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巴紧闭,身处奢华落寞之中,跟老亨利、小亨利、玛尔特·桑森夫人还有玛丽·霍顿斯待在一起,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纵使在大白天,也身陷噩梦般的恐怖之中。有一天,他在厨房新看到一堆衣服;又有一天,他不过是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却都吓得够戗……他就是如此控制不住自己。他父亲那边,依然没有回音。
“三月十一日,法国建立了革命法庭,开始了真正的恐怖统治,连断头台都忙不过来了。十六日那天夜里,他独自在书房中,喝得酩酊大醉,悄悄溜出门去准备自首。不过还没走上十步,他就撞上了小亨利·桑森——后者是个正派的好人,讲一口流利的英语。亨利连哄带骗,从身后把他打晕了,轻轻巧巧地把他背了回来。一会儿,玛丽·霍顿斯脸色蜡黄,怒气冲冲地跑来照顾他,此后好几天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再讲话。
“接着,他收到一封偷偷送来的信,是他父亲在伦敦的律师写来的。他父亲去世了,也许是因为中风,也许是因为听到了不实的消息,说他儿子被送上了断头台。总之,他死了。信上说,必须把他的继承人偷送出法国。办法还是有的,不过考虑到事情的危险性,他只好耐心地等候着后续消息。
“当他把这封信拿给玛丽·霍顿斯看时,她正把袖子捋得高高的,像个贤惠的主妇一样,指挥着仆人们干活呢。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们两个人之间,应该还是有些温存的。‘若非我那该诅咒的自我,老天知道不该怪她,但仁慈的上帝啊,我又如何战胜我自已呢?’
“或者,以我的观点看,主要症结倒是在玛尔特夫人。她对于桑森世系非常自豪。当她自以为看出了,那些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从来没有说出来的想法之后——其实,如果他真把心里话说出来的话,反而会好得多,反而会使他们宽心了——她憎恨这个年轻人,甚至超出了他可能想象的程度。
“到了三月份,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深恐命不长久,遂越发憎恶起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来。她的房间内放着椴木椅子,还有那硕大的镀金天鹅绒床。在大床罩下面,她支起身子坐着,身边的灯芯草蜡烛,发出绿莹莹的微光,照在她没有涂粉的脸上,她脖子周围围着一圈法兰绒布。当她坚持要见他时,他不想去也得过去。这时,她就会给他讲那些陈年的恐怖故事,什么刽子手有时候会失手啦;什么别人会送贵重礼物给她丈夫,希望他下手利索点啦;那些礼物她还一直保存着……反正都是这一类你能想象得到的恐怖事情。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每次都是沉静地听着,离开的时候,他又谦皁地给她鞠躬,但这使她更加怒气冲天,因为她觉得自己又一次白费劲了。
“其实,这些是非常有效果的。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根本忘不了,那个飘着药味的阴暗房间,灯芯草蜡烛光映照下装水蛭的罐子;根本忘不了玛尔特夫人戴着那顶花边小帽,嘎嘎怪笑,还有放在粉红床罩上,那只青筋密布的手掌。
“四月底,消息来了。加莱港下游四英里处的海滩附近,泊着一艘单桅帆船。最好能够伪造护照,通过巴黎门禁和沿路关卡,但这必须冒风险。玛尔特夫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处于弥留之际,也许她就是听到了这消息,才会奄奄一息。她让玛丽·霍顿斯整日整夜地待在她的床边,她知道如何像揉捏面团一样,慢慢地揉捏玛丽·霍顿斯的神经。‘在外甥朗盖瓦尔的注视下,她向她展示那些奇特的金银盒子’,后来他在信中写道,‘一度让她对着十字架发誓。我是从亨利那儿听说的,他深受其扰。’
“当他们最终搭乘一辆封闭马车,悄悄地离开法国的时候,玛尔特夫人的狞笑,仍然在他们的身边萦绕。他们的旅程似乎挺顺利。系着白色交叉皮带、端着刺刀的士兵们,在车窗外闹腾片刻之后,巴黎的大门就向他们敞开了,他们离开了这座诡谲的城市,来到了郁郁葱葱的乡间。你也许以为,这时候,他应该会髙兴得叫出声来,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写。
“我们后来从他夫人那儿得知,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已经沉浸于漠然之中,他将披风一直拉低,遮住了眼睛。站在船头,玛丽·霍顿斯搭着他的手臂。当他再次闻到泰晤士河的淤泥味道,看到阴沉的伦敦城市,沿着阴沉的伦敦河渐次展开,他仍然置身于怪异情绪中难以自拔。哪怕是看到圣保罗大教堂,高高耸立于樯桅之上,听到最能抚慰人心的熟悉乡音,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仍然毫无起色。他只是写道,律师跟他们在码头会了面,深深地向他鞠了躬。这个拉弗斯先生看见他后,委实吃了一惊,匆匆说道:‘先生,你走时还是个小孩子,现在已经成为大人了。先生,你要看起来更年长一点才合适。’”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说到这里,长叹一声,抬头望着他的众多听众。
“现在,你们肯定以为,这个故事会有一个快乐的结局。一段时期之内,确实如此。不堪的记忆会随着时光流逝,渐渐变淡和暂时忘却。既然他晚餐总是暴饮红酒,那记忆纵使出现,也只会在深夜酒醒之时。他们的生活富足优越。除了讲话尖酸刻薄以外,玛丽·霍顿斯总体而言,还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太太。他们同床共枕,相敬如宾。接着,大约是他们回到这所宅子一年半之后的一天——请记住,这是一个夏日的悠长午后——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终于看见它了。
