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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看着被自己踢晕过去的瞎子,一脸歉意。
男子恳求地看着女子,女子稍一犹豫,点了点头。
男子一只脚踏进阴影里,使劲地拖拽昏厥的盲客,结果拖拽不动,便喊女子来帮忙。
这对年轻的夫妇把盲客从阴影里拉了出来。女子抱起被吓哭的小女娃,男子背起被踹昏厥的盲客,四个人来到了梅陇镇的一家酒楼门口。
原来,这男子是说书的,女子是唱戏的,两人一说一唱,倒也成了老家小有名气的一对活招牌。于是两人带着六岁的女儿,一家三口一个镇一个城地游历着,每到一处便投奔当地的酒馆,在里头说书卖唱。每个地方都待上一个月,不仅解决了吃住温饱,也能赚上些钱两。
中年盲客在一间简陋的房中幽幽醒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有些疯癫地四处乱抓。
女子上前安抚,无济于事;男子试图按住他,却被骨瘦如柴的中年盲客甩得后退两步。
一只小手握住了枯瘦的手,小而纤嫩的手掌传出来的温热神奇地让颤抖激动的中年盲客平静了下来。原来是小女娃好奇,从旁边的椅子上爬了下来,走到床边。她清澈的双目看见在空中胡乱挥舞的双手,只觉有趣。
盲客喝了药,再吃了些米糊,烧退了,两天后就能自己下床走动了。他在不熟悉的环境里碰翻了桌椅,被床下的被子绊倒。
第三天,盲客适应了这间房。
男子和女子一个先说书,一个后卖唱,一前一后轮流着,没有登台的那一个便回房中照顾盲客。当然,也把还不太说话的女儿从二楼带下来,连带着一起照顾了。
第五天,中年盲客终于开口说话了。他告诉这对年轻的夫妇,他是疯子也是盲客,是一个只会给人带来霉运的家伙,让他们离他远些。
女子耐心地劝慰,男子说了一段书,逗得盲客露出一丝笑意。他们瞧着盲客有把子力气,让他以后就跟着他们,专门负责搭戏台。
从那以后,每天一早这个中年盲客就在酒馆后的厢房候着,竖着耳朵等人招呼,早上搭台,晚上拆台,别的时间充当小女娃的看护兼玩伴。
中年盲客累得满头大汗,却也乐此不疲。渐渐地,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安史之乱的爆发迅速波及了整个大唐,一些流民逃兵聚拢成大小不一的团伙,占山为王,落草为寇。
梅陇岭上,也出现了一批逃兵,搭了个寨子做了山匪,为首的匪兵自称梅陇军使。
这一天,梅陇镇的酒馆和往常一样,台照搭,书照说,戏照唱,一片祥和的景象,铁蹄践踏的乱世仿佛与这里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梅陇军使领着匪兵下山巡视,意外地发现梅陇岭的后山脚下居然有一个欣欣向荣的小镇,顿时来了兴致。他带着三百弟兄来到镇门口,吓得几个软弱的守镇小卒仓皇逃散。
梅陇军使一伙人来到酒馆,恰逢年轻的女子在戏台上唱戏,那秀丽的模样和比杜鹃还要清脆优美的嗓音顿时让梅陇军使沉醉其中,迷得走不动道了。
此时,中年盲客正在连哄带骗地喂小女娃吃午饭。小女娃撒泼不吃,发了脾气去抓中年盲客的头发。中年盲客也不生气,一脸的慈祥疼爱。
作为一个自小在山巅云雾深处长大的人,从小到大陪伴他的除了板着脸且终日见不着的师尊,就只有山里的飞鸟走兽、蛇虫鼠蚁。在这小小的破厢房里,中年盲客体会到了人世间从未有过的温暖。他说不上这是怎样一种感觉,但如果让他去街上随便问问别人,几乎每一个普通的小老百姓都能回答他:这种温暖,叫作家。
中年盲客捡起了被小女娃扔飞的勺子,用衣服来回擦拭几遍,又哄着小女娃好好吃饭。
