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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前一步,想说点什么,但被理查德瞪回去了。意思是让我什么也别说吗?为什么?你又知道什么?啊,不过……
今天这个场面,我也一样。
我什么都不知道。工作也好,久女士的事也好,学长什么都没跟我说。他为什么不找我商量呢?我就那么靠不住吗?
“你居然能对疼爱自己的九十岁老婆婆做出这种事。这么下去就没完没了了,剩下的我们法庭上说吧。”畠女士站起身。
不行我忍不了了!我冲到他俩中间。
“等等,您这样也太片面了,也请听听学长的话吧。”
“学长?你们认识吗?不会吧,是团伙犯罪吗?这家店也是一伙的?”
“跟他没关系!他只是碰巧在这儿的。正义你闭嘴。”
“真受不了。你们竟然一群人来诈骗一个老太太。”
“你……!”
学长的眼神里充满愤怒。不行,万一动手打人就全完了,必须想个办法。可是该怎么做?
就在我觉得连一秒钟的时间都难熬时,一个声音打破了紧张的气氛。
“贝之火。”
“……啊?”
“畠女士,您知道‘贝之火’这个词吗?”
理查德坐在红沙发上,淡定自如地看着我们。他的眼神如往常一样沉着,仿佛这场闹剧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一般。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要是日语不方便的话您说英语也行。”
“感谢您的体谅,请允许我用日本的语言来说。那么这位先生呢?”
学长茫然地摇摇头。理查德把手抵在下巴上。
“那么,您知道‘贝之诗’吗?”
是我给理查德发的邮件里提到的。
他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提起这个词,我也没跟他提过学长的事啊。
学长点点头。
“久女士给我宝石的时候……说的就是这句。说‘贝之诗,这是贝之诗’,但我没明白什么意思。”
“毕竟ハ(Ha)行和サ(Sa)行的发音很相似。会不会是您听错了?或者有没有可能把发音弄混了?”
“你们在说什么啊?在争取时间吗?”
求你了再听听他们说的吧。我看着畠女士,心中默默祈祷。谜题似乎要被解开了。理查德从这颗石头里发现了什么。
羽濑学长看着理查德,低吟道:
“……有可能,很有可能……久女士牙床有问题,不能镶牙,经常说不清楚话。对了,她叫自己的名字时,也经常说成‘西沙(Sisa)’而不是‘久(Hisa)’。”
“你们够了!这根本就没关系吧。”
“是吗?我知道了,那就如我想的一样。”
理查德无视畠女士说道。我们四人紧紧盯住宝石商人。他知道了什么?
“从刚才的对话里我只得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不过既然久女士的老家在岩手县,我想应该不会错。畠女士,久女士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喜欢矿物和童话?”
“欸?这个嘛……没错,是喜欢童话,伯母年轻时的工作就是为儿童绘本画插画。至于石头我就不知道了。”
“宫泽贤治[4]呢?她对此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有,有。久女士非常喜欢宫泽贤治所著小说《山梨》和《银河铁道之夜》的绘本。”
“没问你吧?你闭嘴。能麻烦您长话短说吗?”
金发碧眼的宝石商人轻轻行了一礼,给我们讲了出生于岩手县的这位儿童文学作家的经历。我也是听他说了才知道,原来宫泽贤治非常喜欢石头。他的作品中也出现过很多像紫水晶、蓝铜矿等实际存在的石头,如果是矿物迷的话,一眼就能看出来。
“《贝之火》也是他的作品之一,标题的名字是贤治自己造的词,表达的意思是火欧泊。这种石头仿佛蕴含了耀眼的火焰和彩虹的光辉,所以他将其称为‘贝之火’。而这篇作品则讲述了动物的故事,登场角色是懂人话的鸟和哺乳类动物。”
“能麻烦您告诉我这与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关联吗?”
“那我就简单说一下。作品中,被兔子救下的云雀送给兔子的礼物,就是‘贝之火’。”
羽濑学长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我松开紧握的拳头。畠女士也瞪大了眼睛。
“什么?给兔子?”
久女士称呼羽濑学长为“兔子先生”,很是亲近。当初在烤肉店听说的时候,我心里还默默吐槽,这么大块头的男人哪里像兔子了?不过听了刚才的一番话,也算是知道个中缘由了。
这是久女士为感谢学长的救命之恩而送的石头。
我回过神,看向畠女士。她叹息了一声,皱起眉头。
“……怎么?意思是我伯母太当回事,把石头送给了这孩子?”