“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当时正在下楼梯,外面有个轿子在等他,突然,他就看到了高大的运尸车,沿着楼梯徐徐而上,跟他碰面了。车子如记忆中一般,浸满了鲜血,无头的尸身因车子上楼时的倾斜,而纷纷向后滑去。他回头跑上去,看运尸车是否开进了楼梯顶头的卧室里,不过,车子已经消失了。
“那一夜,这对夫妻终于交恶反目了……
“相似的幻觉不时出现,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全都记录了下来。很明显,折磨这个可怜家伙的,就是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一开始,他本人也明白,这些只不过是幻像罢了,麻烦的是,他老是看见这些东西。一天夜里,正在怀特俱乐部玩牌时,他又看见了两、三个查尔斯·亨利·桑森的刀下死鬼,突然穿门而入,在他身边的桌旁坐下。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家门半步。
“一七九六年七月二日——同年年初,玛丽·霍顿斯生下了一对双生孩子,一男一女——传来消息说,老玛尔特夫人在百岁生日之前不久,因为咽喉炎发作,突然就辞世了。她留下了一道古怪的遗嘱,将自己房子中的所有家具,都传给了她的曾孙女玛丽·霍顿斯。这些家具将一股脑儿运到英国。在她咽气之前,她口授了一封信给马丁·朗盖瓦尔(她似乎给此人提供了一笔可观的费用),让他把信转交给玛丽·霍顿斯。玛丽·霍顿斯念完信以后,就把它随手烧了。尽管她只有一次提过信的内容,可是,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这封信。
“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并不反对把家具搬进来。他开始研习《圣经》,并发现了《圣经》的一些奇特作用,他也没有反对玛丽·霍顿斯独自与孩子们睡在一起。后来,她开始把那个死去的泼妇当成了偶像……嗯,我们可不知道。
“剩下来的部分,我要故意讲得草率一点儿,因为你们凭借想象,差不多也能够完成了。我们知道,玛丽·霍顿斯夫人是在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之前过世的,死因不明,不过,家族记录说是自然因素。
“关于受诅咒房间的传说,说无人能在其中独处的,似乎源自玛丽·霍顿斯患病的时候,照看她的一位女管家。在与丈夫诀别的时候,玛丽·霍顿斯脸上原本那种蜡黄的憎恶之色消失了,她亲热地吻了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先生,轻轻地跟曼特林勋爵讲了一些话,女管家只听到了‘亟需’两个字。然后,她要求把窗子打开,这样她能够看一看日落。
“日落使玛丽·霍顿斯回忆起了塞纳河畔的往昔,那时候,他们才新婚燕尔。最后的时候到来时,她紧紧地抓住了丈夫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手,好像在努力发出一个警告。不过,她没有再说下去。两个孩子紧紧地偎依在了玛丽·霍顿斯的身边,即使她不再应声,他们也不愿意离开。他们害怕父亲,还有那跟在他身后的马车中的那些幻影。”


第10章 吹箭管和腹语术
轻声的讲述停止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两手交叠着,安静地搁在桌子上;迈克尔·泰尔莱恩不得不使劲摇了摇身子,以驱散那个故事带来的吓人阴影。故事讲得太逼真了,就像戴着墨镜的盖伊一样真实,故事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一部分。听众们身子放松地向后靠着,椅子一阵嘎吱作响。
“好的,先生们!……”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举起手来,抢在其他人之前评说道,“你们会说,那里无疑会有一个死亡机关,是吧?……你们会说,这是在老玛尔特夫人的授意下,由工匠马丁·朗盖瓦尔先生悄悄地制做的,然后,带着如何除掉她的疯子丈夫的说明,一起送给了老夫人的外孙女……”
“嗯,那你有疑问吗,伙计?……”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问道,他在费劲地点燃那根熄掉的雪茄烟,“最后一刻,她试图警告他,不过没有来得及。是的,老女人在马丁·朗盖瓦尔的注视下,向她展示那忽然‘银盒子’,或者类似的东西……妈的,这又是怎么回事?今晚我们碰到了好多银盒子嘛。”
“我认为,”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暗示道,“你们并没有发现,盒子上有什么异样之处,是吧?……”
“没有!……没有机关或者类似的东西。也就是说,除非……”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嘟嚷道,眼睛斜过去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如果这时候,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一声惊呼,猛地拍了拍脑门,他们就会知道他又走神了。可惜他没有这么做。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眼镜后面的双目,像鱼眼一样瞪着,一副似有所悟的模样。