酒馆里,醉醺醺的梅陇军使上台调戏年轻的唱戏女子。台下的说书男子上台拉扯,被梅陇军使一刀杀了;店家掌柜上前劝阻,被梅陇军使的几个手下拳打脚踢。另外的山匪也开始了打砸抢烧。
一阵吵闹声吸引了中年盲客的注意,他放下手中的碗勺,朝厢房外走去。
年轻的女子逃到后院,慌乱之中摔了一跤,扭伤了脚。她一瘸一拐地拉住前来找寻他们的盲客,回了厢房抱起小女娃,打算带着两人逃命。
梅陇军使领着众多山匪追到后院,拦下逃跑的女子,还指使手下欲杀了碍事的盲客和小女娃。
年轻女子一着急,一下子扑向梅陇军使。梅陇军使误以为美人服软了,主动投怀送抱,淫笑着张开双臂。谁知年轻女子一口咬在梅陇军使的耳朵上,惊得正在围堵怀抱小女娃的盲客的山匪们围拢过来。
梅陇军使疼得原地打转嗷嗷直叫。年轻的女子哪里肯松口,最终把梅陇军使的耳朵咬了下来,一口吐到了地上,朝趁乱已经摸索到院门口的盲客大声喊道:“盲客兄弟,照顾好花儿!”
捂着脸颊的梅陇军使被人搀扶住,另一伙手下围住了年轻的女子,抽出佩刀将她乱刀砍死。
中年盲客抱着小女娃扒开门慌乱地逃走。他不知往何处逃去,一路上只得以鸡飞狗跳的声音为参照绕着跑。
“咕咚”一声,怀抱小女娃的盲客失足跌落河里,两人顺着河流漂去。他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横在岸边的枯木,用尽全力爬上了岸。
小女娃因为惊吓、疲劳、呛水,昏厥了过去。中年盲客摸着她的小手,只觉得脉象微弱,几近于无。继续坐等下去,小女娃随时可能死去。只是这荒郊野岭四下无人,他一个盲客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不再犹豫,把另外一只手搭在小女娃的额头上,不断地运送着体内所剩不多的真气,稳住小女娃的心脉。他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面露凶狠,浑白的眼珠里凶光闪现,显然是快要走火入魔了。
中年盲客控制不住暴发的真气,拿起石头开始乱砸,险些伤到了小女娃。
小女娃难受地呻吟咳嗽着,在昏厥中不住地哭泣。
哭声让中年盲客清醒过来,他狠狠地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借疼痛压制住心中的戾气和杀心,同时也努力地控制着体内有些不听使唤的真气。
小女娃面色平静了下来,心脉的跳动稍稍有了些力道。但中年盲客知道,他必须尽快找到食物、药物和栖身之所,否则……
中年盲客撕开衣服,扯成布条,把小女娃绑在背上,又在地上摸了一根树枝摸索着前行。每当后背的小女娃发出痛苦的呻吟时,他便将手指点在她的额头输入一点柔和的真气,随后再狠狠扇自己几个耳光,以防心魔入侵。
几个时辰过去了,中年盲客的脸被自己扇得红肿,气息也有些接续不上。
“啪”的一声,又是一记耳光,中年盲客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只是靠本能向前走着。
就在最后一丝意识要湮灭之时,他隐约听见了嘈杂的人声。
体力不支、内息已涸,半边脸高高肿起的中年盲客倒下了,他后背上的小女娃也气息微弱,昏厥不醒。
“照顾好花儿!”昏迷与清醒的交错之间,中年盲客恍惚看到了唱戏女子从嘴里吐出一只人耳朵,发出生命最后时刻的悲呼。
临终之托,分量之重,压得中年盲客强行将自己拉回到清醒的状态。他趴在地上,朝着有人声的方向爬去。
这是一个不大的村子,中年盲客循着香味朝一个茶食铺爬去。
茶食铺门口的一个木桶盛了半桶食物残渣和汤水。
中年盲客趴在泔水桶边上,使劲闻着这半桶虽然有些腥臭,但是可以救命的食物的气味。
店家看到盲客背上的小女娃昏厥痛苦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他朝远处的街角张望了一会儿,犹豫之下提起泔水桶放在中年盲客的面前,说道:“别都吃完。”
