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公司这么苛刻,那就辞职好了。当然也有收入这一现实问题,即便没法立即辞职,至少也可以找找别的工作吧。劳基[2]的人都干什么吃的!
这么想的似乎不止我一个。在黑企工作的人在博客上写了很多“能赶紧辞职就好了”这样的话。底下有很多回复,比如“能让人挤出找工作的时间,这样的黑企还算好的了”“每天像个棋子一样任由使唤,除了睡觉什么也干不了”,等等。这是个没有出口的迷宫,最终等待自己的只能是崩溃吗?
我放下手机去冲澡。还是不要想太多了,不能总是因为一时冲动而给别人添麻烦,学长的事只有学长自己最清楚。再说,每周六还能请学弟吃晚饭,也就是说学长还有自由时间。他真的是在黑企工作吗?至于欧泊的事,或许是受家人、亲戚之托,又或许是有什么缘由吧。关于半年前的饭局上的话,等下周吃烤肉的时候,若无其事地问一下吧。说不定学长会笑着跟我说早就换工作了呢。还有……
“……贝之诗。”
谜一样的词。
学长说在网上也没搜到。洗完澡后,我再次拿起手机,尝试在网上搜索这个词。贝之诗,这究竟是出自哪儿的词语?是猜谜吗?万一是历史用语我就没辙了。但或许……
我犹豫了几分钟,又带着犹豫做完了锻炼,还是无解。于是我再次拿起手机,准备发邮件,收件人是理查德。这还是我第一次因为工作以外的事联系他,而且还是深夜。
“你知道贝之诗吗?”
希望他不会生气。希望这个日语流利得不像外国人、且熟知文化风物的金发男人知道谜底。
我一边看视频一边胡思乱想,一不小心睡着了。一般周六我并不会感到累,只是今天我的胃和心情格外难受。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我从奇怪的梦中惊醒。
我起来喝水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有一封回信。
是理查德。
“你发错人了?”
这家伙。我多半预料到了他会如此回复,只是有些在意时间。手机显示他是十五分钟前发来的。这个家伙,都这个点了在忙什么呢?那张无懈可击的脸看起来也不像是会熬夜的。他还没睡吗?
我犹豫了一瞬。要不要给他打电话?但我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这样做太失礼了,好歹他也是我兼职的上司,不是蓝色猫形机器人。
“我发错了,不好意思。”
回复他后,我多多少少松了口气,又接着睡了。过了三个小时,我起床后突然想起今天是周日,可以在店里见到他。
理查德的店属于随缘营业,极少会有客人接二连三到店,不过一位客人在店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的现象倒是常有。或许理查德就是希望自己的店能让客人感到轻松自在吧。
今天的客人是一位姓米原的主妇,已经是第三次过来了。她似乎非常中意我,总是问我对宝石的感想。她的爱好似乎是珠宝设计。
今天她来看的,是欧泊。
“中田同学,你觉得怎样?从右边开始是黑欧泊、白欧泊和火欧泊。”
“……种类真多呀。”
放在黑布上的正巧是我现在最在意的石头,是和羽濑学长那天拿来店里卖的同品种的石头。
虽说都是“欧泊”,但黑欧泊是泛绿的黑色石头,白欧泊有着酸奶糖一样柔和的白色,而火欧泊则有着像篝火一般明亮的朱红色。很难想象它们是同一种石头。他们的相同点就是有着圆溜溜的蛋面切割,以及每颗石头都有着神奇的颜色。石头上有着混沌的光带,从不同角度看,时而更红,时而更绿。石头中似乎有小小的彩虹一般。
“那个……石头中闪闪发光的是什么呢?”
“哈哈,理查德先生,你告诉他吧。”
“……正义,你知道结晶质与非晶质的区别吗?”
“请省略难理解的部分!”
米原女士被逗笑了。她并非像理查德和谷本同学那样了解石头,只是很喜欢佩戴漂亮的宝石赏玩吧。她今天佩戴的是上次在店内购买的蓝色碧玺胸针。配上同色的鞋子和衬衫,使她看起来就像是走在时尚前沿的贵妇。理查德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演讲。
“石头里并非有闪闪发光的物质。之所以从不同角度看到的颜色不同,其实是石头本身性质的问题。欧泊是非常珍贵的宝石,其内部并不像钻石和蓝宝石等结晶质宝石那样有规律,而是由二氧化硅和水混合凝固形成的,也就是‘非晶质’。由于沉积了约五百年,所以不会轻易溃散,但粒子之间的结合并不紧密,硬度仅有6。”
“这和它闪闪发光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现象叫作play-of-color,也就是变彩,又称游彩。光在宝石内部发生折射,就会形成各种色彩。根据粒子排列的整齐程度和大小,折射出的颜色有所不同。有的欧泊只呈现绿色,有的欧泊则呈现稀有的红色火彩。”
“火彩?”
