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就要走了吗?”安赫尔诧异道。
“是的,先生。我受到主的指引回来渡林镇,如今这个任务已经完成。因此我必须尽快赶回修道院,以免令雅妲修女担心。”
“应该让他们也到渡林镇来,”斯布兰先生指出,“幸存的人类必须尽可能集中在一起。”
“您可不能把这个骗子的话当真。”尼克提醒道。
“这件事不妨从长计议,”安赫尔说,“戈德阿努,恐怕我不能说你在安妮庄园是受欢迎的客人——或在整个渡林镇。但如果你以这种状态走出去,我不认为你有多大的机会能从棕熊的利爪下逃脱。假如你所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那确实是很有价值的信息。作为应有的礼节,要是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在这里休息几天,等体力充分恢复了以后再回修道院。”
戈德阿努考虑了一会儿——当然,或许他只是在假装考虑而已——然后愉快地接受了。
“非常感谢,哈瓦蒂先生,”他重复道,并再次鞠了一躬,“假如您允许的话,在此期间请给我一些纸和笔。我想,您大概会想要一份从渡林镇前往修道院的地图吧?”
后来安赫尔得到了他的地图,以绝对无法承受的代价。
戈德阿努出现在安妮庄园的第二天,我在诊所被一些事务给耽搁了。初春的白昼依然短暂,当我终于准备好结束一天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大地。我正要伸手掐灭案头的油灯,屋外忽然爆发了一阵激烈的骚动。凌乱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一片混乱不堪的嘈杂之中,隐约可以听清楚一两句高亢的呼喊:
“下水道!”
“这边!快!”
塞扎尔在中午过后就已经回去了,这会儿诊所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抄起一根长棍推门而出,从窗户透出的灯光和几支摇曳的火把勉强点亮了黑夜,出现在眼前的却是完全无法理解的一幕。
——公平地说,僵尸也是穿着衣服的。
我不由得想起曾经对克丽丝说过的这句玩笑话。就在那里,一个失魂落魄、只穿着衬衣和鞋子、下身和双腿则完全赤裸的男人,正迈着摇摇晃晃的滑稽步伐向我走来。
尽管周围的光线十分昏暗,我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那张英俊的脸庞。
“斯……斯布兰先生……”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对方却对自己的名字置若罔闻。我盯着衣衫不整的校长先生,正犹豫该让手中的棍子派上用场、还是要尽快躲进下水道时,远处的黑暗中有人扯着嗓子大叫:
“医生!小心背后!”
我无暇分辨那是不是安赫尔的声音,便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另一个人影正在接近,行走的姿势也同样摇摇晃晃,却俨然已经把我包围了起来。与斯布兰先生相反的是,这个人浑身上下被僧袍和兜帽包裹得严严实实,因此我看不见他的脸,但那身装扮……
有东西碰上了我的后颈,似乎是一只手,无疑是属于斯布兰先生的。我心下顿时一凉,好像已经可以感觉到两排淌着唾液的牙齿正在撕裂那里的皮肤。这里的变故过于离奇,震惊之下,我甚至没有想过要去躲开。
尖锐的破空之声呼啸而过,那只手随即软绵绵地垂了下去。斯布兰先生双膝跪地,向前扑倒在我的脚边,一支箭斜插在他的后背,白色的衬衣迅速泛起了一圈暗红。
“医生!趴下!”
远处的安赫尔焦急地叫唤着。然而我却动弹不得,恰好挡住了下一支箭射出来的角度。那个披着僧袍的人影现在距我只有一步之遥,兜帽下面一片漆黑,仿佛那是没有实体的一个幽灵。
嘴唇在不住地哆嗦着,但也有可能只是我在喃喃自语:
“为什么……”
理所当然,不会有任何回答。安赫尔还在朝这边发力狂奔,但他注定是赶不及的了。
“艾迪——!”
伴随着这声响彻天际的怒吼,尼克从两幢房子之间疾冲而出。他的手中拖着一柄寒光闪动的长剑,浓稠的暗红色液体正从剑刃上滴滴滑落。
戴兜帽的人影似乎完全看不见正挺剑袭来的尼克,只听噗嗤一声,刺进僧袍的长剑直没至柄。人影发出了一声闷哼,随后便颓然倒地。尼克松手撤剑,不由分说地拽着我的胳膊远远退开,在血流得遍地都是之前。


第9章 日出,日落,然后又是日出
直到破晓时分,除了躺在母亲怀里的小卢卡·巴坎涅以外,安妮庄园内再也无人能够入睡。清晨的第一抹阳光照亮了地上并排放着的三具尸体,他们仍然呈现出僵尸化的特征。安赫尔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斯布兰先生身上,为老师保留了最后的一丝尊严。尼克捡起一根树枝挑开兜帽,里面果然露出了戈德阿努那张扭曲的脸。
第三具尸体是一个模样陌生的男人(男性僵尸),其嘴角还残留着少量的血迹。应当说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如果没有僵尸从外部入侵,斯布兰先生和戈德阿努自然不会感染。盘结的长发和胡须挡住了男人的大半张脸,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却始终想不起来。
经过清点人数,确认渡林镇的居民中没有其他牺牲者,这得益于许多人及时躲进了下水道。之后尼克和安赫尔带领人们彻夜搜查,也没有发现其他僵尸侵入的迹象。看起来,安妮庄园至少暂时是安全了,然而最关键的问题并未得到解决。
这个僵尸,到底是从哪里进来的?
