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您,巴坎涅先生,”我转而向帕杜里招呼道,“帕杜里先生,我想您应该过来仔细看看这个僵尸的脸。”
木匠满脸狐疑地照做了。不久之后,他惊讶地叫了起来:
“天哪,这不是托普尔吗?”
“托普尔到底是谁?”尼克焦躁地问。
“我记得您曾经告诉我他是个伐木工,”我说,“对吗?”
帕杜里显得有些心虚,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作为僵尸,和在迷雾桥上隔河对峙的那个晚上相比,托普尔的样子明显衰老了不少。他的脸上已经长出了深刻的皱纹,头发和胡子里面都掺杂了银丝,唯一不变的就只有驼背的特征。
“等一下,”索林怒目圆瞪,通红的双眸仿佛要喷出火来,“你这混蛋……认识这个僵尸?!”
“那……那又怎么样?你该不会想说是我把他叫来这里的吧?”
帕杜里反唇相讥,但气势已经大不如前。塞扎尔向我投来一个征求的眼神,我鼓励他要自信地把自己的发现说出来。
“他……托普尔先生,他的双手手腕上都有被捆绑过的痕迹。”
这个声明让许多人遽然变色。
“有人抓住了他并把他一路带来安妮庄园,”克丽丝直接说出了人们心里的怀疑,“这个人捆住了他的双手,以免自己在途中受到攻击;当他们来到马厩附近,这个人又解放了他。”
“那意味着我们中间很可能有一个卑鄙的谋杀犯,目标就是薇拉和斯布兰先生,”安赫尔皱眉道,“但即使如此,比起僵尸能够自行翻越帽峰山来,这样反倒令人安心一些。”
“别急着下结论,伙计们,”尼克谨慎地说,“毕竟我们对僵尸还不算完全了解,这样的痕迹也可能是其他原因造成的,对吗,艾迪?”
我正要表示赞同,但索林已经指着帕杜里叫了起来:
“就是这个混蛋干的!是他害死了老师!”
“简直就是笑话,”帕杜里生硬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把僵尸带进来的?就因为我以前认识托普尔吗?”
“请原谅我这么说,帕杜里先生,但很明显您有谋杀斯布兰先生的动机。”
说话的人是甚少主动发言的巴坎涅先生,这让帕杜里感到十分沮丧。
“我曾经冒犯过你还是怎样?”
“从来没有的事,”巴坎涅先生和气地说,就像在自家的店里商谈一笔简单的生意,“然而,这位托普尔先生昨晚让卢卡遇到了危险。假如是您把他放进来了的话,我可不能坐视不理。”
“我没有那么干。”
“我并没有说一定是您干的——无论如何,调查是属于马里厄斯治安官的工作。但既然您有最明显的动机,被怀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您不同意吗?”
巴坎涅先生说完,意味深长地瞥了伊琳卡夫人一眼。他对帕杜里的指控显然还保留了余地,但在索林看来,这似乎代表着人们难得地站在了自己一边。
“就是这样!每个人都知道这家伙对哈瓦蒂夫人怀有非分之想……”
“喂,注意你的言辞!”
安赫尔立刻大声呵斥。但索林充耳不闻,公然地指向了伊琳卡夫人。
“为了得到她,他一心想要除掉老师这个障碍,甚至不惜把僵尸弄进来。”
帕杜里的脸因为恼怒而涨得通红。
“你这个白痴!要是那样的话,我早就已经动手了!”
“没错,”巴坎涅先生表示同意,“帕杜里先生应该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就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索林感觉自己被耍了一道,又再次摆出竖起棘刺般的防御姿态。巴坎涅先生则继续说道:
“然而,斯布兰先生昨晚却是和薇拉在一起。那大概并非他们共度的第一个夜晚。在帕杜里先生看来,这无疑是对哈瓦蒂夫人的背叛,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必须受到最严厉的惩罚——他们两个人都是。我认为,这才是让帕杜里先生下定决心行凶的动机。”
“可是……这不是很奇怪吗?”
巴坎涅太太蹑手蹑脚地走到丈夫身边,说话的声音更是几不可闻,生怕吵醒了怀里那位熟睡的小天使。
“假设是帕杜里先生把僵尸带进来的,刚才他就不会再对斯布兰先生做那些不敬的事了,因为那样只会招人怀疑啊。”
“不见得,”巴坎涅先生解释道,“凶手——无论是谁——事先知道他们会在马厩幽会,这是重点。因为马厩靠近帽峰山,于是凶手想到了利用僵尸袭击,把整件事伪装成一起意外。事实上,直到年轻的塞扎尔指出那些痕迹,谁都没有想过僵尸是被人抓住了以后带进来的。也就是说,当时并没有怀疑任何人的必要。而帕杜里先生的行为恰好表明了他对被害人的感情。”
“啊啊!我是看不惯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这一点我承认!”
