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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开始,器皿金碧辉煌,配以美人相伴,丝竹相闻,让人过目不忘。由于每一道皇上吃过的菜,南巡之后,身价会倍增,因此名厨极其讲究,很多食材也并非寻常菜馆就能做到的。上桌时,征瑞将主要菜品一一介绍,以显尊重,哪知乾隆听了,却沉默不语。征瑞怕自己又触动了皇上的哪根筋,便停了下来,看着和珅。群臣之中,只有和珅最能洞悉圣意,不过此时和珅也拿不准,是皇上觉得宴席过于奢靡,还是另有所思,便凝望乾隆,指着菜品道:“圣上请…”
乾隆突然叹道:“‘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此言不虚呀。”说罢拿起筷子夹食。和珅、征瑞等这才舒了一口气,方知乾隆已经不再为铺张口实所扰,游玩了一日,已经沉浸在扬州的浮华气象之中了。乾隆能屡次下江南,念念不忘的就是江南细腻的奢华,而每次必在扬州停留多日,则是因扬州乃江南城市之翘楚。
和珅已明圣意,道:“扬州乃是天下首屈一指的繁华之都,若不华贵,倒显不出我大清盛世的国富民康。”
乾隆这才微笑点头,道:“和爱卿所言正是。众位爱卿,可知‘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出处在何处?”
纪晓岚乃是活辞典,当下不假思索道:“此句最早出自南朝宋人殷芸的《小说》一文:有客相从,各言所志:或愿为扬州刺史,或愿多资财,或愿骑鹤上升。其一人曰:‘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欲兼三者。”
和珅此刻也不示弱,道:“奴才倒是听过另一个传说,说是四个进京赶考的书生,在路上救了一个老人家,那老人家原来是神仙变的,意在考验书生的善心,当下答应书生每人实现一个愿望。第一个书生缺钱,于是说愿为富翁,腰缠万贯;第二个书生道,愿为扬州刺史,让众人仰慕;第三个书生道,愿为神仙,骑鹤行云。第四个思索一下,说了一句,‘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三个书生均指责第四个太贪婪。神仙道,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是给你身上绑十万贯,弄只鹤给你,把你放在扬州城上空;第二,你先去赶考,保你考上大官,而后挣个十万贯,最后再跟我进山修仙。书生觉得第一种不甚安全,忍痛选择了后者。后来呢,第一个书生当了富翁,挥霍无度,结果沦为乞丐;第二个书生当了刺史滥用职权,被免了官,发配边疆,第三个书生有了排山倒海的神力,却不知节制,走火入魔,躲进深山成了妖精;第四个书生如神仙所指引,考中进士而当官,而后经商挣钱,而后进山修仙,最后腰缠十万贯,骑着老鹤降临扬州上空,万人空巷,观者如潮。此刻他终于悟透名利皆为浮云,有的只是万千经历的愉悦。”
乾隆听罢,赞许道:“这个说法值得推敲,人世万般经历,最后能留下愉悦,乃是正道。”
众人皆附和,道:“皇上点明的,确是正道。”
乾隆话锋一转,道:“可如今,嘴里说骑鹤下扬州的,大概都不知愉悦的正理,只知道扬州乃繁华之地,腰缠万贯来销金吧?”
征瑞道:“皇上所言正是,扬州乃销金之地,唐代诗人贾岛有一首诗:‘闻说到扬州,吹箫有旧游。人来多不见,莫非上迷楼?’说的正是皇上的意思。”
乾隆乘兴道:“不知腰缠十万贯的人,能在此间销金几多时辰?”
扬州人以开奢靡风尚之先而闻名,征瑞当即笑道:“这一桌菜就十万两银子,要是销金,腰缠十万贯者也花不了多时。曾有富家子弟,携金而来,在这里纸醉金迷,最后做了乞丐回去的,这销金窟并非虚名。”
皇上与众人哈哈大笑。征瑞能引得皇上开心,颇为得意,去看和珅,却见和珅脸色僵硬,并没有笑出声来,只是陪着皇上的表情故作笑意。在给皇上敬酒之后,征瑞给和珅敬酒,和珅已经不像原来那般亲切,似乎与征瑞一下子疏远了,只是举杯跟自己草草应付一下。征瑞心中疑惑不已:难道是自己说错了话,或是抢了和珅的风头?
因为征瑞接待有功,乾隆当场赐他顶戴花翎。宴毕,征瑞心中不安,走近和珅问道:“和大人莫非有什么心事?”
