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克劳奇记者故作平静地说道。在依然嘈杂的环境中,我还是听清了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有个人以背向窗外的姿势猛烈地冲破了玻璃窗,直接从这个大破洞中飞出,急速下坠,整个人在空中描绘出了一条抛物线。
“根据证人的说法,这人的动作看上去极为缓慢。不过这可能是心理上的错觉成像,证据是下一瞬间那人就猛地摔在地上,浑身诡异地扭曲着,如同被压扁的青蛙一般。
“随后,遗体之下有血液溢出,往四周流淌开去。当我赶到的时候,距离事发已经有一会儿了,但坠地时的惨状还是残留得真切。
“当然是当场死亡。可是尚无明确的结论显示他死于剧烈的撞击地面。因为有一些可疑之处显示,在他全身都受到强硬的冲击之前,心脏就已经停止了跳动,可在当时还未能得到判明。
“坠楼现场的情景无疑令人惊惧,而研究室里也因进进出出变得一片狼藉。首先,入口正对着的那扇玻璃窗上,就开了一个等身大的洞,镶玻璃的金属框都扭曲得乱七八糟,看得出是遭到了相当强力的冲击。
“室内一个人都没有,该说室内果然没有人,还是该说室内居然没有人呢?我预先确认了一下,研究室的门从室内上了锁,而且托利马学士飞出窗外的那一刻,房间里根本没有藏身的空间,更别说逃脱了。
“总之研究室非常狼藉。门口和窗户之间隔着写字台和实验桌,但原本应放在上面的文件、书本都四下散乱着,实验道具和貌似正在组装中的设备横倒竖卧,七零八落的碎片散满一地。
“对……这副惨状,就像是遭到了暴风的席卷……”
“暴风?席卷室内?”
我不禁以问代答。克劳奇记者点了点头。
“不错,突如其来、强力横扫而过的台风——马蒂亚斯•托利马撞破自己研究室的玻璃窗并坠地身亡的确相当可疑,但是跳楼坠地的情况绝非罕见。虽然根据现场情况有不同的解释,比如那时候有其他人在场,对方可能用枪指着托利马学士,威胁他短距离冲刺并一头栽下去。或者说,并非是被什么人逼迫,而是托利马学士出于自身的某种原因,在恐惧的驱使之下不分前后,就这样直接去冲撞窗户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无论哪种情况,也不会有人倒着跑用后背撞破玻璃坠下,而且这起案子有目击者,是没法被彻底颠倒的。那就是说,只能认为是有某种猛烈的力量把他撞飞了,甚至还进一步将他冲击得飞出窗外——从室内那凌乱的状况来看,这股力量也不是来自窗边,而是在紧靠门口的位置啊。”
“确实——确实是这样。”
我不得不予以承认。话虽如此,克劳奇记者的指摘只是加深了案件的难解程度,并非促进它的解决,反而还令其笼罩上一层更深的迷雾。
本•克劳奇记者却没有理会我的想法,继续说道:
“我调查了一下,这位马蒂亚斯•托利马,生前可是一个不逊于其死状的独特人物——我说,你别挂着这么吓人的脸啊,嘴毒是记者的常态,我的说法都算客气的了。总之,托利马学士作为优秀的学者,他的去世令人惋惜。他在研究开发能急剧提升蒸汽发动机效率的冷凝器改进装置,以及能让石油取代煤变成燃料的方法……”
“石油?”
面对这个平时不曾见惯的词语,我不停地眨巴着眼睛。
要说石油,我只知道它就是在点灯时代替鲸鱼油使用的东西,拜它所赐都不用捕鲸了。不过它唱主角的时代并不长久,因为很快它便被煤气灯或者更加合理、廉价的以太灯所替代。
“让石油取代煤成为燃料”,应该就是要开发那种直接燃烧石油而不是烧煤、靠特殊的沸油而不靠沸水驱动的蒸汽发动机。不过就算投入使用,其规模跟蒸汽设施相比也只是杯水车薪,石油设施不可能取代蒸汽。即便到时在全国各地都开设石油开采公司,也有可能很快就破产,不至于破产也得被传统蒸汽业逼迫停止作业。
“没错,就是石油。”
克劳奇记者点着头,报道犯罪事件时的语气也转换成了朗读解说类文章时的口吻。
“现在从蒸馏技术中得到的沥青除了铺路之外几乎没什么用途,尤其是叫作‘汽油’的那个最轻的部分,虽然是可以在洗衣店和干洗店派上用场。但光看这一点,被剩下也是理所当然,而且它还易燃易爆,所以得在山里挖个洞埋了,总之无法利用这个废弃资源很糟糕啊。唉,这还是从穆里埃先生那里现学现卖来的呢。”
“穆里埃先生!”
我惊讶地询问,克劳奇记者摆出一副“你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的表情。
“所以我才找你出来的啊,出了这种事情,那位名侦探怎么可能不出马?不过……”
“不过?”