“恕我难言。久女士患有轻度的痴呆症,她对现实认知到什么程度,还是再确认一下比较稳妥。”
理查德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畠女士沉默了。一直在旁边不出声的丈夫尴尬地说道:
“我说,我们还是走吧。不能老给人家店里添麻烦。”
听了丈夫的话,畠女士脸红了。学长泫然欲泣,他站起身,来到畠女士身旁,深深低下头。如同空手道比赛结束后向对方行礼。
“我没想到会这样,十分抱歉。”
“……别这样,好像是我做错了似的。吃力不讨好的可是我。”
“既然您已经知道我不是小偷了,我现在就把石头还给久女士。”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跟你们公司沟通的。我们走吧,快抬起头来。”
羽濑学长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宝石盒。白色的垫布上放着红色的石头,我还是第一次见。这颗要比米原女士看的那颗小一圈,没有变彩,盒子看起来很旧了,肯定被爱惜至今。
要向学长搭话只能趁现在了。
“学长……”
“上次我来这家店的时候,你也在吗?”
学长转过头,俯视着我,声音低沉。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学长看到我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他面色如土,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笑容。
“太丢人了。”
学长只留下这一句话,然后便和畠女士他们走了。
不仅限于新桥站,东京的夜晚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白天不管到哪儿都是人满为患,而到了晚上,高耸的建筑群看上去宛若废墟之地的哨站,令人感到凄凉。我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写报告写到很晚的时候,也曾这么想过。今天比那时还要晚,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我之所以来这儿,是因为上周分别前和学长说好了下周在这里见,不过并没有约定几点。我倒不是在模仿忠犬八公,但我还不能回去。
我的腿就像被缝在地上了一样,动弹不得。
反正闲来无事,我就用手机搜了一下宫泽贤治,然后搜到了一个可以免费阅读文学作品的网站,把我在意的那篇《贝之火》看完了。小兔子在河边救了一只快要溺水的云雀,于是云雀把名为“贝之火”的美丽石头送给兔子当作谢礼。但如果兔子不能正确使用这颗石头的话,石头的光芒就会消失。最初,兔子很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光芒就会消失。然而在他做了很多错误的选择后,石头依然闪耀着美丽的光芒。兔子开始以为不论自己做什么都没关系,于是变本加厉。突然有一天,就像上天降下了惩罚一般,石头再也不发光了,而兔子的眼睛也失明了。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有注释说这部作品有佛教神话的元素。那是什么?兔子怎样才能得救呢?干脆不接受这颗石头就好了。不,那种情况下兔子没法拒绝。云雀的国王还派使者告知云雀,如果它不把石头赠予兔子就必须切腹自尽。
那,干脆对云雀见死不救呢?
不可能。不行了,脑子转不动了。
我觉得这个故事讲的就是奇妙的偶然不断重叠,最后迎来了谁也没想到的结局。这种情况再平常不过了。一生也许有一次,不,会有好几次遇上这种事,就像情景喜剧一样,只能笑着怪自己运气不好。如果学长没在日间护理机构上班,如果久女士不喜欢他,如果久女士没有宝石,如果学长没收下宝石……
但一切最终还是机缘巧合罢了。
我有些睡眠不足,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着,该不会就这样在新桥站待到天亮吧?这时,检票口出现了一个穿西装的身影。是羽濑学长,他在与回家的上班族们相反方向的月台下了车。
“你还真在这儿等呢。真是怕了你了。”
“学长,你没事吧……?”
“怎么会没事。刚接到公司的电话,我被停职了。”
啊—学长抬起胳膊,看向夜空,脚步就像个醉汉一般,往巨大的机车车轮边上靠。他背靠护栏,再次抬头望着天空。
“这是我们公司的一贯做法。虽然公司主要经营不动产,但新来的员工会被派到护理机构这边,如果他们想辞职,公司就按‘因个人原因停职’处理,最后等来的还是‘因个人原因辞职’。这样做,就算员工患了忧郁症之类的,公司也不用赔付工伤保险。因为是在停职中发病的,而不是在工作的时候。”
“你在大学学过这些东西吗?”学长看着我。他的脸色很奇怪,好像在责备我似的。为什么?因为我真的在这儿等着他?不会吧,学长自己不也来了吗?
