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Luisette,即“断头台”的别称。其问世主要是靠路易斯医生的推动,故名。
“这个英国佬——这个公民,于是就照着做了,这一情景此后再难逐出他的梦境。熊熊篝火既是用来照明,同时又用来防止疫病。地上挖了一排一排的长坑,坑内尸首错落。这些共和国的敌人,都被剥光了衣服,衣服被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名主管拿着账册,对之进行核査,然后被送走清洗卖掉。这个主管穿戴的蓝衣红帽,看上去都污秽不堪,鼻梁上长着一个疣子,口袋里塞着一个酒瓶,他是现场独一无二的、没有弄脏手的人。此后这惊心动魄的地狱场景,深夜里常常在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的眼前重现。
“另一幕骇人情景,则出现在二月初,当时已经有传言说,遭人咒骂的托利党首相要向法国宣战了,那一天,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跟着一辆押送车,一直走到断头台畔。两个刽子手中管事的那一位,是个肥胖威严的年轻人,有点儿油头粉面,留着整齐的长发,齿间衔着一朵玫瑰。
“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当时留在巴黎,只是为了一件事,他把那个神秘的女人,描述成他的‘圣洁光辉’,但是他前景不妙。他懒得看信,其中一封是他的父亲写来的,信中说:‘你必须离开,我警告你,昨天在俱乐部,我碰到了S先生——可能是理査德·布林斯利·谢里丹,当时的外交次长——他喝醉了,不过发誓说,査塔姆会宣战的,已经把草案提交议会审议了。’
“对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来说,危机始于一七九三年二月三日。两天以前,玛丽·霍顿斯突然来到他的寓所,他高兴得几乎要发疯了。他缠着她问个不停,玛丽·霍顿斯感动得哭了起来,只说:‘我不得不下决心,如果你还想要娶我,我们就必须从此离开巴黎。’
“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高兴地刮了脸,头一次脱下了贴身穿的、年代久远的绸缎背心。当天他们就结婚了,也没有见证人。(在理性女神的时代,这不算稀奇。)他没有看到她在登记表上写的名字,不过,她说她叫玛丽·霍顿斯·朗盖瓦尔……”
一个粗重的嗓音,突然打断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流畅叙述。迈克尔·泰尔莱恩一直在透过桌上的葡萄酒瓶,盯着台灯射出的耀眼红光,这时候不禁吓了一跳。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插话问道:“朗盖瓦尔?你确定吗?……肯定不会错?”
故事的魔力犹未消退。台灯映照下,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身子朝前倾,手上夹的雪茄已然熄了。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不自然地擦着眼睛,他的笑容不见了。但是,被打动最深的,还是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自己。迈克尔·泰尔莱恩觉得:这段叙述,已经成了他的生命本身。
“是的,她就是叫这个名字!……”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回答道,“从法律意义上说,她也有权叫这个名字。你会知道原因的。我的小小故事有意思吗,先生们?……我已经排演过好多次了。”他喝了一点波尔图葡萄酒,又开始讲述起来,就像某人略微惊觉后,重又沉入了梦乡。
“他叫了一辆高档出租马车,顺着塞纳河出城,来到了帕西村。他们准备在那儿的小旅店里,待上一个星期,然后再去英国。玛丽·霍顿斯带了一只箱子,装着她所有的财产。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问她:‘你难道没有父母吗?’她回答说,不要管,没关系。这个回答,让我们这个年轻的空想家很满意,他进入了一种几乎难以承受的幸福状态。他的日记自相矛盾。他说夜里他终于能够入睡了,睡得就像死人一样,在一种精疲力竭的状态下,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沉沉睡去,梦里只有他那光彩照人的妻子,而醒来以后,梦仍然还在延续。天气很溫和,丁香花已经盛开。玛丽·霍顿斯爱慕他,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崇拜她。单是站在山丘上,旅馆房间的窗后,一起看着暮色在塞纳河上降临,就足够让他们开心的了。
“接着,陡然间,田园诗烟消云散。即使在这么个世外桃源,他们还是听到了卖报小贩的叫卖声。玛丽·霍顿斯脸色苍白地走进房间,给他讲了最新消息。
“法国对英国宣战了。乔治·雅克·丹东咆哮着说,他要把该死的英国蛮子,绞死在圣安东尼大街的每一根路灯杆上。红帽子们出动了,店老板跑出去报告说,他店里有个英国蛮子。我们年轻的小傻瓜哄堂大笑,如同换了一个人。他想到豪猪勋爵的战舰,已经部署在了英吉利海峡,荡平这些人渣,就像吹散蒲公英花球一样简单;想到身着红衫、高大威猛的英国士兵列队前进,战鼓隆隆,呼声震天,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一时不禁扬扬得意起来。