和珅道:“皇上让我掌管内务府,自然是有心事。”
征瑞道:“下臣可以分忧的地方,和大人尽管说。”
和珅道:“当然,此事只有你能解决,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的,到我房中细说。”
当下伺候皇上完毕,二人来到和珅房间,清茶伺候。征瑞心中惴惴不安,老感觉和珅话里有话,便谨慎问道:“和大人忧心何事?”
和珅抿了一口茶,道:“你可记得两淮盐引案?”
征瑞心中一惊,张大嘴巴,说不出话,心中却想:和珅想借陈年案件做什么文章?
两淮盐引案是一桩轰动江南的大案,引发于乾隆三十三年,已是过往之事,但涉案银两却到今天还没有完结,盐政只要一听见朝廷有人提到这个话题,无不头疼。
两淮盐引案,得从乾隆十三年说起,时任两淮盐政的官员名叫吉庆。有一天,吉庆接到江南大盐商江春的一张请柬,苏州几个大盐商聚会,要请盐政出去坐坐。每当接到这样的大红请柬,吉庆便会暗暗高兴,其中有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参加这种聚会是要发红包的。事情的经过果然如其所料,除了饮酒听曲歌妓陪伴外,江春还从桌子底下悄悄递过来一个红包,趁没人的当口打开一看,内装银票五万两。
江春是大盐商,行贿的目的不是为了小利,而是代表盐商们要求朝廷增加每年的盐引发放数量,请求盐政官吉庆代为向皇帝奏请。对于吉庆来说,是桩顺手牵羊的买卖,向朝廷申请增加配额本是他分内的工作,何况有五万两银票垫底,他更要写好这份奏折。
吉庆的奏折送到户部,乾隆皇帝很快有了批复:同意在不增加当年盐引的前提下,下一年度的配额可提前使用,同时要求盐商对提前使用的盐引向政府另外支付一笔“预提盐引息银”。皇帝的批复虽说打了折扣,但还是松开了一个口子,大盐商江春等人无不满意,又给吉庆送了个五万两银票的红包,既是表示感谢,又是一桩新的交易:请吉庆担保,盐商们预先交纳部分盐引息银,余下的做欠交处理——实际上是想等将来找机会赖账。盐政官吉庆收了人家的大红包,没有不帮忙办事的道理,于是盐商每年拖欠息银,受贿的盐官出面在官场上应付,各得其报,双方都得到了好处。
拖欠的息银越来越多,没有关系,把债务留给下一任盐政。吉庆带了这个头,这套心照不宣的行规就在盐业圈中流传下来。继任的两淮盐政普福、高恒等,每年都能收到肥得流油的大红包,收受贿赂均达十万两银票以上。
到了乾隆三十三年,继任的盐政官员名叫尤世拔。此人上任之初,江南盐商们照例来给他送红包,却意外地遭到了拒绝。并不是尤世拔不爱白花花的银子,实际上此时江南拖欠的盐引款已是天文数字,如果再糊弄朝廷,搞不好是掉脑袋、诛九族的大事。反复权衡利弊,尤世拔当即决定,这个内装银票的红包不能要,不仅不能要,既然不要了,就必须把这事捅出来,才能不连累自己,于是义不容辞地向皇帝举报了其中的猫腻。朝廷根据尤世拔的举报,派出了时任江苏巡抚的彰宝负责查处此案,经过长达四个多月的审计,对统辖苏、皖、赣、湘、鄂、豫六省的两淮盐政二十年的财务收支兜底清理,结果竟查出了欠朝廷息银一千多万两、涉及官员数十人的惊天大案。
涉案人员遭到严惩,欠下的盐引息银还是要偿还的,从乾隆三十三年案发到四十五年,历任的盐政以种种借口,还是只偿还了六百多万,还欠内务府五百多万。
和珅见征瑞张大口说不出话,便似笑非笑道:“盐政欠朝廷的一千多万两银子,还了多少你也知道。这件事数目巨大,我是很难帮你减免的,若是皇上问起这件事,必然会勃然大怒,到时候我想保你恐怕也难了。”
征瑞的官位是和珅争取来的,若和珅变脸,他的官帽随时都能丢掉。对于和珅为何今天突然提起偿还息银一事,征瑞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下不敢辩驳,只好唯唯诺诺低头道:“小的这就回去筹措,尽量还上,请大人放心。”在他没有明白和珅用意的情况下,不敢多说话,只好退一步回去斟酌应对之法。
征瑞回到府上,觉得此事蹊跷,想来想去,想起一个人来,忙叫家人去连夜请来。
此人叫汪如龙。
汪如龙是当地的一个大盐商,在征瑞走马上任之初,便登门拜访结识。征瑞新官上任三把火,但不知从何下手。汪如龙向他献了许多良策,如何收税纳捐,如何追查走私漏税,深得征瑞赏识,成为至交,无话不谈。这一次乾隆南巡,又是汪如龙亲自敦促大小盐商捐献钱款,修建行宫,置办器物,使得征瑞不费吹灰之力,就讨得乾隆的欢心。关于这次接待的大局小节,更是汪如龙全局参与,诸多疑问,他是不二的参谋。
汪如龙急急从家中赶来,征瑞便将和珅的态度陈述一遍,道:“前面接待都千般满意,只是这个关口突然叫我还息银的事,不知道其醉翁之意在哪里?”
