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圣顿在这句话里无法测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这份线索当作探讨的资料也颇有价值。阿圣顿在卢塞恩认识一名瑞士人,这个瑞士人曾答应会帮助他。阿圣顿找到他,拜托他将一封信送到伯尔尼去,如此一来,便不难查出克拔的行踪了。第二天,克拔夫妇一同进入餐厅,用膳过后,他们只朝阿圣顿点头示意,便匆匆回房去了,他们那副神态犹如担负着繁重的苦恼一般。克拔生性乐观活泼,今天却显得异常沮丧,甚至可以说是失魂落魄,他走路时,两眼怔怔地投向远方,好像有满腹的愁闷似的。
翌日清晨,阿圣顿接获回信,信上说克拔确实去见过佛·P少校,他们谈话的内容很容易就能被推敲出来,因为据阿圣顿了解,P少校是一位苛刻、无情且残酷的人,他以奸险狡猾、粗鲁专横闻名,他们一定是直截了当地拒绝给在卢塞恩无所事事的克拔支付薪酬,除非他接受去英国的条件,当然这不过是一种比较接近正确的揣测而已。大凡从事间谍工作的人,十之八九都必须依靠推断力,譬如见到腭骨时就得立刻辨别出动物的类型,因此当阿圣顿由古斯达夫处听取到德国现在想调遣谁去英国时,就不禁深深地为之嗟叹感慨。假使克拔果真被派往英国,他的工作也紧跟着要忙碌起来了。
克拔夫人来上课时,几乎已变得迟钝不灵,她忧郁深重,神色疲惫,双唇紧抿,这恐怕是昨夜里克拔夫妇睁大眼睛直至天明的结果。阿圣顿对他们谈话的结果甚感兴趣,克拔夫人到底是会教唆丈夫去英国呢,还是会劝阻他?
阿圣顿于某日午餐时特别留意观察他们,克拔夫妇之间则一直保持着缄默,想必是有什么事故改变了他们原本善于交谈的习惯。饭后,两人仓促地离开餐厅,等到阿圣顿走出去时,只见克拔坐在门口附近。
“你好?”克拔好像十分豪爽地招呼阿圣顿,但语气里却包含着勉强无奈的意味,“最近有什么新闻?我到日内瓦去了一趟。”
“我也听说了。”
“来喝一杯咖啡吧,可惜,内人说她头痛,所以我要她回房休息了,说实在的,她是有一些忧虑,因为我想去英国了。”阿圣顿感觉到对方的蓝眼睛里不自然地射出令人难以捉摸的光。
阿圣顿强自抑制着紧张,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噢,打算长期住在那里吗?这是非常令人遗憾的消息。”
“说真的,我实在受不了这种游荡的生活了,眼看战争还会延续一段时期,我也无法老守在一个地方,虽说内人是德国人,但我既生为英国人,理所当然地要报效祖国。若等到战争结束了,我始终安安稳稳地待在此地,丝毫未替祖国略尽绵薄之力,我将无颜面对亲戚朋友。内人以德国为出发点评论事情,所以现在她有些激动,女人啊,我实在毫无办法。”此刻克拔眼前所呈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阿圣顿可以忖度出一二,那应是无限的恐惧。克拔不喜欢去英国,他衷心向往瑞士安逸的生活,对于变换环境的恐惧,愈想愈感到难以抵抗。阿圣顿至此已经完全掌握住伯尔尼的P少校和克拔之间秘密会谈的内容了。克拔正置身于抉择的困境中,徘徊在去英国与辞职的迷惑中,他一定已认真地和妻子商量过,她是如何答复他的呢?他期望妻子阻止他,然而他的妻子似乎无此打算,在妻子面前他不啻是一个开明、达观、勇敢而嗜好冒险的英雄人物,如今他若是流露出胆战心惊的样子,岂不是自毁过去,把之前的一切都变成灰烬了吗?他不敢坦白表示自己原来是一个胆怯、卑鄙的小人。
“那么,夫人是不是一道前往?”