中年盲客顾不上道谢,将手伸进泔水桶,捞起食物就往嘴边送。吃了几口之后,他又在手上把一些食物沥干,搓成一个小团,一点点地喂给花儿吃。
吃饱之后,他向店家道过谢,背起花儿步履蹒跚地离开,去寻找栖身之所。
天色昏暗,恢复了些力气的盲客继续运气给花儿。“咳咳咳”一阵咳嗽,花儿渐渐醒了过来,乌珠发亮地看着中年盲客。小女娃并没有意识到她的“天”已经塌了,她只觉眼前这个双目浑白之人有着无比亲切之感,自然地“咯咯咯”笑了起来。
中年盲客松下了沉重的一口气,手指摸索着去触碰花儿的脸颊。
这个漆黑的角落,本该让适应了黑暗的中年男子感到比在阳光下更多几分的安全感,此时却传来了几个不和谐的声音。
“大哥,就是他!我看见这死盲客抢完了我们的吃食。”几个乞丐定定地盯着中年盲客。这几个乞丐衣衫褴褛,也不知该说是他们穿着衣服,还是衣服穿着他们,裸露在外的身体比破布遮掩的还多。
中年盲客怀揣一丝侥幸,直到拳脚落在他身上时,他才确定这几个乞丐的目标就是自己。他拱起背,努力承受着所有的拳打脚踢,确保身下的花儿不会受到一丝伤害。
伴着花儿的哭声和乞丐们的凶喊,强撑着一口气的中年盲客侧腰处挨了一脚,顿觉胃里翻江倒海,把今日的吃食吐出几许,全都盖在了花儿的脸上。花儿“哇哇”大哭。
乞丐们累得气喘吁吁,骂骂咧咧地散了。
中年盲客抱起花儿,小心地给她擦干净脸庞,小心翼翼地哄着。他把睡着了的花儿抱在怀里,自己也蜷缩着打起了轻鼾。
第二日,中年盲客背着花儿在同样的时间出现在了同一间茶食铺门口。
“残食已经被分食干净,你明天再来吧。”
中年盲客不住地乞求,希望能可怜可怜他们,施舍一些食物。
店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偷偷从蒸笼里拿出俩包子。
“啪”的一声,一个壮硕的女人冲过来拍飞了店家正要递给中年盲客的两个包子,用洪亮的声音凶狠地吼道:“我说刘达豆,你家开钱庄的?拿包子给要饭的吃?你今天给,明天所有要饭的都不会再满足吃这个残食桶里的东西了。”
“夫人,你看这瞎子还带着一个小女娃,实在是不容易,你就发发善心吧!”店家小心翼翼地求情。
“善心!善心能让这瞎子养活这小女娃一辈子?你每天蒸的包子也别卖了,都喂给他们,可好?”
当店家捡起地上的包子转身时,中年盲客已经带着小女娃离开了。
当晚,盲客挨家挨户地去趴篱笆墙,聆听着每家每户的声音。他想寻一家相对富裕的住户,把花儿托付给他们。
在一户篱笆外,他探听到这家猎户时常有所收获,在当地算是比较富裕的人家。
中年盲客将花儿弃于门口,对着花儿的屁股狠狠地打了一巴掌,花儿哭泣了起来。
中年盲客快速躲藏到一旁,他要确定花儿被猎户发现、收养。
猎户与他老婆还有两个孩子闻声而出。
几人就在自家篱笆门外商议了起来。
“不行,家里已经有两个小子了,风干的肉不够吃,再来了娃娃,还是个女的,只出不进,要我们母子以后天天吃糠咽菜吗?”猎户妻子说道。
“就是,就是。”大儿子附和道。
猎户思考着。
“爹爹,不如以后就用这小女娃当诱饵。你看着她生得粉红可爱,白嫩嫩的,豺狼虎豹一定上钩,我们自然也会富足起来。”二儿子说道。
猎户大喜,猎户妻子大喜,两儿子大喜,一家人大喜。
躲藏在一旁的中年盲客握紧拳头,他几乎要冲出去抢回花儿。但是他知道现在冲过去也于事无补,说不定还要搭上一条性命。怀着不甘、担忧和自责,他黯然离开。
“所以那个小女娃不是花姑?”篝火边,邓奇专注地听着故事,暂时忘却了脸颊上的疼痛。
“我问你,八年来你习武不辍,内息和身法已经可以比肩寻常高手,却还只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瞎子,每天还要面对你那个臭脾气的病篓子师傅,可有过甘心?”