“就是欧泊内部折射出的彩色光芒。”理查德补充道。米原女士在等我说点什么。嗯,该说什么呢?
“……总之,我能确定的是,这些全是化学的范畴。”
米原女士又开心地笑了,她似乎很喜欢看我对理查德说些稀里糊涂的话。我幽怨地看着理查德—我可不是故意说些奇怪的话的。
“中田同学真是个认真又有趣的孩子。我说理查德先生,你说的那些专业知识,日语的教科书上也没写吧?你是怎么学的?小时候应该没在日本生活过吧?”
“……教我石头知识的老师日语很好。我是同时学习石头和日语的,所以对我来说这二者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理查德还有老师啊,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是日本人吗?也有可能是会说日语的英国人、法国人或者其他国家的人。“是吗?”米原女士笑笑,没再多问。她对这种进退的拿捏很有分寸。
“中田同学,如果是你,你会选哪个呢?我想要个吊坠。”
“每一颗都很漂亮啊?根据穿什么衣服来决定怎么样……”
“衣服什么的,搭配石头来买就是了。”
这样的客人并不稀奇。他们都是可以尽情享受自己喜好的、有闲情逸致的有钱人。我很喜欢这种享受人生的感觉,但脑海的某个角落一浮现出羽濑学长的事情,我的心情就会变得些许复杂。别想了,想也没用。
“火欧泊如何?还有绿色的光分散在其中,很漂亮啊。”
“是个不错的选择。火欧泊与黑欧泊相比价格不算高,我一直很喜欢。”
米原女士说完,将红色的欧泊放在白皙的手指上,问我如何。载着石头的手左右晃动,石头在闪闪发亮,就像有生命一样。
“很漂亮吧?这样看就像银河一样,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就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太壮观了。”
“米原女士……您就像是诗人哪。”
“讨厌,真会夸人。我只不过是从喜欢的作家那里现学现卖的。”
火欧泊,就是那天学长拿来的石头。我没亲眼见过,不知道这颗石头和学长的相比哪颗更好。
理查德只是默默看着与石头嬉戏的客人。
米原女士定下了几颗欧泊后,笑着对理查德说:“下次你来我家的时候,再跟我丈夫一起商量价格吧。”
“好的。”宝石商人行了一礼,然后把大客户送走了。
关上门,理查德叹了一口气。
“辛苦了。对了,正义,你发的邮件……”
“抱歉,我想方便一下,对不起。”
其实我憋很久了。我丢下一脸无奈的理查德,把米原女士和理查德用过的茶杯撤到厨房的水槽里后,赶紧跑去洗手间。虽然我不太想在有客人的时候上厕所,但若是今后还有比这更长的情况,我就真的憋不住了。还是若无其事地消失,再悄无声息地回来吧。
厕所就在连接待客室和厨房的短通道之间。我解决完,从门口探出脑袋,居然有别的客人进来了。太快了吧。不知道理查德有没有时间收拾石头。
“所以说求你再看一次呀!我想让你出个价。”
“大概的价格正如我刚才所说,不好再多了。”
“这价压得也太低了,再多出点吧。”
听声音我就知道是羽濑学长来了,只是他的声调跟在烤肉店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这声音就像低下身伺机一口吞下猎物的蛇一般。理查德在疑虑的同时,也提高了警惕。
“上次我也跟您说过了,本店不是收购宝石的店,是专门向客人介绍宝石的地方。或许不能满足您的要求。”
“这是专门针对外国游客的店吗?因为我是日本人,所以小看我?这可不行,我可是认真的。”
“我可以向您保证,我绝不会以客人的国籍来判断内在。”
“……这家店真安静啊,这里不会只有你一个人吧?”
现在不是纠结自己会不会后悔的时候,我必须出去。就在我下定决心时,店里的门铃响了,我又缩回去了。客人接二连三地来店还真是少见,难不成在哪里贴了广告吗?不过就以往的经验来看,这样的情况基本没好事。
空气中划过一丝躁乱。理查德似乎把门打开了,我听到一位女性的声音。
“您好!我叫畠敏子。那位是羽濑启吾先生没错吧。”
我战战兢兢地伸出脑袋,看到了学长的后脑勺。理查德和学长都被这位突然出现的女人惊住了。她看起来约莫五十岁,脸很圆润,总觉得有点像桃太郎。她身后站着一位戴着眼镜的同龄男人,似乎有些尴尬。两人都穿着西装。
“……没错。”
学长没注意到我。畠敏子女士睁大眼睛,走近学长,抓住他那只拿着黑色宝石盒的手。
“小偷!还好我追上来了,你这个小偷!”