汪如龙虽是一个商人,却是器宇轩昂,加上一身华服,一派儒雅之风,举止相貌,不输一代名臣。汪如龙听罢,微蹙双眉,沉思道:“是呀,这息银是几十年来积累下来的,前任犯下的事,也不该全算在大人头上,我听说大人与和大人一向交好,本不该发生这种事,不知好到什么地步?”
征瑞叹道:“事已如此,你我兄弟,我也就说了实话吧。和大人那边,我每年是给他十万两银子,照理来说,我与他是一同进退,没有兄弟相煎的道理。照事理来说,前任所欠息银,我能筹措多少是多少,不该他来相逼的。”
汪如龙点了点头,道:“大人刚才说,是今晚和大人突然对你态度不好,今天大人在酒宴上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征瑞凭着记忆答道:“皇上问,‘不知腰缠十万贯的人,能在此间销金几多时辰?’我回答,‘这一桌菜就十万两银子,要是销金,腰缠十万贯者也花不了多时了。曾有富家子弟,携金而来,在这里纸醉金迷,最后做了乞丐回去的,这销金窟并非虚名。’说了这些话,就见和大人脸色不好了,这些话,有问题么?”
汪如龙摸着修理齐整一尘不染的黑髯,道:“这一桌菜就十万两银子,而你一年进献给和大人的也是十万两,这个…其实也没有问题。要是有问题,皇上该会不高兴了。我看这事,解铃还须系铃人,得叫人问问和大人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瞎猜也是无用的。”
征瑞道:“可是,除了我自己,又能叫谁问呢?我去问和大人,他在我面前光提息银,不提他事,让我任上去还五百万两银子,这不是比登天还难么!”
汪如龙见征瑞一脸为难,突然面露坚毅道:“如果大人信得过汪某人的话,汪某人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征瑞道:“你去?你能办理此事我倒是放心。可是你有所不知,和大人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想见他的人恐怕排着长队呢,和大人怎么可能会轻易见一个盐商呢?”
汪如龙道:“当然,和大人是不会轻易见人,但是如果我备足见面礼,以表诚意,大人为我牵线,未必不可能。”
“噢,你准备什么见面礼?”
“金银财宝,和大人肯定见得多了,以我的汗血宝马如何?”
征瑞倒吸一口凉气。原先汪如龙以天价得到一匹紫色宝马,矫健异常,全身上下无一点杂色,快如闪电,骑在上面稳如泰山,极为罕见,汪如龙视为珍宝。征瑞道:“你真的愿将此马送给和大人?”
“若能帮上大人的忙,这些身外之物算得了什么!”汪如龙肯定地点头。
征瑞一把抓住汪如龙的手,道:“汪兄义薄云天,兄弟必铭记在心。”
和珅自陪巡江南,也是人生中最风光的日子,他侍立皇上身边,左右皇上的言行圣意,在地方百官眼中,俨然与皇上拥有一样的权势。各种人送礼结交,络绎不绝,和珅自然有自己的标准。江南乃是宝地,自己又不能时时到来,在此地留下可靠人物,亦是自己的为官策略。在扬州次日,刚从行宫寓所起来,用青盐漱牙后出来,吸一吸江南的空气,不知是不是心情愉快的原因,空气也比北京的清甜。他正哼着小曲儿,刚出外头院子,却见征瑞已在外头迎候,当即脸上笑容收起,一脸严肃,不做声响。
征瑞跪到拜安道:“给和大人请安!”
和珅不动声色道:“请起吧,这么早过来,就为了请安?”
