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次的“一”,与半年前拉斯洛的回归,甚至新生命的诞生相比,都有着更加重要的意义。直到此时我们才得以初次确认,目前在安妮庄园以外,仍然还有其他人类存活着。
这本该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然而对于这名新加入的同伴,谁也无法展现出充分的热情。
因为这个男人的名字是多鲁·戈德阿努,渡林镇上曾经最臭名昭著的无赖。
事实上,戈德阿努选择了一个相当糟糕的季节闯进千树森林,差点儿就成了几头刚刚结束冬眠、正是饥肠辘辘的棕熊的早餐。但他不知怎么就是毫发无损地抵达了安妮庄园——好吧,他有些明显的一瘸一拐,不过比起从梭机村回到镇上时的我已经好得多了。
不消说,这则震撼的新闻立刻传遍了安妮庄园的每个角落。当戈德阿努的老对头尼克看见他的时候,毫不夸张地说,治安官的眼珠几乎当场迸了出来。
而下一瞬间,尼克又该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感谢上帝!”戈德阿努欣喜地喊道,“马里厄斯治安官,你们果然还活着!”
尼克绷着脸,跟僵尸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安赫尔上前一步,朗声道:
“我是安赫尔·哈瓦蒂,哈瓦蒂家族现任家主以及这座安妮庄园的主人。说出你的名字,旅行者。”
“我叫多鲁·戈德阿努,哈瓦蒂先生。愿上帝保佑您。”
“我不能说我从未听到过关于你的传闻,戈德阿努。恕我直言,你的名声似乎相当令人困扰。”
“您说得没错,”戈德阿努卑微地说,“过去的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蛋,即使仁慈的主也不会宽恕如此罪孽深重之人。但上帝推迟了对我的审判,因为他尚有要引领我去完成的事。这是我现在仍然站在这里与您交谈的唯一原因。”
“那会是什么事?”
“也许那位上帝想给森林里的熊们找点儿乐子呗。”站在斯布兰先生身后的索林幸灾乐祸地打着岔,被安赫尔狠狠地瞪了一眼。
“我不能妄自猜测上帝的旨意,”戈德阿努回答道,“我只是遵循他的指引返回渡林镇而已。”
“首先你是什么时候离开渡林镇的?完整地说出你的故事,”安赫尔命令道,“之后我将决定你是否能留下来。”
“谨遵吩咐,先生。当罪人们开始互相撕咬的时候,我就在渡林镇上。那时候到处都是一片混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跑得越远越好。不是夸口,我对镇上的每条大街小巷都了如指掌,要逃出去肯定不是难事。但那天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就好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在前面带路,我只是不知不觉地跟着他跑。当我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已经钻进了死胡同,前面是教堂紧闭的大门,旁边的草坪上站着一个僵尸,还有更多的正从后面追上来……”
“哇噢,这一定就是指引了。”
索林还在阴阳怪气,但戈德阿努并没有受到干扰。
“就在我觉得死定了的时候,教堂的门突然打开了。佩莱特神父在门边向我挥手:‘兄弟,快进来!’但他没有注意到草坪上的那个僵尸,我还没来得及发出警告,他就已经被扑倒了。‘进去!把门关上!’他倒在地上大喊。这时从后面追来的僵尸已经能碰到我的衣袖了,我只能继续往前跑,从佩莱特神父和僵尸的身上跳了过去。我冲进教堂以后才敢回头,僵尸们把佩莱特神父团团围住,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我知道我应该马上关门,可是我就是做不到,最后雅妲修女把我推到了一边,赶在僵尸扑过来之前把门关上了。
“您知道,我刚刚害死了佩莱特神父,但她甚至没有责怪我,只是跪在圣坛前祈祷。我忍不住问她为什么,修女说了一堆我听不明白的话,什么一切都是主的安排之类的。到了傍晚,周围的僵尸仍然没有散去,我很清楚就算外面还有人活着也不会冒险来救我们。我们透过教堂的窗户看见了南岸的大火,于是我说服了雅妲修女,只有逃出渡林镇才有一线生机。教堂里有一些整修用的圆木,我们用来扎了一只简单的小木筏。然后我打破了一扇面朝黑河的窗户,刚准备把木筏推下水,突然听见了一阵怪叫,数不清的僵尸正从寒霜桥的桥洞下面钻出来,像一群鸭子那样在我的面前漂过去,转眼间又消失在下游的黑暗中。
“就在那一瞬间,我似乎领悟了,雅妲修女所说的安排究竟是什么。神父和修女都是体面人,不像我,一直都被好人们追着跑。假如我没有来到教堂,他们恐怕不会想到通过黑河逃走,最后只会变成僵尸们的晚饭。而假如佩莱特神父没有牺牲,我们就会三个人一起扎木筏,当然也会更早一点儿完成。这样一来,当我们都登上木筏的时候,恰好就会和河里漂来的这群僵尸撞个正着。”
尼克和安赫尔、斯布兰先生和我各自面面相觑。戈德阿努的故事并非完全子虚乌有,至少我们都知道那天晚上黑河里确实曾经有僵尸漂过。然而,任何一个对戈德阿努有所了解的人都会告诉你,不管什么时候,怀疑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每个单词才是明智之举。
“后来发生了什么?”安赫尔追问道,“你去了哪里?”