只听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还别说,真是个精彩的故事。”他仿佛在从各个方面、各个角度,仔细推敲着这个故事,“你说的那些血流成河的情景,还真是骇人听闻,我极少用这个词的,不过,这倒不是让人关注的所在。要点是我们应该同情,那个脑子坏掉的、可怜的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还是同情他的妻子及其家族。嗯,你们哪个也不同情,你们所同情的却是‘往事’本身。这就是整个故事最吸引你的地方。”
“是吗?……”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磕了磕牙,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有点执拗地说道:“我等会儿再来回答这个问题。”他明显地走题了,转头对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说,“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你曾经问我,那个银匣子有没有什么名堂。是的,真的有。”
“不过,我们都已经认可……”迈克尔·泰尔莱恩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都认可那个盒子里没有毒药暗器,从来也没有过。所以在这个案子里,我只问匣子有何名堂?……”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冲着迈克尔·泰尔莱恩,轻轻地点了点头,转头望着家具商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说,“拉维尔先生,你是马丁·朗盖瓦尔的后裔,你想到什么了吗?”
非常奇怪的是,和蔼可亲的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倒是受这个故事影响最大的人,而且还都是一些负面影响。他一直坐在那儿,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额头青筋暴起,脸色阴暗不定,已经超过了仅仅受故事影响的限度。
是他想象更丰富,更加相信迷信,更加神经过敏,还是什么原因?……他仿佛知道,自己砍死了某个人,正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们以为我掌握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呃?……”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喃喃地开始说道,面色阴郁,突然,他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或许,或许。关于什么盒子的事情,我一概不知道,我厌恶的是故事中,有关断头台的部分。听着!……如果你们亲眼看过什么人上断头台,你们就不会这么轻飘飘地说事了。我是见过的。”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说到这里,用手帕擦了擦上嘴唇,勉强说道:“你们这些英国人,可以满不在乎地,谈论什么断头台,那是因为你们现在,不用断头台来处决杀人犯。英国用绞刑来处决犯人,我跟你们说,你们真该觉得庆幸!……”
“为什么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
“为什么?……嗯,因为有人要被绞死了,难道不是吗?”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问道,手帕仍然捂在脸上,他转头去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我是说,老伙计,不要再跟我说什么,你觉得有烂掉的下毒机关的玩意儿了。啊,呸!……你找到了吗?多少年前,我的先人找到了吗?……天哪,根本没有找到!……”他两手一拍,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也许曾经有过,尽管我根本不相信。不过现在不同了,那个名叫拉尔夫·班德的家伙,是因为其他原因死掉的。那个条子说他死于——你们怎么说来着?——对了,他死于印第安马钱子毒。难道你们认为,多少年前那个老家伙,会知道南美马钱子毒这玩意儿?……”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环顾着周遭,眼光从众人脸上掠过,他带着讽刺的笑容摇着头,“天哪,不,根本不会!……”
“这句话,”在他们身后,一个浑厚的声音厉声说道,“才是今夜这个宅子里,人们所说的头一句有理性的话。”
迈克尔·泰尔莱恩飞快地转过身来,面朝阴影。他没有听到门开关的声音,他也不知道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已经在那儿,站了多长时间。在昏暗的灯光中,这个人更显得身材魁梧、令人生畏。他一副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模样。
“‘理性’,我就是这么说的,我也这么认为。”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轻轻点头说,“哦,是的,盖伊,你刚才讲的鬼故事,我大半都听到了。实事求是地说,一点儿也没有吓着我。”他打了个响指,咧嘴笑了起来,眼神虽然还很疲沓。他挪到桌边,“伙伴们,盖伊就喜欢哗众取宠。他的鬼故事只能吓唬吓唬小朱蒂,他倒搞得煞有介事,就像演说一样。嗨,乔治?……”他冲着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打了个招呼,转头望着自己的弟弟,“盖伊,你在喝什么?波尔图?……你又钻我的餐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