征瑞笑着道:“当然不是,是有个朋友仰慕和大人,托在下给和大人送一匹汗血宝马过来,以表敬意。我想和大人手头事儿多,就趁着早上的工夫给您送来看看。”
说罢,征瑞叫马夫把汗血宝马牵过来。和珅是骑射好手,一见这匹马,极为高大,行动矫健,毛色极纯,便知是稀罕之物,喜欢得紧,当下露出一点点微笑,道:“嗯,倒是不错。”征瑞见状大喜,道:“这是一匹公认的好马,大人骑射功夫了得,不如骑上试试脚力。”和珅见了马,心早就痒痒了,顺水推舟道:“嗯,让我试试。”马夫当即卧身地上,和珅踩在马夫身上,上了蹬,骑在上面。那匹马极通人性,走到外边,和珅稍一加力,便射了出去,片刻之间,已经绕了一圈回来,平稳异常。
征瑞见和珅下马,道:“和大人,感觉如何?”
和珅只微微一笑,道:“此马尚可,这是谁要送我的,有事相求吗?”
征瑞本以为和珅会大加赞赏,却见只是“尚可”二字,真怕和珅不认名马,只当成一件小礼物,礼物收了,却不见人,到时候自己连汪如龙都没法交代,便急道:“大人,这是我的密友、江南富商汪如龙敬奉给大人的名马,无事相求,只是久闻大人之名,请求一见。”
和珅脸上虽然不动声色,心中却已震惊,不知是何等人物,未见面就以宝马相赠,出手真是大方,又品位十足。即便他不想见和珅,和珅也想见见他了。
“既然如此,那就见见吧。”和珅拍了拍马的脖子,意思是这马他收下了。
“汪兄就在隔壁,大人如不嫌烦,我就叫来一见?”
原来汪如龙已经随征瑞前来,就在隔壁厢房等候。一声传唤,就已经过来,跪倒问安道:“小人拜见和大人,见和大人一面,足以慰平生相识之渴。”
和珅见汪如龙气度不凡,举止儒雅,身上华服玉佩,十分得体,不愧是一出手就是宝马的主儿,倒增添了几分敬重,道:“汪兄请起。征瑞大人说这是一匹名马,不知其珍贵在何处?”
汪如龙礼毕起身,指着马身道:“和大人言重了,不过此马确实来之不易。小人自幼爱马,倒懂得一点相马经,这匹良马马头似兔头,这是好马之标准,也就是马头高昂雄俊,面部要瘦削肉少,古代‘赤兔’即由此得名。具体而言此马耳朵小,耳朵小就表明肝小,肝小的马善于体会主人意图。耳朵紧凑,则反应灵敏。鼻大,表明肺大,肺大的马喘气不促,有利于奔跑。眼大而有光泽,眼大就心大,心大的马勇猛不易受惊;肩部平行倾斜,背腰平直有力弹性好,四蹄像木桩一样稳健结实,便于骑者。此马从远处看好像比较高大,但走近一看则并不算大,显瘦但筋肉之线条分明,口色红而鲜明润泽,颈项的鬃毛浓密柔顺而整齐,而且向前额弯下,这正是千里马之相。中原军中所用战马,多是蒙古马,蒙古马耐劳,不畏寒冷,适应各种地域,但缺点是个头矮,毛色杂,爆发力不强,体力也有限。而这匹马一看体形就知来自异域,乃是大宛汗血宝马。这种异域良马的珍贵在于它极为稀少,有千金而难买。小人卖弄了,和大人见谅!”