帕杜里狠狠地跺着脚,巴坎涅太太连忙捂住了小卢卡的耳朵后退了几步。
“但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马厩!我连他搞上了这姑娘都不知道!”
“您声称自己不知道吗?唔,我得说我有点惊讶呢。”
“你竟敢……”
“您看,您唱的那首歌固然十分无礼,但那样的押韵并不像是即兴而作,对吗?很显然,哈瓦蒂夫人早就知道了薇拉和斯布兰先生之间的关系,要是她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您……”
“巴坎涅先生,”安赫尔局促地说,“我希望您不是在暗示伊琳卡夫人与此事有关。”
“我们很可能是在谈论一起谋杀案,哈瓦蒂先生,”巴坎涅先生正色道,“不仅如此,它已经危及了所有人的安全。我不认为任何人拥有从嫌疑人名单中豁免的特权。恕我直言,哈瓦蒂夫人有充分的理由对马厩里的风流韵事感到沮丧,那可以轻易地转变成杀意——当然,我想哈瓦蒂夫人应该不会亲自去抓僵尸,但她完全有可能曾经向人倾诉内心的苦闷,譬如说帕杜里先生。”
安赫尔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下意识地捏紧了左手食指上的戒指。即使到了现在他还在拼命守护着的这枚大树和河流的家徽,似乎已经无法逃过光芒消逝后被人遗忘的命运。
“无意冒犯,哈瓦蒂夫人,”克丽丝利用同为女性的立场劝说道,“您似乎知道一些我们还不了解的信息。我明白那或许很难启齿,但为了消除所有这些不必要的猜疑,还是请您尽快说明一下比较好吧。”
“没关系的,奥约格小姐,”伊琳卡夫人依然保持着一抹令人心疼的微笑,“我可以向上帝起誓,我从未向帕杜里先生——或其他任何人——提起过维克托和薇拉的事情。”
“但您确实知道,斯布兰先生昨天晚上是和薇拉在一起。”
“是的,我知道——因为是我请求她这样做的。”
如果这是她刻意营造的戏剧效果,那么伊琳卡夫人应该会满意地发现,底下的观众们现在再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当看不见的帷幕徐徐拉开,站在她身旁的年轻女孩不过是点缀色彩的配角,目光汇聚的舞台中央,从来都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难道说……您是打算让薇拉怀孕?”
“我刚才就在想,奥约格小姐,如果是您的话或许能理解。一直以来维克托都被误解和不公平地指责,但我坚信他是正确的。事到如今,如果我们还要拘泥于一成不变的伦理,与此同时僵尸却在不断繁殖,恢复人类世界的希望就会变得越来越渺茫……”
人群中更是一片哗然。“请……请等一下,”尼克说出大家的疑问,“我从来没听说过僵尸还能繁殖的事。”
“根据布莱亚兹医生对于僵尸特性的研究,维克托作出了进一步的推论。”
伊琳卡夫人的回答流利而充满自信,毫无疑问,她正在出色地扮演着一个女学者的角色。
“总的来说,僵尸会以比人类更快的速度成长,同时也会比人类更快衰老,这意味着僵尸的寿命——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要远远短于人类。既然如此,经过一段时间以后,应该可以观察到僵尸的数量有一些减少才对。但遗憾的是,实际上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关于这一点大致有两种解释,一是僵尸首先以渡林镇为中心出现,之后不断扩散,让更多的人类受到感染变成僵尸;这些‘新’僵尸又重新聚集到渡林镇附近,于是在我们看来,就会觉得僵尸的数量没有明显的变化。”
“但事实并非如此,”安赫尔反驳道,“梭机村的村民变成僵尸是布莱亚兹医生亲眼所见;而各种迹象都表明了,在贻贝村、玫瑰山城甚至王都,僵尸差不多都出现在相同的时间。”
“你说得很对,亲爱的,”伊琳卡夫人赞许地看着她的继子,“那样的话,留给我们的就只剩下另一种解释:僵尸可以自然繁殖,其后代仍然是僵尸。这些小僵尸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已经成长起来,从而使他们的数量保持不变。”
我回想起在多内先生的葬礼当天,与斯布兰先生的那次交谈。最后他欲言又止的,大概就是这件事吧。假如当时他决定询问我的看法,我会告诉他他很可能是对的——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人类在被感染以后会失去生殖能力,而胎儿和母体间有大量体液交换,所以由僵尸诞下的婴儿必定也是僵尸。
“我看得出来,维克托对此非常担忧,可是我却无能为力。几乎没有人愿意听取他的意见,仁慈的上帝也始终没有在我的体内赐下祝福。别无选择之下,我只能求助于薇拉。”
薇拉一言不发地垂着头。她也不是渡林镇人,而是作为伊琳卡夫人的侍女一路跟随她来到安妮庄园(不难想象一个剧场女演员收留无依孤女的故事),对于女主人的忠心毋庸置疑。