“……学长你,不是做销售的呀。”
“重点在这儿吗?刚开始的三个月我确实是做销售的。”学长的语气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我还算好的了,做销售的时候可不能每周六下午都休息。不过现在每天都要做护理的工作,真好笑。这样的工作明明也不用穿西装上班,但因为我不是看护人员,而是‘销售员’,所以上班的时候还要穿西装。太傻了对吧?机构里倒是也有院长,但他人不来,就算来了也什么都不做。”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比如去劳基,或者找系里的老师商量之类的。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但总比什么都不做……”
“你果然是‘正义的伙伴’。”学长笑嘻嘻地说道。
应该不是我的错觉。从刚才开始就盯着我的这副奇怪的神情,难道是……不,就是憎恶。为什么?见我哑口无言,学长继续说道:
“你从以前就只说正确的话,做正确的事,真是了不起。但是你觉得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只做正确的事、走正确的路吗?”
“……我不懂。学长你不是想帮久女士换钱才……”
“怎么可能。我父亲倒下了,妹妹还在上学,我只是想尽可能地贴补家用而已。正义,在你初一还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出场了同一场比赛,你还记得吗?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时节吧。你打头阵,我第二场。”
“我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啊,请别这么问。”我这么说完,学长咧嘴笑了。
“那个时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真是的,要是有人能提前告诉我就好了。那时候你的表情特别有意思,我对你说‘我会连你的份一起赢回来’后,你两眼放光,像小狗似的,看起来特别开心。”
学长笑了。声音和口型怎么看都是在笑。我没能正视他的眼睛,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是黑暗的深渊,一旦我窥视了就会掉下去。我很害怕。
“所以呀,正义,我真的很高兴可以请你吃饭。虽然每周只有一次,但我仿佛回到了以前的自己。毕竟在你看来,我还是以前那个帅气、令人憧憬的学长,我就像是在做一场清醒的梦。”
我该对学长说些什么,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我不知道。要是理查德在就好了。我完全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尽管心里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学长……我,能帮到你吗?我想帮你,只要是我能做的我都会做。”
“谢谢你愿意陪我。”
学长离开护栏,正面看向我,然后笑了。
“但是我不想见到你,太难受了。”
说完这一句,学长便头也不回地向地铁换乘口走去。
我感觉像是下巴挨了一拳,一阵晕眩,心脏也在剧烈地跳动。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于是沿原路返回。这条银座的街道上霓虹灯不多,到了晚上就像一具空壳。路上虽然有出租车经过,但绝不会停下。这里也没有游客,商场静得出奇。时钟塔隐约浮现。
"……"
我想说些什么。拳头紧攥着无法松开。我想对谁说些什么。
我毫无头绪地游走着,突然听到轻轻的鸣笛声在我身后连响了两次。是汽车鸣笛,而且是我熟悉的声音。
暗绿色的捷豹车慢慢向我靠近,坐在驾驶席、身穿西装的男人缓缓按下车窗。
我是在做梦吗?
“我冒昧地问一句,你接下来有时间吗?”
理查德?
我不懂。下班时间是五点,我不太记得之后我做了些什么。不过我倒是记得自己打扫了店内,关掉了煤气阀门,所以应该把该做的都做完了吧。我走之前有没有跟理查德说明呢?自那之后已经过了五个小时。
“你……怎么会在这儿?”
“闲得无聊,出来兜风。你呢?”
“……你等几个小时了?”
“等待又不是你一个人的特权。”
我的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坏了。我慌忙咬住牙,才发现自己有想哭的冲动。真是搞不明白,为什么要哭呢,又不是被人揍了。
我绕到副驾驶座,打开车门,坐上车。理查德提醒我系好安全带。我机械地系上安全带后,车子缓缓启动,奔跑在夜晚的街头。快开到东京站时,周围渐渐明亮起来。
看着咬紧牙关的我,理查德轻声笑了。我可没心情笑。
“你……如果坐在副驾驶的人闹腾起来,你……会生气吗?”
“太狼狈的话我可不愿意。”
“……我还是下去吧。”
“胡说什么,这么晚了我不可能把你一个人丢下去吧。”
“那你为什么要载我呀?!我现在可是一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的样子!”
“我允许你唱歌。给你放点音乐吧。”
话音刚落,理查德打开了车内音响。我的耳朵里塞满了金属音乐,一句也听不懂。理查德一下把音量开关拧到最大,大声吼着让我唱歌。
“你,难为人!也有个限度吧!甜食大王!这是什么语哇?!”
“芬兰语。如果你不会唱,我允许你大叫。”
“什么乱七八糟的,浑蛋……”
没办法,我只好唱在空手道教室学习的二十训了。我能记住的也就这个。其一,要时刻谨记,空手道始于礼,终于礼。先知己,后知彼。谨记力量的强弱、身体的伸缩、招数的缓急。这种东西,唱了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