东边通往微风桥的拱门,西边通往千树森林的侧门,全部都好好地锁着。迷雾桥当然也不可能自行修复。事实上,谁也没有真正目击了僵尸在安妮庄园内的行动。大部分人都是一听到有人发出警告,便立即钻进了最近的下水道口。之前的避难演习看来并没有白费。
“哦哦,我看见过那家伙,”巴坎涅先生说,“我们带着卢卡走不了多快,差一点儿就被追上了,幸亏马里厄斯治安官及时赶到……”
尼克垂着头没有回答。背后的晨曦逐渐明亮,却让他的脸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即使对方是僵尸,不得不在一个晚上连杀两人也是难以承受的事情。
从下水道回到地面的人们在尸体旁默默地围成了一圈。索林悲恸地跪在斯布兰先生的身边。塞茜丽娅以及另外几个孩子回避了这令人不安的一幕。但塞扎尔留了下来,日后要成为医生的人看不了尸体可不行。
“我说,”帕杜里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我们还在等什么?赶紧把这些僵尸给烧掉啊。”
眼噙泪水的索林对着木匠怒目而视,但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没必要那么着急,帕杜里先生,”倒是克丽丝道,“如果不搞清楚这个僵尸是怎么跑进来的,危险就永远也没法解除。”
“怎么搞得清楚,反正谁也没有看见不是吗?”帕杜里不以为然地说,“都已经折腾一整晚了,赶紧回去睡觉不好吗……”
“不对,我想应该有人看见了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克丽丝?”尼克问道。
“这个僵尸咬了斯布兰先生,没错吧?”
“嗯,显然如此。”
“可是,你们看,斯布兰先生并没有穿裤子。”
“你在胡说些什么?”索林像一只刺猬那样蜷起身子,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敌意。
“无意冒犯,我只是指出作为一名裁缝无法忽略的事实,”克丽丝平静地说,“你也希望知道斯布兰先生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
“现在不是拐弯抹角的时候,克丽丝,”尼克显得不太耐烦,“如果你有什么想法,还是直接说出来吧。”
“我正有此意。现在斯布兰先生没有穿裤子,那就意味着,他被僵尸攻击的时候也没有穿裤子。”
“所以当时斯布兰先生正准备要去沐浴吗?”
克丽丝毫不掩饰地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我想是你说不要拐弯抹角的,尼克,难不成你会穿着鞋子沐浴吗?不要再在这里假装清纯了,拜托,就连塞扎尔都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的年轻弟子狼狈地转开了视线。绯红的朝霞映照在他脸上,就好像诱惑了亚当和夏娃的那个苹果。
“啊,知道了,知道了,”尼克咕哝道,“真是的,你一个淑女就不能更矜持一些嘛……”
尽管嘴上不依不饶,但尼克果断地走向了一直无声啜泣着的伊琳卡夫人。她的背影显得如此脆弱,仿佛被风一吹都有可能折断,只是在侍女薇拉的搀扶之下才不至于摔倒。
“请原谅我的失礼,夫人,”他以十足的官方口吻说道,“当斯布兰先生不幸遭到僵尸攻击时,您是否正和他在一起?”
伊琳卡夫人示意让薇拉退开,自行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凌乱的鬓发,然后庄重地摇了摇头。
“不,我没有。”
不等任何人提出异议,她又继续说道:
“不过,您终究还是会发现这件事的……薇拉,请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马里厄斯治安官吧。”
“什么?”
“当时和维克托在一起的人不是我,而是薇拉。”
不仅仅是尼克,伊琳卡夫人的这句话让在场的每个人都目瞪口呆。其中最不知所措的自然还是薇拉本人。
“夫……夫人……”
突然被扔到马车轮子底下,可怜的侍女似乎快要哭出来了。
“很抱歉让你经历这些,薇拉,但你没有什么好羞愧的。只要如实回答治安官的问题就好,可以吗?”