“自然是极不甘,但也无可奈何,无计可施。”邓奇说这番话的时候相当平静。多年来,他早已习惯“凡遇心想,事必不成”的命运……谁让他是瞎子,这是比常人多付出十倍努力也弥补不了的鸿沟。
“你对心中‘不甘’的忍耐和默许像极了当年的我。当年,我已放弃了救回那个小女娃的念头。她跟着我,朝不保夕;在猎户家,也许当一次诱饵可以管上一个月的温饱,我眼睛看不见了,却不是傻子,自以为做出了很明智的抉择。”篝火映照着老盲客浑白的双眼,一股沧桑的感觉弥漫开来。
接下来的几天,中年盲客探听到猎户打回来一只灰狼,把他们全家高兴坏了。一家人对暂时安然无恙的小女娃格外地和气。
中年盲客知道这只能维持几天,但也束手无策。他只能每日去那茶食铺乞讨一点残食桶里的菜渣勉强苟活。
一日,店家问中年盲客他背着的小女娃去了哪里。心有苦楚的中年盲客将事情的始末一吐为快。
“你好糊涂啊!”店家责怪道,“残疾又如何?小女娃进了那猎户家的门,从此生死便不由己,你比那虎狼又好在何处?往后我不会再专门给你留食,你想活下去,便自己与那些要饭的争抢吧。”
中年盲客的心更加沉重起来。蜷缩在窄巷的黑暗一角,他只觉得脑袋发昏发涨,一阵迷茫。
第二日,中年盲客没有争抢到任何食物,店家也没有给他留下一点剩食。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他依旧没有争抢到任何食物。
中年盲客又一次饿成了皮包骨头。他趁着黑夜,在自认为安全的情况下爬到了猎户家的篱笆外。他想在默默饿死之前再看一眼小女娃,远远地说一声“对不起”,因为他辜负了女娃一家三口。
猎户妻子和两个儿子在家中焦急地等待着,等待着早就应该归来的猎户。
远远地,身上挂红的猎户背着一头气绝了的大黑熊朝家走来,小女娃就趴在猎户的背上哭泣着。
中年盲客松了一口气。
“哭什么哭?老子伤成这样也没哭,被黑熊蹭了一下有什么好哭的!”累极了的猎户恼火地责骂小女娃,她哭得更凶了。
猎户妻子上前劝慰道:“别骂了,这黑熊皮子可是上好的衣料,这‘财神’也指不定能用到什么时候,得好生喂得白白胖胖的。”
猎户的两个儿子绕着黑熊兴奋地观赏起来。
一家人无一人去关心女娃脸上被黑熊抓出的三道渗着鲜血的伤痕。
盲客埋着头一路爬回了窄巷。他虚弱地喘着气,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晒到第二日的太阳。
虽说是秋天了,正午的烈日下依旧闷热难忍。
一群要饭的在铺子门口驻足,盯着残食桶。店家每收拾完客人离去的桌子,倒进去的一些汤水残食,乞丐们就像见了鱼食的金鱼,开始撕扯争抢。
一个奄奄一息的盲客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朝残食桶爬去,几个乞丐上前殴打,盲客一点也不惧怕,他胡乱抓到一人便死命不放,拿石头狠狠地捶砸。
谁也弄不清楚,这个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瞎子怎么今日突然变得这样凶狠、抗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