“哦,可是,玛丽·霍顿斯轻蔑地就打消了他的幻想,她说道:‘你真是疯了,小傻瓜!……我们必须躲起来。在我的房子里,你会安全的。’她讲了一句话,让他惊骇不已,‘现在你是我丈夫了,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不让你离开我半步。我的东西,别人可不能碰。’
“玛丽·霍顿斯讲话的腔调,吓了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一跳。她雇了一辆快速驿车,想赶在消息扩散之前回去。
“夜幕降临时,他们又驶回了巴黎。大雨滂沱,街巷泥泞不堪。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还在奇怪,她的房子,从何而来,但玛丽·霍顿斯肯对他透露的,仅仅是半带吓唬地说:‘别忘了你是我的丈夫。’要不就是半带自豪地说:‘看到豪宅可别惊讶。’他说,他当时就有一种不祥之感,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当他们快马加鞭,驶入圣约翰街时,街头集会的一群人拦住了他们,有人在喊,说只有贵族和英国佬才有钱坐马车。玛丽·霍顿斯探出头来,让马车上的灯照着,取下头巾,露出面孔说道:‘公民们,认得我吧?’让新郎毛骨悚然的是,喊话的人吓得掉头就跑。这些人忙不迭地求她原谅,很快就一哄而散。
“他们停在了圣约翰大街一处庭院内。房子绝对是豪宅。‘不过,’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写道,‘到处凌乱不堪,好像是才被搞乱的,大幅肖像画还扔在地上。’他惊讶地看到,仆人们的心态无比紧张,步态又无比优雅。除了某处传来模糊的谈话声,房子里非常安静。
“‘我父亲在吗?’玛丽·霍顿斯向一位拄着手杖、头发敷粉的管家问道。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暗想,这些贵族真是胆大包天。
“‘巴黎先生正在用餐,’管家礼貌地说道,又讲了几句贵族行话,‘一同用餐的还有一位夫人,他的祖母,以及从外省赶来的先生们,他的兄弟手足。他的五弟耽搁了,不过,M·朗盖瓦尔先生从图尔来了。小姐还没有忘记玛尔特夫人的生日吧?’
“‘我现在就去见他!……’玛丽·霍顿斯沉着嗓子答道,又对她的新郎说,‘那是我的曾袓母,老专制,明天就要九十七八岁了。见到我们家里的人,你算是找对时间了。你等一等,我先去见他们。’
“他被带到了一个房间内,房间内的双扇门,明显是通到餐厅的,隔着门就能听到高声的谈话。尽管他有些哆嗦,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原来娶了一个贵族,不过他并不担心。隔着门,他听到谈话的调门,突然变得又高又急,他还听到手杖在地板上敲击,听到玛丽·霍顿斯高声嚷道:‘他是个英国绅士,还很富有!……’过了一会儿,她跑了出来,涨红着脸,喊他进去。
“房间里打蜡上光,富丽堂皇。你可以想象今天晚上看到的房间,镀金纹饰都是崭新的,椴木大桌上美食热气腾腾,六张椅子围在桌边。不过,桌子边还有第七张椅子,像个宝座似的,里面坐着一个戴着睡帽的干瘪老太婆,鼻梁高耸,化着浓妆,一手端着高脚红酒杯,一手拄着拐杖。其中五个人又矮又壮,长发用灰带子系着,明显是兄弟。第六个人感觉像是某个狡诈的穷亲戚。这些人见了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后,顿时一阵交头接耳。接着,这几个兄弟中最年长的那位,一位身穿绿色骑手上装、目光锐利、头发灰白、挑剔讲究的男子,站起身来,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
“‘英国公民,你必须明白,’他说道,‘我女儿的婚姻,着实让我们吃了一惊。现在的问题是,应该把你投入大牢、严刑拷问,还是接受你加入我们的家庭。我和我的兄弟们,可不能因为我女儿一时突发奇想,而拿我们的地位来冒险,更不要说拿我们的人头来冒险了。’他伸手托出鼻烟壶,看着那个狡诈的矮个子,‘不过,在我们决定之前,马丁·朗盖瓦尔,给我们的客人搬一张椅子来。布洛瓦先生,给他倒点酒。’
“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一阵发寒。所有这些冷酷的面孔,此刻全都盯着他呢,他感觉这些人,好像长了六打眼睛,到处都是眼睛。他注意到他们的手,都洗得洁白发亮,这年头,谁还会注意这些细节呢?……只听其中一位笑着说道:‘也许是你的人头,我的伙计。拿着这杯酒。尽管如此,啊呀,我还是喜欢你的!……你肯定在热恋之中,不怎么在意加入我们的小圈子。’
“老女人开始训起人来。‘讲话自豪点,路易斯·西尔!……’她敲着拐杖说道,‘我们这个委员会,截止到去年九月为止,已经有一百零四年历史了,是由大墨纳克亲自传给我公公的。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老了,正在池塘边喂鲤鱼。他跟我说话了。他传给我们,是因为那个傻瓜勒格罗,那家伙喝醉了酒,还玩枪弄剑的,结果把多佛瑞尔的脑袋给劈成了两半。路易斯·西尔,你这个该死的!……’老女人冲他喊了一句,‘至于英国佬,为什么不行?……我女儿还嫁了一个音乐家呢。如果小玛丽·霍顿斯想要他,那就让她称这个心。而且,我喜欢他。到这边来,英国佬,亲亲我。’
“现在,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开始感到,既古怪又恶心。‘朗盖瓦尔先生,’他对玛丽·霍顿斯的父亲说,‘朗盖瓦尔先生……’
“‘朗盖瓦尔?’玛丽的父亲尖刻地说道,‘为什么用这个老姓氏来称呼我们?……只有南方我们家族,那些身份可疑的旁支,还在一代接一代地用这个姓氏。嗯,那么,难道说小玛丽·霍顿斯没跟你讲,我们的真实姓氏?’