“所以……”尼克难以置信地问,“你昨晚和斯布兰先生在一起?”
薇拉的目光里分明透露着畏缩,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你见过这个僵尸吗?”
薇拉再次点头,随后她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道:
“我想……它是从帽峰山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尼克的语气顿时变得严厉起来,“你看见僵尸从山上下来了吗?”
迄今为止,我们从来没有在帽峰山上发现过僵尸的踪迹。假如这是事实,整个安妮庄园的防御体系都会受到极其严峻的挑战。
“我……我……”
泪水在薇拉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里面打着转,好不容易才鼓起来的一点儿勇气顷刻又烟消云散了。
“你在干什么?”克丽丝不满地朝尼克嗔道,“你只是在吓坏这个女孩。”
“马里厄斯治安官当然不是故意的,”伊琳卡夫人柔声安慰她的侍女,“你的回答与整个安妮庄园,甚至是全人类的安危息息相关,薇拉。假如维克托能和我们站在一起的话,他一定会这样说吧……”
“对不起,薇拉,”尼克也冷静下来道歉,但并未轻易放弃追问,“你真的看见这个僵尸从帽峰山上下来了吗?”
薇拉看上去总算自在了一点儿,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没有看见,只是……”
“只是?”
尼克一个劲儿地鼓励她继续说下去,薇拉却三番四次欲言又止。克丽丝叹了一口气,把询问的任务从不解风情的治安官手里接管了过来。
“亲爱的,请告诉我当时你们在哪里——你知道的,当斯布兰先生被僵尸袭击的时候?”
“在……马厩,因为不会有人到那里去……”
薇拉红着脸,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我明白了,”克丽丝点头表示理解,“因为马厩靠近帽峰山,所以你判断僵尸是从山上来的,对吗?”
“是……”
“好的,那么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斯布兰先生要我尽快回来警告所有人,自己却跑了出去把僵尸引开……”
“为什么?”尼克痛苦地说,“你们明明可以两个人一起逃走的……”
“安静一点,尼克,”克丽丝把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上,“现在问问题的是我。”
以现在斯布兰先生的模样来看,恐怕很难认为当时薇拉是处于穿戴整齐的状态。倘若两个人一起逃走,不免就会让她在人们面前难堪,而任何一位正派的绅士都会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斯布兰先生宁愿冒险引开僵尸,给薇拉争取穿好衣服的时间(注意他对薇拉说的是“尽快”而不是“马上”)。克丽丝察觉到了这一点,她不希望挖出更多不合时宜的细节,所以才制止了口没遮拦的尼克继续说下去。
然而她几乎立刻就知道了,她应该担心的人绝非只有尼克一个人。
偷偷溜进马厩的好姑娘
去见她的种马校长
校长先生给她脱衣裳
采下花蕾水汪汪……
帕杜里哼着猥琐的词句,竟径自半念半唱起来。假如他不当木匠,或许也能靠在妓院门外唱几首下流的打油诗来讨赏谋生。
不知打哪儿来了个阿僵
校长像枚土豆摇又晃
背后露着一个光
一个光腚没处藏……
沉浸于深深的悲伤中,索林一开始并没有留意他在念些什么。但当周围的人们纷纷露出鄙夷的眼神时,索林也从地上一跃而起,二话不说就朝帕杜里扑去。
“混蛋……放开我!”
不出意外,早有准备的尼克一把就将索林拦了下来。
“没关系的,治安官,”帕杜里还在不遗余力地挑衅着,“让我看看你有什么能耐,小鬼头?用你的弹弓向我射粪团子吗?”
“你给我闭嘴!”尼克一边推开索林,一边骂道,“起码你应该对死者放尊重点儿……”
不消说,现在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场闹剧上。因此如果有任何例外的话,便会显得十分突兀。
塞扎尔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尸体,完全没有理会那边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我问他。
“您看,这个僵尸的手腕……”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就在僵尸双手的手腕部分,如枯叶一般的皮肤上,各有一圈颜色格外深的痕迹。
“医生,您觉得这是不是……”
“是的,”我点点头,“这看起来很像是捆绑的痕迹。”
“还有他的后背形状也很奇怪。”
“哦,那个嘛……”
僵尸的后背确实有不自然的隆起。我正准备给塞扎尔解释那是什么,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巴坎涅先生!”
我的声音或许太大了一点儿。结果不仅巴坎涅先生吓了一跳,就连帕杜里和索林也暂停了争吵,一起向我看来。
“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吗,医生?”
“您昨晚看见的那个僵尸,他——是不是有点驼背?”
“喔!”杂货商双手一拍,“您这么一提,是的!驼背,没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