“雅妲修女和我乘坐木筏顺流而下,天亮时已经穿过了千树森林。我们从那里靠岸步行,沿途采集野果充饥。我原本打算一路走去王都,但两天过后,我们遇上了一队骑士。”
“一队骑士?”安赫尔惊愕不已,甚至忘记了和戈德阿努打交道的原则。
“是的,先生。只是他们虽然穿着带有骑士团标志的盔甲,却并没有骑马,走路的样子也十分古怪。”
“你是说他们也是僵尸?”
“我们不敢靠近去看,但我猜是那样。我意识到贸然前往王都很可能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我跟雅妲修女商量,她建议我们先去她曾经修习的修道院了解一下情况,那座修道院建在很高的山上,不会轻易遭到僵尸入侵。”
“她是对的吗?”
“噢,感谢上帝,是的。我们花了几乎两周才走到那儿。沿途不时都能看见游荡的僵尸,但山上的修道院安然无恙。之后我们一直住在那里,直到上帝决定再次派遣他的仆人。”
“所以这就是你打扮成这样的原因吗,嗯,戈德阿努?”尼克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敌意,“你又摇身一变成为修道士了吗?”
我也早就注意到了戈德阿努身上的僧袍和兜帽,尼克的诘问让他深深地垂下了头。
“我永远不会那样自称,治安官,我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资格。尽管如此,只要时刻心怀侍奉主的精神,是否经过修道士的宣誓仪式并没那么重要。至于我穿着这个,只是因为这是在修道院里唯一能拿到的衣服。当然,您完全有理由不相信我说的一切,我不会奢求您的信任。考虑到过去我的所作所为,那都是我应得的。”
尼克像盯着老鼠的猫一样盯着他,而戈德阿努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好啦,”斯布兰先生打破了僵局,“雅妲修女还活着,这是个很好的消息,不是吗?请告诉我,戈德阿努先生,那所修道院里还有其他人吗?”
“当雅妲修女和我到达那儿时,修道院里共有五位修道士。我们被告知院长正在王都谒见大主教,另外四位修道士则去了附近的玫瑰山城办事。之后过了一个多月,仍然谁也没有回来。于是两位弟兄决定前往王都探寻院长的下落——我确实尝试过阻止,但他们坚持要去。而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等一下,这所修道院只有修道士,没有修女吗?我以为雅妲修女曾经在那里修习过?”
“是的,先生。据说因为山路崎岖,修女们在好几年前已经全部搬到了另外一所修道院。就连雅妲修女事先都不知道这件事。”
“原来如此,”斯布兰先生点点头,“那么去玫瑰山城的四个人呢?他们后来回到修道院了吗?”
“没有,先生。很遗憾,僵尸是不认识回家的路的。”
索林悄悄地举起了手。
“你又想干什么?”安赫尔没好气地说。
“噢,没什么,哈瓦蒂先生。我就是想问问那位仆人,他说他被派遣出来的理由是什么?很显然,他并不知道任何对付僵尸的方法。”
“我无法洞察上帝的旨意,”戈德阿努说,“我只是执行我所得到的启示……”
索林刻意地发出刺耳的嗤笑,立刻便被斯布兰先生制止了。
“你这是在嘲笑自己,索林。现在我们知道了在安妮庄园以外还有幸存的人类,这件事本身就意义非凡。只是,戈德阿努先生,为什么你过了这么久才带来这个消息呢?”
“对不起,先生,因为我也不知道你们还留在这里。说实话,我以为渡林镇早已烧成了一片废墟,即使有人侥幸逃脱,也一定去了其他地方避难。那座以坚固著称的玫瑰山城就连一个人也没能逃出来,王都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你刚才就提到过玫瑰山城的名字,”安赫尔说,“让我们弄清楚,你指的是蒙特大人的城堡吗?”
“是的,先生。玫瑰山城是距离修道院最近的城镇,虽然也起码得走上大半天就是了。”
“即使如此,你也不能断定没人逃出玫瑰山城,不是吗?”斯布兰先生摇了摇头,“你总不会挨家逐户查看过吧?退一步说,我们也一直不知道当时你逃出了渡林镇啊。”
“噢,若昂·平托修士是这么说的,就在他启程前往王都之前。虽然建筑在人迹罕至的山上,但对于玫瑰山城的居民来说,修道院是每个人都知道的地方。如果有任何人成功逃出来了,与其盲目地跑去其他城镇,他们更应该会到修道院来求救。但既然没有人到山上来过,那也就意味着一个人都没能逃出来。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够了,别净扯这些有的没的,”尼克冷冷一哼,“既然你认为渡林镇无人生还,那为什么现在还要跑回来?”