我对克劳奇记者的故作深沉已经感到窝火,便带着情绪提问,然而却发现他并不是故意的,只是对这起案件感到困惑不解,反复思考也没能找到答案,最后僵持在原地不动了。
“这个坠楼身亡的谜团对巴尔萨克•穆里埃而言应该是充满吸引力的,不过他却不予解决,就像之前处理浴室之谜时一样。而相对地,后来发生的两起案件又都被他认定为是将最新的以太科学研究用于邪道,布置下了原本不可能遂行的诡计。像这样接连甩出生硬的推理。你不认为这根本解释不通吗?”
“这,这是……”
我心中随之也萌生疑问。在同一类型案件的刺激之下,我哑口无言,可是要怀疑自己崇拜的穆里埃先生,即使只有一丝一毫,我也绝对不要。
“你现在所说的这两件案子,无非是连名侦探都没法立刻解决而已,穆里埃先生也是人啊,不可能立刻解开所有的谜团哦?”
我一边反驳着,一边因为否定了自己的英雄、偶像而深感悲哀。
“说到底也不过如此啊。”克劳奇记者看透了我对穆里埃先生的崇拜之情,仿佛刻意捉弄我一般,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我不得不认为,在这四起案件里,穆里埃侦探对前两件和后两件的处理方式存在明显差距。”
这时,我心中突然一跳,某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出来。
(把这四起案件分为前后各两件……假如说,前后之间存在某些差异,那么它究竟是什么呢?有什么导致了穆里埃先生的转变吗?就是那种,能够对他的推理方式产生影响的、中途新加入的事物——如果有的话,究竟是什么呢?)
在我向自己提问的一瞬间,句末的问号仿佛一口气拉长了身子,直接化身成针,冲我飞来。
(是——是我们。是我和尤金。)
我内心发生动摇,又一次对克劳奇记者开口:
“但、但是……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四起案件是可以串联起来的啊,只是碰巧按这个顺序发生了而已,不分什么前两件后两件的。比如说,也可能是按照马克西拉先生的浴室案到莫洛伊教授的陨铁案再到托利马学士的坠亡案,然后到马尔巴拉教授的遇刺案这样的顺序来的啊?”
“果然只是在两组案子之间换换顺序嘛。”
克劳奇记者把我的问题推了回来。我则继续辩道:
“那么,你无论如何都要说这四起案件有关联啰?”
“是的。”
他当即回答。随后想起什么似的把手伸入衣兜。
“你都说到这份上了,不拿出这个可不行了啊。看看吧。”
他边说边取出一张照片。我一看便瞪大了眼,连自己都知道自己正双目圆瞪,心脏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这、这是……”
我不禁暗自低语。
——照片拍到的像是某个沙龙,里面有几张并排的沙发,上头坐着有老有少的六个人。
“莫洛伊教授、传言杀害莫洛伊教授的西蒙博士、马尔巴拉教授,以及这位……啊,莫非剩下那两位就是?”
“没错,如你所想,正是刚刚才说到的乔治•马克西拉先生和马蒂亚斯•托利马工学学士哦,然后呢,还有就是你刚才就认出来的……”
这张看似纪念照的照片上有一位白发白须的绅士,怎么看都是最年长的。本•克劳奇指着他说道:“科学部前任长官,同时也是你父亲作为船长而参加的宇宙探险调查团的团长——奇奇纳博士。如何,这下你还是要说这一连串案件没有任何关联吗?
“此外还有……刚才提过的托利马学士诡异坠亡之前,研究室里有访客对吧。你觉得是谁呢?正是在新水晶宫附近被杀的马尔巴拉教授哦。他在托利马案件之后的莫洛伊教授案件发生前便失踪了,过了一阵子再度现身,然而就出了这种事!”
然后,我沉默了一会,大约有一整首“整齐演奏会”的曲目时长。
“克劳奇先生。”我极力硬撑着说道,“你想让我听的就是这些话吗?叫我从穆里埃先生那里偷一些情报出来什么的,不过这根本就是白费口舌,我既没有非这么做不可的义务,也没什么弱点被你掌握。”
听我说完,克劳奇记者微笑着摇了摇头:
“还用说吗,我可没这么想过啊,我还没堕落到胁迫像你这样的女学生来获取情报。只不过是觉得对于被隐藏的重大案件毫无了解,就展开实习侦探的工作实在有点准备不足。而且我没办法直接找穆里埃先生交谈,所以只是想请你帮忙而已。当然,如果有什么情报愿意提供给我,我也是很欢迎的。届时随时可以到这里来告诉我一声。”
说到最后他已经有些开玩笑的口气了,还递了名片给我。我非常迷惑,可最后还是没能拒收。
“谢谢。”
本•克劳奇笑着将名片盒放回内侧兜,随后突然一脸认真地问我:“话说——那个叫尤金的少年,到底是什么人?”