“餐桌上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吹得烛台里的烛火直颤。他们笑得直不起腰来,一个劲儿地敲着桌子,酒都泼出来了。只有玛丽·霍顿斯的父亲一脸严肃,手指轻轻地叩着鼻烟壶盖。新郎怎么也想不到,这阵狂笑如此震天动地,竟然快赶上开工的煤窑矿井了;不过,他们总归还是些很友善的家伙。
“他怔怔地看着,房间内的灯光开始扭曲变形,众人的眼睛好像也出现了重影。接着,他目光转到了房间对面的门,有人端着一大盘烟熏羊肉进来了。令他恐惧的是,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看到,他就是那个举止高雅、体态丰腴的英俊小伙子,齿间曾衔着一朵玫瑰的那个。
“再然后,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就感到:自己的大脑有点不做主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发现自己正扯着嗓子喊道,‘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到底是什么人?……’
“‘公民!……’老人说道,朝端着热气腾腾的羊肉的小伙子点了点头,‘那是我的大儿子,他已经顶替我的活计了。至于我们,公民,我们是桑森家族,世袭执掌全法国高等法院的行刑之职。’”
讲到此处,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突然停住了。他清了清嗓子,讥讽一般地环顾这群听众。没有人讲话。他们听到厅里的大钟在敲响半点钟。
“你们肯定很久之前就猜测过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接着说道,“但是,我觉得很有必要,这么细致、深入地讲一遍,这样才能够把接下来,发生的惨剧说清楚。还有一件事情,我也必须重点说说。这些人并不是恶魔,连坏人都算不上。恰恰相反,就像我告诉你们的那样,他们完全是一些个性鲜明的好人,他们想方设法,让这个陌生人舒服一点,即使他们不以为然,但是,仍然尊重他的敏感心理。他们同意给他庇护,当时这样做非常危险,但甚至连玛丽·霍顿斯的父亲也被说服表示同意。若非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本人动摇不定的念头,若非老玛尔特·杜勃·桑森从中作梗,这桩婚事本来可能会天长地久的。
“桑森一家有活计可干。他们干活计,他们也讨论活计,很自然的,财务问题至高无上。他们根本没有刺探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想法的意图,虽然他是这样估计的。甚至头一次一起进餐时,就别指望他们会有所收敛,闭口不谈活计。
“在玛丽·霍顿斯坚定而雪亮的目光注视之下,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努力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你们也许还读过,查尔斯·亨利·桑森先生写给司法部长的许多封信,这些信还保存在巴黎。你们会发现,这些信可算得上是法国大革命期间,最令人发指的文件了,这恰恰是因为信本身,根本无意于写得惊世骇俗。他经常激烈地抱怨国民公会,不能足额负担他的开支,诸如木工啦,更换钝掉的刀刃啦,在履行职责的时候,他们父子的衣服经常被污毁啦等等。他们要求他对某人施加酷刑折磨……
“很好,但是,这需要一个助手,除非相关费用到位,不然,他是不会实施的。有时候,这些争论听来滑稽得荒谬,不过为什么呢?查尔斯·亨利·桑森不是小说中那种夸张的虐待狂,他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致力于靠他的活计捞点外快。尽管在家中平易近人,但他在外面庄严肃穆,撑着一张惨白的面孔,戴着高高的冠冕,他心里可清楚明白,金钱这东西,向来容不得感情用事。
“尽管如此,可怜的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注定死于疯狂。”盖伊·布瑞克斯汉姆长叹一声,环顾众人说道。
“一开始,他似乎没有受什么影响,可能是惊吓过度反而麻木了,也可能是硬挺着装作不为所动,并且他还深爱着玛丽·霍顿斯。他太过傲气,对玛丽·霍顿斯根本问不出,类似‘你事先为何不跟我讲’之类的话。头两个星期,他一直躲在桑森家的宅子里,这两个星期他没有写日记,只给父亲写了封信——‘如果这封信没有被截住的话,火速设法把我们带出法国。’然后,他又开始做噩梦了,这一次玛丽·霍顿斯的形象,跟他们搅和到了一起。她从来也不提这件事,只是说:天可怜见,让他在这儿躲得好好的。逗笑的叔叔们被召走了,这意味着他们在外省有活计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