“等一下,我确实是叫羽濑,不过你是谁?你在说什么呢?”
“我的旧姓[3]是菅野,是菅野久的侄女。这么说你就明白了吧,养老院的经理先生?站在后面的是我丈夫,他在司法部门工作,你说话可要注意了!对不起,可能会给您的营业造成麻烦,但这是一起事件,这个人偷走了我伯母的宝石!”
“我没有!”
羽濑学长扭了扭身子,甩开畠女士的手准备离开,但与我对视后不由得僵住了。
“……正义?你怎么会在这儿?”
“兼职……”不知道学长有没有听到我嘶哑的声音。
这次学长的手又被畠女士的丈夫抓住了。没办法,学长只好坐在了红沙发上。理查德抱着胳膊。
“您是畠女士对吗?这里是我的店。”
“马上就好。这个人是你的客人吧?”
理查德叹了口气,催我准备茶。既然学长已经知道我在这儿了,那我就没必要在厨房躲躲藏藏了。但现在我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真想立刻从这里逃出去。虽然我的思维已经麻木了,但听到理查德的指示,我还是做了四杯皇家奶茶。当然,谁也不喝。
畠女士气势汹汹地把红色的宝石亮在学长面前。
“我先确认一下,这颗欧泊是我伯母菅野久的东西吧?”
“……这是久女士送给我的。”
“你这谎还能撒得再明显一点儿吗?!啊,不好意思。我们来一件一件确认吧,不过这里是人家的店,不快点解决会给人家添麻烦的。”
畠女士从包里拿出与羽濑学长有关的资料,当着他的面确认。他的工作地点是东京的一家日间护理机构,其他员工都是小时工,只有学长是被总部派遣过去的,所以是正式员工。
“而我的伯母—菅野久女士就在这家机构。”畠女士气冲冲地说道,“我去了你们的机构,听说你跟我伯母关系非常好。”
“没有……业务规章规定,员工不得与特定的某位客户亲近。”
“别装了。我知道,只有你与我伯母关系十分好。听说之前机构后面的洗衣店发生了小火灾,逃离现场时是你背着我那腿有残疾的伯母走的。你这么做,我那脑子不太清楚的伯母肯定把你当成救命恩人哪。”
“……当时久女士真的很害怕,还闹了起来,我待在她身边她才稳定下来。”
“不用再狡辩了。因为你长得像我死去的伯父,我伯母很高兴。这件事有好几个人都能做证。真是的,她以前就是个特别难伺候的人,如今变成这样真是让人头疼。”
羽濑学长在一家面向老人开放的日间护理机构做副所长,与菅野久女士关系很好。每次提到机构的事,学长总是很难堪,背过脸去想尽量避开我的视线。听说久女士从楼梯上摔下来后,不得不依靠轮椅移动。自从照顾她的老伴去世以后,她就患上了轻度痴呆症,现在在日间护理机构养老。久女士是个比较难伺候的人,还认生,但不知为何总是叫羽濑学长“兔子先生”,很是疼爱他。
“真是气坏我了!从那样的人手中‘收到’这么昂贵的东西,这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你好歹也是在看护机构上班的人,难道不懂什么是道德,什么是伦理吗?”
“这真的是她送我的。我拒绝过很多次,但她总是随身拿着这个。因为太危险了,所以我就先替她保管了。”
“替她保管?那你怎么会跑来银座的宝石店?不好意思,这位先生,刚才的日语对话您应该都听懂了吧?这个人究竟是来干什么的?是与宝石有关,还是店里有朋友在,只是来找朋友的呢?”
一瞬间,学长瞪了我一眼。若是我想帮他,或许能帮得上。
我脑海中闪过外婆的话—
不能做坏事,会遭报应。
我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坏的一方。就在我犹豫不决时,理查德替我回答了。
“这位客人是来谈收购价格的。”
畠女士瞪着学长,眼神在说“果然是这样”,而我只是站在墙角。
“谢谢。其实不问我也知道,你还去了其他专门收购宝石的店吧?上周六,我跟我丈夫一起跟踪你了。我本想着,若是只有一次或许说明你只是一时糊涂,但没想到这周你又来了。真令人惊讶。”
“……您真的是久女士的亲戚吗?她是靠养老金……独自一人生活的吧。她说她的老家在岩手县,丈夫去世后一直独自一人孤零零地生活……还说快要付不起日间护理的钱了……所以我想如果宝石能变现的话,多少还能帮上忙……”
“你有资格怀疑别人吗?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伯母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独居,我曾经提出想同她一起住,却被拒绝了,而且现在我家也没有余力接她同住。你也知道嘛,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伯母托你帮她卖掉石头了吗?有委托书吗?”
“没,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