和珅心中暗暗叹道,这个商人不一般,难怪征瑞如此看重,替他引见,当下拱手道:“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汪兄如此割爱,和某真不敢接受呀。”
“大人言重了。此马若能得到大人垂爱,骑上它到木兰围场陪皇上围猎,既是小人的荣幸,也是宝马的荣幸。此时无暇多谈,只求大人收下,小人有一请求,邀大人抽闲在寒舍小坐,不知大人肯赏光?”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至于我去拜访的时间,由征瑞大人安排就是。”和珅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
汪如龙一出手如此大方,已让和珅刮目相看。而一番相马经,更是将汪如龙与其他商人区别开来。和珅隐隐觉得,此人与自己,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必然有不同的渊源。就如初次见了国泰一样,他看到国泰拙中藏精,觉得国泰与自己必然有缘。
第二十章 汪如龙苦心攀高枝 郭大昌秉性避和珅
和珅坐在一台大轿中,北门城外的“城闉清梵”,到蜀冈平山堂坞,“两岸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几无一寸隙地。其时扬州作为园林之都,从城东三里上方山禅智寺的“竹西芳径”起,沿着漕河向西延伸到蜀冈中峰大明寺的“西园”,另由大虹桥向南,延伸到城南古渡桥附近的“九峰园”,约有大小园林六十余座。和珅的和邸在京城豪宅中,已经是园林中的翘楚,但与扬州城的成片园林相比,仍是觉得精巧不足,奢华不足,心中对扬州商人又多了一份敬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与大富大贵之人有天然的结交欲望。比如说,像汪如龙这样的人,就像一块吸铁石一样,吸引着自己的兴趣。从小的时候,他就有一种天赋,在一堆人里面,很快就能分辨出哪个人是领袖,并由然升起一种趋近的好感。现在这种天赋发展为,他一下就能感觉哪个人是自己必须要结交的。
这样一路想着,不多时就到了汪家。汪如龙已在门前,叩拜之后迎进。庭园里豁然开朗,廊桥曲折,移步换景,满目绿意红花。院中种植最多的是兰花,各种稀有品种,尽被搜罗,由花匠伺候,四季常开,暗香扑鼻。和珅见状道:“兰花乃是君子之花,可见汪兄的雅趣。”汪如龙忙道:“在下一介布衣,怎比得上和大人风雅,不过是附庸罢了。和大人今天能够抽闲光临,真是蓬荜生辉,这些兰花也是黯然失色的。”
和珅听得心里暖洋洋的,顿生了骄豪之气,道:“也是,你们扬州风物好,圣上就多逗留几日,今日总算得圣上恩准,不必相陪,偷闲得出。”
“大人如此厚爱,小人感激不尽。”汪如龙把和珅当成祖宗一样供着,一路躬身引进。扬州富商的风尚追求,概而言之有两个,叫作乌纱帽和绣花鞋,前者指的是与当官的交好,进而让自己家门也出个当官的,这是盐商的政治风尚,后者就是好女色,极尽玩弄之法,这是盐商的生活风尚。汪如龙能把和珅请进家里,这是光宗耀祖的事,也让其他商人倾慕不已,当下商量道:“和大人到家,本该请家班唱戏迎送,但我想和大人在京城什么样的戏没看过,怕和大人枯燥,咱们就来点和大人没见过、瞧着新鲜的,如何?”
“没见过的,你这倒是吊着我胃口了!”和珅呵呵笑道。
当下被引到院中廊亭里,汪如龙与和珅在观景台前坐定,家人泡上龙井,主客品茗欣赏,只听得司仪叫道:“比赛开始,请众佳丽上台。”
只见水袖飘扬之处,裙裾舞动,一个个佳丽入场,只见背影不见面。和珅心想,不成是叫美人跳舞?这太习以为常了,怎会没见过?却见美人并不舞动,站在一排架子前,用笔蘸碗中墨状汁液,往自己脸上涂抹。和珅越看越奇怪:从来没见女人如此化妆的。
司仪一声令下,美女均停住,转身,只见一个个脸上灰黑斑驳,如鬼似怪,又做各种龇牙咧嘴状,奇丑无比。和珅惊得说不出话,道:“汪兄,这是要干什么?”
汪如龙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这是我们扬州流行的选丑比赛,方才她们涂在脸上的是酱油,涂得又难闻又难看,评者选出其中最丑的,乃是花魁,有银子奖励的,大人应该没见过吧?”
和珅谈笑道:“有见过选美的,选丑真是闻所未闻,扬州真乃无奇不有。我倒是有一问,为何会有选丑?”
汪如龙道:“原来有很多选美,但扬州太多美女,选着选着就乏味了,也不知从哪户人家开始提议选丑,每年都有好事者组织,邀请盐商贵人参看,确实比选美要有趣得多,便流传开来。”
“与京城相比,扬州人的趣味奇怪得紧,这又是何种原因?”
“确实如此,扬州富商多,什么东西奢华,就讲究到极致,称之为扬气。选美选腻了,开始选丑;扬州人比有钱,在金箔上刻上自己的名字,集体跑到镇江金山的宝塔上,把金箔往外扔,看谁家的金箔第一个漂到扬州。大人若多住一段,便不以为奇了。”
那些丑女排着队,把脸对着太阳,一会儿脸上更加斑驳而有臭味,评者且看且闻,选出公认最不堪者。
汪如龙笑道:“这个权且作为开胃菜吧,走,大人,我们喝酒去。”
又引着来到花厅,早有酒菜等候,又有美女环绕,和珅方才见了丑女,现在再看咫尺美女,恍如天仙,这才知道选丑的妙处,当下杯盏交错,美人相陪。
“汪兄虽是个商人,但我看修养极高,学识渊博,想来是读过很多书的。”和珅也见过许多商人,一开口便知道学识修养几斤几两,显然认为汪如龙在这方面属于上乘。
“这个说来话长,若不嫌冒犯的话,我与和大人年轻时的经历颇为相似呀。”
“哦,此话怎讲?”