“不,她暂时留在这里。”
看来他们已准备妥当了,即由克拔夫人把克拔的情报转呈伯尔尼。
“我离国太久了,所以不知道如何着手才能参加战争的后备工作,倘若是你,你会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哪一方面的工作?”
“但愿我能做你的那种工作,你能设法写封介绍信给在检阅机关的朋友吗?”
阿圣顿着实大感惊愕,说实在的,听到这些话而能不表示讶异,或能不哑然失声的话,那才是奇怪了。他并不是因克拔的请求觉得惊讶,而是恍然大悟自己居然这么愚蠢。他在卢塞恩的这一段时间无疑是浪费了,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吗?他没有办什么事,克拔就自投罗网,这桩功劳当然绝不属于阿圣顿,但阿圣顿烦恼的症结终于解除了。他掩饰自己的身份来到卢塞恩秘密行事,各处提供的情报也足够他采取任何行动,但如今他未经努力,事情却自然演变成这种结果。对德国情报局而言,间谍势力能渗及敌国检阅机关确是一件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而最适宜去检阅机关活动的杜兰托勒·克拔居然结识了检阅部人员,这是多么巧合而幸运的机会啊。以佛·P少校的修养,阿圣顿能想见他知道这件事时的情景,他会搓搓双手,用拉丁语自语着:“命运会使即将死亡的人变得愚不可及。”其实,这是连残忍的P少校也始料未及的魔鬼陷阱,正等待着一个愚不可及的人自趋毁灭。阿圣顿想到这一层,便愣住了,事情都还没有着落,他的任务居然就已经达成了,R上校莫非将自己视同傻瓜在看待?阿圣顿暗自觉得滑稽无比。
“我和处长的感情不错,你如果真想去的话,替你写介绍信乃是我义不容辞的事。”
“那太好了。”
“不过我得照实写明我是两星期之前才在这里认识你的。”
“当然没有关系,不过为了推荐我,其余还得请你美言几句啰。”
“没问题。”
“不知我的护照能否行得通,因为签证手续麻烦透了。”
“有这么糟啊,若要我回国却不给我签证,我可会光火的。”
“我现在去看看内人的情形如何。”克拔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粗心大意的话,随即站起来说,“介绍信什么时候能写好?”
“你需要时我会立刻给你,你何时出发?”
“我希望尽快启程。”
克拔出去了,阿圣顿极力避免让对方察觉自己急躁的心情,因此又在餐厅里逗留了十五分钟,之后才回房去。他写了几封信,一封给R上校,告诉他克拔将往英国的事,另一封寄往伯尔尼通知有关机构,说明克拔不论在何地申请签证,都一律批准。信件全部寄发出去了。到餐厅用过晚餐后,他替克拔写了一封极其恳切的介绍信。
两天后,克拔离开了卢塞恩。
对阿圣顿而言,现在只需隔岸观火即可。他依旧向克拔夫人学习德语,由于她教学不懈,如今他的德语已讲得非常流畅了。阿圣顿和克拔夫人讨论歌德、温克尔曼,还有艺术、人生、旅行等话题时,弗里瑞则孤零零地蹲伏在椅旁。
“这孩子很想念它的主人,它只对我丈夫亲热。虽然不管我怎样它都很温驯,那也只是因为我是它主人的家眷的关系。”克拔夫人一边说一边捏捏狗的耳朵。
每天早晨上完课,阿圣顿就到库克旅行社去拿信,他的信全部寄存在那里。他必须在第二度命令下达之前按兵不动,R上校绝对不会让他长期赋闲的,不过目前需要忍耐地等待一段时间,什么都不做,静候结果。不久,他接到日内瓦领事馆寄来的一封信,信中说明克拔在日内瓦领事馆申请去法国的签证。阿圣顿读完信,从湖畔散步回来时,途中巧遇从库克旅行社出来的克拔夫人,她的信也是由那里转的,阿圣顿乘机问起克拔先生有没有来信。
“没有,还早呢。”她回答。
两人并肩走着,她仿佛很失望,但毕竟还未达到忧虑的程度,只是在心里多少对当时邮政的办事效率有一点不满。
下一次学德语时,她似乎惶恐不安,阿圣顿已看出她忧心如焚。有一趟邮班是十二点到,十二点差五分,她时而望望壁钟,时而瞧瞧阿圣顿的脸孔,虽然阿圣顿心里有数,但却不忍心任由她忍受痛楚的煎熬。
“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吧,你不是要去库克旅行社拿信吗?”阿圣顿问。
“谢谢。”
一会儿,他也去了那里,发现她惊慌失措地站在库克旅行社里,一见到阿圣顿便莽撞地咒骂起来:“我丈夫离家之前答应我一到巴黎立刻写信回来,现在信也应该到了,但这批办事处的糊涂虫硬说没有,他们做事太粗心草率了,难道一点也不觉得惭愧吗?”