很遗憾,关于这个问题我也一无所知。只是克劳奇记者提出的问题,一次又一次在我心中徘徊……
4
——次日早晨,我是第一个到穆里埃侦探事务所上工的。
不,虽说我平日里多少也存着想早点到岗的心思,所以不会迟到,但今天却不同。今天,我是在天色才蒙蒙亮、街道上刚刚开始有人气和蒸汽洋溢的时分便出了门。
拜时间段所赐,电梯都还没开,我只得一步一步地拾级而上——升降设备的能源炉当然不可能整晚都为谁开着,我一开始就有思想准备了。
“而且……”
我一边往上爬楼梯一边在心中默念。
(八成没人想得到我会在电梯开动之前就过来。)
要说谁会想象这种事呢?反正也不用问了。毕竟只要想想既是事务所里的成员,又在事务所里住宿的某人,答案便非常简单。我要在不被尤金盘问的情况下完成某件事。
我悄悄打开门,滑入了沐浴着淡淡朝霞的办公室,钥匙开锁及关上大门时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如果尤金没有睡觉,现在已经起床,那这一切工作就都白费了。所幸我没有察觉到人的气息。
(好嘞……)
我刻意用只能让自己听到的音量说道,随后注意着不要发出脚步声,慢慢地一步步迈进。我从侧边走过事务所分配给我和尤金的桌子,穿过书架和附带水斗的实验桌,站在一间小屋前。
这是图书资料室,室如其名,里面收纳着书籍、报纸、杂志,似乎还有前阵子我和尤金做的剪报。虽然都是重要的参考文献,但像机密文件那么重要的东西就没有被摆在里头了,所以此处并未采取非常慎重的管理措施。
我从存放后勤用品的桌子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资料室的门,进入其中。我还真这么做了。
要是被神出鬼没的穆里埃先生发现并且问起,我该如何辩解呢?不,索性就直接问吧。
“为什么您在莎莉父亲的酒店和大英生物园的案件中,对之前发生的两起案子只字不提?奇奇纳博士和这些案子又有什么关系?对不可能犯罪的谜团予以完美解说的穆里埃先生和对真相三缄其口的穆里埃先生,哪个才是真实的,哪个又是虚假的?还有……让我们担任助手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样问出来或许还好些。虽然我应该是做不到的。
总而言之,现在知道了那两起案件的情况,就有必要了解它们的详情。
我从案件的发生时间、场所,以及有关人员的名字切入,打算先从已归档的文件中找起。结果很快就发现了一些奇怪之处。放在书架一角,包括马克西拉案件和托利马案件在内的文件夹有些干净过头。
作为测试,我从其他地方任意抽出了一些文件夹,它们全都覆盖着薄薄一层灰尘。虽然顶部尚算清洁,封皮却并非如此,乍看之下,有种用得旧旧的感觉,总觉得它们一直被摆在架子上,但最近有没有人读过还真不好说。
有问题的只有以“马克西拉”和“托利马”两本文件夹为中心的左右十几本,它们像是被仔细地用布或纸擦拭过,封皮特别有光泽,用了细滑的高级纸张的部分也是亮白得堪称不自然。
我刚加入穆里埃侦探社的时候,它们应该还没这么干净才对。主要是在那堆积如山的待打扫的对象之中,它们的优先度在我眼里算是低的,这一点我相信自己没有记错。
事情有变。假设有人从中抽出一些文件夹,阅读之后发现上面沾着的灰尘——因为并不是特别旧的文件,所以也只有一点点灰在往下掉,然后这位“某人”怎么都想要将自己留下的痕迹消去。
这时,大概因为他已经认不出哪些文件是自己碰过的,所以就把邻近的全都清理一遍,擦去它们的灰尘。可我认为,这措施乍看之下是很妥当,实际上却本末倒置了。
正是由于这些小动作,反而让书架的一角变得与众不同,非常显眼。有必要这么仔细地擦拭灰尘吗?只要稍微多注意一点就不会暴露吧。
注意到了这些灰尘之后,不知怎么,我的思路就跑偏了。虽然我也不想像一个唠叨的恶婆婆一样,可既然已经发现了问题,也难免会挑剔。在学校里也是,轮到男生扫除值日时,他们大都很不负责任,只要稍微检查一下,就会发现他们的清扫“成果”比这个书架还差。
(——男生,男生?)
对了,如果只是想看看事件记录,我没必要起这么早啊。
我是不想让尤金看到我在调查克劳奇记者所说的那两起案子。尤金也是,我怀疑他对那些案件有所知晓,想要深入调查。
然而,好不容易早起,还辛辛苦苦爬着楼梯来上班,收获的结果倒是知道了有人把包括马克西拉、托利马两案在内的文件夹都擦拭过一遍,只是还没能找到尤金进来过的证据。
时间在思考中流逝,窗外那一片大都市的景象也随之苏醒。这样下去,不光尤金要起床了,就连穆里埃先生也许很快就会来事务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