“我不确定您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哈瓦蒂夫人,”克丽丝的嘴唇这会儿歪得有些明显,“基于您的证词,您就是唯一知道昨天晚上他们在马厩的人。”
“那会让我成为最大的嫌疑人,对吗?”伊琳卡夫人苦笑道,“这么说也许您不相信,但直到刚才薇拉提起来之前,我对马厩一无所知。”
凶手必定事先知道两人在马厩里幽会,这是巴坎涅先生那番推理可能成立的前提条件。否则的话,即使大费周章地抓来了僵尸,也无法保证让他攻击特定的目标。然而不仅帕杜里,现在就连伊琳卡夫人都否认了自己知道这一点。
“是真的……”薇拉低声说,“夫人从来没有问过我……”
“抱歉,薇拉。明明是我把你牵扯进来的,但我就是不能忍受听见你们之间的那些细节……”
克丽丝与尼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些全部都是表演吗?薇拉不可能拒绝女主人的任何要求,包括说谎。
“你们都被骗了,女士们,”帕杜里愤愤不平地说,“那个好色之徒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
“哇哈哈哈哈哈哈——”
伊琳卡夫人樱唇微张,似乎想要为斯布兰先生辩护;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突然一串歇斯底里的狂笑吓了一跳。
“有什么好笑的?”
帕杜里怒喝道,索林却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这实在太滑稽了……被称为好色之徒,一个甚至不喜欢女人的男人……”
“什么?”
“老师从来都不喜欢女人,你这个该死的白痴,他喜欢的是男人!”
伊琳卡夫人顿时脸色煞白,先前的那份从容彻底消失不见了。
“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啊啊,是的!”索林的眼里闪耀着复仇般的光芒,“老师唯一爱过的人只有布莱亚兹先生——不是你,医生,是你的哥哥艾米尔先生。他们本来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但他们也很清楚一旦走漏了风声,教会就绝对不可能放过他们。所以他们不得不分开,老师回到渡林镇而布莱亚兹先生留在了王都。现在明白了吗,白痴们?不管你们怎么看待他,这个男人所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人类,他牺牲了自己的一切,最后却被一个嫉妒的懦夫残忍地谋杀了。”
伊琳卡夫人宛如一尊雕塑那样倒在了地上。我连忙走过去,捏碎一片薄荷叶涂在她的鼻子周围。
形势发生了急剧的变化。现在索林牢牢地占据着上风,而帕杜里就像是他雕刻出来的一只木头公鸡。
“我……我没有做过,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在马厩……”
“说谎。”
“就算不是从哈瓦蒂夫人那里听说的,”巴坎涅先生也附和道,“您也有可能偶然碰见了薇拉和斯布兰先生……”
眼看人们就要把帕杜里生吞活剥,尼克非常及时地站了出来。
“他有可能碰见了,也有可能没碰见。巴坎涅先生,我们不能仅仅因为‘可能’就给别人定罪。”
“可是,治安官,帕杜里先生有很明显的动机……”
“同样的,我们也不能因为‘有动机’就去给人定罪,帕杜里也并不是唯一一个持有动机的人。拉斯洛曾经因为薇拉被逐出安妮庄园,他或许仍然怀恨在心;哈瓦蒂家族的尊严被损害了,那也可以成为安赫尔的动机。还有哈瓦蒂夫人,她说的是真话呢,还是只是为了隐瞒动机的表演?我可以继续说下去,但这样只会没完没了。你们之所以只怀疑帕杜里,不是因为他有动机,而是因为他唱了那首下流的歌。”
“不仅如此,”安赫尔指出,“帕杜里确实认识那个僵尸。”
“我想那只是一个不幸的巧合。试想一下,假如帕杜里能召唤他前来,那就完全没必要再绑住他的手腕;假如不能,那他更加没有理由去抓一个自己以前认识的僵尸。艾迪曾经见过这个砍树的家伙,没人会愚蠢到故意引来怀疑。”
“尼克,”克丽丝说,“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
“大家都已经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让我们烧掉这些尸体,然后回去好好休息——当然,必须有人醒着负责警戒,我来站第一班岗。”
“老师是被谋杀的!”索林激烈反对,“难道就这样放任凶手逃脱吗?”
“说到底,那也只是另一种猜测罢了,”尼克闭上眼睛摇了摇头,“那个痕迹一定是被捆绑留下的吗?就算是,不可能是他自己,或者是其他僵尸造成的呢?我们从一开始就在担心僵尸会不会越过帽峰山,虽然一直没发生过这种事,但风险始终都是存在的。我明白这对你来说会很难接受,索林,但昨晚发生的事情可能就是一场悲惨的意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