阿圣顿一时无言以对。办事人员替阿圣顿找信时,她就跑到柜台旁边问道:“从法国来的第二趟邮班什么时候会到?”
“通常都在五点钟。”
“那么我那时再来。”她一转身跑开了,弗里瑞夹着尾巴,也跟着走了。次日,她的脸色非常难看,无形中流露出极端恐惧的神色,好像彻夜未曾合眼,四周充满了不幸的征兆。会话进行到一半时,她倏地起身。
“撒玛贝尔先生,真抱歉,我今天不舒服,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阿圣顿一言不发,只见她好像突然精神崩溃了一样地从房里冲出去。下午,阿圣顿收到她的信,在信里,她表示对于无法继续上课这一点表示遗憾,从此以后阿圣顿就没有再看见过她。她没有下楼或进餐厅,除了上午、下午各到库克旅行社去跑一趟以外,就只是整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阿圣顿不由地想到她被疑惧和哀伤包围着独守空房的景象,此刻,恐怕没有人能不同情她的际遇。阿圣顿则尽量设法打发时间,他读了不少书,写作的稿件也愈积愈多,他常常租用小船,在飘荡的船上静静地度过难挨的时光。有一天早晨,库克旅行社的办事员交给他一封R上校的来信,信封类似商用式,但字里行间颇有另一番意味:
“敬启者,你所送来的礼物全部接到了,你能很快地依照我的意思完成这件事,谢谢你。”
R上校仿佛很兴奋的样子。阿圣顿知道克拔已被逮捕,而且正在为补偿自己所做的罪孽而受苦。想到这一点,阿圣顿突然不寒而栗。他眼前浮现出一幕可怕的情景:拂晓前,雨点淅沥,乌云密布,这是一个酷寒的清晨,两眼被蒙住的男人面对着墙站住,脸色苍白的士官号令一下,数枪齐发,射击队里年轻的士兵掉过头去托着枪呕吐不停,士官的脸孔铁青得吓人。魂不附体的克拔一定会热泪横流,占据他灵魂的死亡阴影,等不及他去忏悔便夺去了一切希望。眼见这种人潸然泣下,当然也会叫人不忍的,阿圣顿浑身颤抖,几乎要晕厥过去。
阿圣顿前往库克旅行社遵照指示购买去日内瓦的船票。等办事员找零钱时,克拔夫人也进来了,瞥见她的模样,阿圣顿大感震惊,只见她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眼圈黑肿,脸色死灰。摇摇晃晃地跑到柜台前面问有没有她的信件。
“对不起,什么也没有。”
“请你再看清楚一下,真的没有吗?请你重新检查一遍好吗?”
她已神志昏乱,脸上满是无穷的绝望和痛苦。
“上帝啊,我该怎么办!”
