让柳梦寒如释重负。

“蒋姑姑,那样东西可放好了?”柳梦寒低头在自己的妆奁匣子里翻找着首饰。

柳梦寒的妆奁匣子比一般的首饰盒子要高上一层。最上层的盖子打开撑起来,便是一面菱花镜。下面有两个小抽屉,第一层抽屉里放着她的各样簪子、花钿、分心和掩鬓。第二层放着各式手镯,有羊脂玉、糖白玉、白玉、翡翠的,还有玛瑙、碧玺和赤金的,另外还有数个璎络项圈,加上齐眉勒额。莹莹翠翠,不一而足。最底下一层和第二层浑然融为一体,若是不打开第二层,将第二层里面所有的首饰都拿出来,便看不出底下还有一层,且打开的机关也是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蒋姑姑看见柳梦寒在妆奁匣子里面拔拉了半天,忙过来问道:“姨娘寻什么呢?要不要奴婢帮着寻一寻?”

柳梦寒笑着摇摇头,将妆奁匣子阖上,道:“寻一根簪子。没见到在里面,大概是让华朱拿走了。”说得是柳梦寒的女儿。

蒋姑姑笑了笑,方才回答柳梦寒刚才的问话:“那样东西放回大宅里去了。”又走到柳梦寒身边,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做东西的匠人,也让奴婢亲手解决了。——不过姨娘觉得,这样能瞒得过谢运吗?”

柳梦寒的手习惯性地在妆奁匣子上敲打起来,对蒋姑姑道:“这东西,他们都没有见过真的。如今这个假的,已经和真的一模一样,你说他们会不会信?——再说,只要你我不说,他们也想不到我们已经偷梁换柱了。”

蒋姑姑的心里咯噔一下,正要说话,外面有丫鬟进来说话:“柳太姨娘,世子和乡君回来了,正吩咐人备车,说要去镇国公府看看他们的谊母去。”

柳梦寒手一颤,将妆奁匣子推到一旁,问那丫鬟:“镇国公府有什么事?”

那丫鬟摇头道:“奴婢不知。”

柳梦寒想了想,起身对蒋姑姑道:“你去服侍太夫人,我去看看世子和乡君那边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蒋姑姑会意,行了礼退下。

柳梦寒便跟着那丫鬟来到楚谦益的屋子,笑着问他:“世子要出行,不知要去多久?镇国公夫人那里,要不要带些礼物送过去?——虽然是世子和乡君的亲戚,空着手上门总不好。”

楚谦益冷着脸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楚谦益的贴身妈妈周妈妈笑着屈膝行了礼,对柳梦寒道:“多谢柳太姨娘关照。我们就去半天,很快就回来了。——镇国公夫人身子有些不适,世子和乡君去尽一尽孝心。”

听说贺宁馨病了,柳梦寒的脸上微微流露出一丝喜色,对楚谦益道:“既如此,世子就带些雪蛤和血燕过去吧。给妇人养身子最好不过的。”

楚谦益偏了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柳梦寒,道:“柳太姨娘,要开库房拿东西,总得跟芬姨娘说一声吧。”

柳梦寒笑道:“也好。若是夫人那里有难处,世子也不要为难夫人,就到我这里来取就是了。前儿才让人去外面的大药房买了八两雪蛤和五斤血燕。世子若是不嫌弃,我就回去让人包了拿过来,给世子做礼物。”

楚谦益摇摇头,傲慢地道:“不用了。我们去问芬姨娘要去。”说着,悠悠然出了屋子,往中澜院里去了。

中澜院里,裴舒芬一直卧床养胎,将内院的事务,分给了齐姨娘和方姨娘两人共管。

齐姨娘如今又忙着给她的女儿楚文琳相看婆家,忙得脚不沾地,所以内院的事务,大部分都是方姨娘拿主意。

裴舒芬冷眼看了一阵子,见方姨娘知情识趣,并不借机作威作福,便又将大部分事务都交到方姨娘肩上。

楚谦益过来说要去探访谊母的时候,便被带去见方姨娘。

方姨娘一向对楚谦益和楚谦谦和善,闻言马上道:“应该的。世子放心,我马上让人去备尺头和荷包,让世子带着去镇国公府。”尺头是给贺宁馨的礼物,荷包却是用来打赏镇国公府的下人的。

楚谦益听了方姨娘的话,迟疑了一会儿,问道:“听说雪蛤和血燕对妇人身子有益,我想……”

方姨娘看了楚谦益一眼,笑着跟他解释:“送吃食不太妥当。再说镇国公府里,这些东西不是堆山填海,哪里需要别人送?”

楚谦益嘀咕道:“谊母有,是谊母的。我送的,是我和妹妹的一片心。”

方姨娘点点头,道:“世子纯孝,自是好的。不知世子为何想起要给镇国公夫人送雪蛤和血燕?”

楚谦益抬头看着方姨娘,道:“是柳太姨娘说得。”又带了几分笑意,道:“柳太姨娘还说了,若是芬姨娘不肯,就去她那里取去。她刚托人买了雪蛤和血燕。”

方姨娘见楚谦益这幅样子,也只是看着他笑,道:“世子记得我的话,哪怕送补身的方子呢,千万别送吃食就是了。”

楚谦益有些不满,道:“我又不是外人,更不会害谊母。”

方姨娘重重地点头,道:“正因为世子不是外人,也不会有心要故意害镇国公夫人,所以才要更加谨慎。若是被别人利用,经了世子的手去害镇国公夫人,不仅世子内疚,镇国公夫人也难做。”

楚谦益还没有想到过这一层。听了方姨娘的话,他如醍醐顿开,给方姨娘郑重地行了一礼,道:“多谢方姨娘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