“正如我所说的,治安官,我来这里是因为受到主的指引……”
“我警告你,戈德阿努,最好给我好好说人话。”
“因为最近离开渡林镇的人告诉我,现在还有许多人住在安妮庄园。他曾经是为哈瓦蒂先生效力的佣兵,名字叫布图。”
“什么?!”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同时发出了惊呼,其中以拉斯洛的反应最为激烈。
“不可能!布图已经被咬了!我亲眼看见一群僵尸围住了他……”
“那么,你一定就是拉斯洛吧?”戈德阿努露出的一抹微笑,在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感谢上帝,你也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不过,你其实并没有看见布图被咬的瞬间,对吧?”
“这……”
“当时,布图确实是在一处山坡上被僵尸包围了。他想着宁愿摔死也不要变成僵尸,于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跳下了山崖。”
“他还活着吗?”安赫尔皱眉道。
“多亏了崖下的灌木丛让他捡回了一条命,但他伤得很重。刚好路过的雅妲修女听见了他呼救的声音,找人把他带回了修道院。他说自己来自渡林镇,本来打算要去玫瑰山城。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安妮庄园的情况。”
“那么说,”拉斯洛惊喜地说,“布图现在还在修道院吗?”
“是的,他应该也会很高兴听到你没事吧。”
“看来你说谎的本事退步了不少啊,戈德阿努。”
尼克往那些温暖的寒暄上毫不留情地浇下了一盆冷水。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打听来的这些事情,干得不坏。不过这个家伙活着回到了安妮庄园,你应该没有想到吧?”
“马里厄斯治安官,”拉斯洛愕然道,“您是什么意思?”
“很明显,这个骗子以为你已经变成了僵尸,或者至少死在了什么地方,所以才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
“我之前确实没想到拉斯洛会在安妮庄园,”戈德阿努承认,“但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是吗?”尼克冷笑道,“他们几个离开安妮庄园是在去年秋天,之后没过多久我们就找到了拉斯洛。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你差不多在半年前就应该遇见了布图,同时也应该知道了渡林镇的情况。并且按照你的说法,布图当时还受了重伤,而只有在渡林镇才能找到医生。无论是为了通报修道院的消息,还是请艾迪去替布图治疗,你都应该尽快赶来安妮庄园才对。你为什么等到现在才现身?”
“因为下雪了,治安官。”
“下雪?”
“修道院周围的山上,冬天会因为积雪而寸步难行。当我得知布莱亚兹医生还在渡林镇的时候,我确实打算立即前来求救,可是布图坚决不同意。他说他在安妮庄园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没脸去见医生。”
尼克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显而易见,他对戈德阿努的这番说辞连半个字都没有相信,却苦于无法揭穿其中的谎言。
“那家伙,”安赫尔问,“布图的伤现在怎么样了?”
“在我看来,他并没有生命危险。否则的话,不管他自己怎么说,我也一定会早点儿来找医生的。不过,我想他以后可能无法再战斗了。”
安赫尔露出了十分复杂的表情,戈德阿努那双滑溜的小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布图对您没有怨恨,”他说,“他总是说自己是罪有应得。”
“让我们先来整理一下状况,”斯布兰先生道,“现在修道院里共有五个人:雅妲修女、布图以及三名修道士,没错吧?”
“是的,先生。”
“除了修道院和安妮庄园,你们还知道其他地方有幸存者吗?”
“不,先生。”
“你看上去气色还行,你们是如何获取食物的?”
“修道院的生活原本就是自给自足的,先生。山上开垦了一小块麦田,我们自己做面包和酿造啤酒。山涧里也能捉到鱼。唯一缺少的是盐,我只能瞅准机会到玫瑰山城去拿一点出来。”
“玫瑰山城?那里不是有很多僵尸吗?”
“我并不以此为荣,”戈德阿努苦笑道,“但马里厄斯治安官大概也还记得,我从以前就很擅长偷点什么东西。”
“我们这里有足够的盐,”安赫尔轻松地说,“你能拿走多少尽管拿。”
当然,如今黑河上早已看不见从远方海港驶来的运盐船。安赫尔慷慨的底气来自帽峰山上的一个矿洞——哈瓦蒂家族似乎很早就发现了这处盐矿,只是一直秘而不宣。
“非常感谢,哈瓦蒂先生,愿上帝保佑您,”戈德阿努深深鞠躬,“渡林镇的好人们,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们,愿上帝保佑你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