她侧过脸,泪水不断地从红肿的双眼流下来,她呆立着,好像盲人一样伸手摸索自己的归途,这时恐怖的事发生了,弗里瑞蹲伏在地上,高举着头,发出凄厉的悲号。克拔夫人疯狂而惊骇地望着狗,她的眼珠仿佛快要迸射出来,几日来的不安、怀疑、恐惧,如今都变成明显的事实,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犹如疯子似的跌跌撞撞奔上街道,消失在了人群里。
第十一章 幕 后
阿圣顿被派往×地,等到观察过围绕在自己四周的形形色色的人之后,他才发现了自己的立场暧昧不清。×为某一交战国的首都,但该国内部政权分裂为二,其一反对战争,目前尚无太严重的危险,阿圣顿在这一派将有爆发革命可能性的情况之下,接受了上司命令,来采取适当的行动。他已拟定策略,并经过上司批准,将全力实行计划,且有一大笔钱可供他任意花用。英美两国大使也接到指令,会尽量配合阿圣顿,给予一切方便,但阿圣顿在赴任之前,上司特别嘱咐他,千万不要泄露自己的想法,若英美两国政府代表获知真相的话,恐怕会流传出去,所以务必要坚守秘密,以免使他们左右为难。该国反对党与亲英美派互相对峙,但就目前情势而言,仍需要在暗中支持反对党,因此他更不能暴露自己活动的趋向。假使大使们知道阿圣顿被派遣到该国的使命是和他们背道而行的话,无疑会使他们有受到侮辱的感觉。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万一此地突然掀起暴动,一个随身携带庞大财富的人混进反对党,比较容易占到优势。
大使通常都是顾全体面的人,他们敏锐的鼻子很容易嗅出奉派到自己辖内来人的气味,因此阿圣顿一抵达×地,就马上正式拜访了英国大使哈巴特·威札斯本卿,大使虽以礼节欢迎他,但那副冷漠的脸色,连北极熊看到也都会背脊发冷。哈巴特·威札斯本卿是职业外交官,赏识他的人一定会非常佩服他的外交手腕,他对阿圣顿的任务只字未提,不过即使他有意探查,阿圣顿也会含糊地敷衍过去。大使谈起派阿圣顿到这里来的那几位高级官僚,用宽宏的度量把他们的各种特点都告诉了阿圣顿,因为接到必须满足阿圣顿任何要求的命令,所以大使最后还同意阿圣顿可以随时来看他。
“上头下达了一道奇怪的指令,说是要使用你带来的特殊密码电报,寄给你的密码电报也不必翻译,要直接交给你。”
“但愿那类电报少来为妙,用密码写文章或解读密码都是挺麻烦的一桩事。”
阿圣顿的这种答复出乎哈巴特·威札斯本卿的意料之外,他默然半晌,继而站起身来说:“我们找办事厅去,我为你介绍参谋长、书记官,你有要发出去的电报拿给他们就行了。”大使陪同阿圣顿走出房间,把阿圣顿介绍给参谋长、书记官,然后极不情愿地伸出手来说,“有事时我们再见吧。”说毕,他便面无表情,迫不及待地走开了。
阿圣顿对于大使冷冰冰的态度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他仍然保持着冷静的判断力,因为尽量避免引起人家注意也是他的任务之一,如果大使用盛情来款待他,岂不是更容易引起麻烦?当天下午,在拜访了美国大使馆之后,他才恍然彻悟哈巴特·威札斯本卿对他如此漠视的原因。
美国大使伟尔伯·雪佛是堪萨斯州人,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发觉战争即将爆发的事实,也及时在政治舞台上发挥了他令人惊艳的才华,并终于荣获现在的头衔和地位。他是一个体格高大、健壮的老人,满头银丝,岁数显然相当大了,然而看起来依然脸色红润,精力充沛,方形的面孔剃得光溜溜的,脸庞正中耸立着小小的朝天鼻,下颚坚定顽强,脸部筋肉抽搐,好像用印度红橡皮做成的热水袋,时时流露出微妙的表情。
“见过哈巴特了吗?他大概很生气,叫我们若无其事地把毫不知情的电报交给你,真不懂得华盛顿和伦敦居心何在,我很怀疑他们是否有这种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