“我的出身呢,也算是世代书香门第、官宦之家。祖父在康熙年间,当过道台,家父在雍乾两朝当过知县,后来他不爱干,便辞官去学习诗书画去了,他的师傅便是郑燮郑板桥,家父乃是郑板桥的得意门生。我自幼跟家父学习,除了四书五经,琴棋书画也略通一二。后来跟所有学子一样,参加乡试科举,考了多年也没有考上,自觉得才华尚可,怎奈时运不济,考得家道中落,家产几乎挥霍干净,无奈只好弃仕从商,有辱门风呀。”
在汪如龙的叹息声中,和珅也想起自己科举落选的往事,不由道:“原来汪兄与我同是科场失意人呀。科举之道,未必是公正之道,我看你的才华能耐,已在某些高官之上,落榜只不过是时运不济而已。”
汪如龙喜欢道:“得到大人如此抬爱,真是比中了榜还高兴。只可惜韶华已逝,往昔不在了,祖上的门庭,算是在如龙手里给辱没了。”
其时,士农工商四个阶层,商人排在最后,对汪如龙来说,虽然赚了大钱,但只能财大气粗,却不能光耀门庭,连轿子都没有资格乘。他一心结交官僚,一方面官商可以互为照应,另一方面可以提升门庭,争些荣光。
和珅对商人并没有一般人那么鄙薄,相反,也许是他对钱财有着超越一般人的嗜好,因此对商人有着不同寻常的好感。他自己经营当铺、弓箭铺、皮毛铺等各种铺面,也算是一个商人,同僚在暗中颇为鄙薄,但和珅不以为意。
和珅微笑道:“汪兄不必说丧气的话,要光复门庭,现在也为时不晚呀!”
汪如龙听了,两眼放光,略一沉吟,恍然大悟似的,突然一头跪下道:“若和大人能收我为门生,晚生愿肝脑涂地回报大人。”
和珅呵呵笑道:“哎,你真是能见缝插针呀,我是该收你还是不该收你呢?”
汪如龙哀求道:“我与大人当年同是科场失意人,如此缘分,求大人垂怜。”
和珅忙扶起道:“说得好,同是科场失意人,起来吧,也许可以一起共创大业。”
汪如龙狂喜之中,泪水迸射,头叩得砰砰响,道:“谢大人栽培,晚生没齿不忘!”
对汪如龙来说,能被和珅纳入门中,不啻天降大喜。而在和珅看来,汪如龙财大气粗,又颇有学识,在扬州盐商中呼风唤雨,这样的人,培植起来,绝对是可以做大手笔的。
和珅问道:“以你的身份,如今又捐官了吗?”
汪如龙道:“刚花了一万六千两,捐了四品道员,正等着补缺呢。”
历代或明或暗,都有花钱买官的事,但是只有清朝是把捐纳作为朝廷制度下的正常升官途径的,而且当作朝廷的一项重要财源来组织经营。当年康熙征讨准噶尔费用不足,下诏鼓励富户捐纳,因此仅山西一省当年一年内就捐了县丞一万二千人,甘肃半年鼓捣了一万七千人;雍正年间督考国子监,就是考察那些纳过捐,但还没有正式到任正在等缺的候补官们,结果一万多监生里面九千五百余人不及格,甚至接近六成人交白卷,因为八股文是硬功夫,不会就是不会,勉强不得。雍正时期的模范总督田文镜便是捐纳出身。清朝前期进士、同进士出身的“正途”官员是不与纳捐的“异途”官员一起排班站立的,但到了后期就没有这种禁忌了,因为拿钱买官的人太多了,一眼看去密密麻麻几乎都是花钱买来的顶戴。
对于汪如龙这样的人来说,钱不是问题,捐官是个捷径,先买个官品,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东风就是关系,有靠山关系就可以找个称心的候补位置走马上任了。和珅问汪如龙捐官的事,就表明有意推汪如龙一把进入官场,汪如龙心知肚明,当即喜出望外。
酒过三巡,和珅与汪如龙谈得入港,道:“你这次叫我来,应当有事相求吧?”汪如龙叫道:“没有没有,就是结识和大人,今日已经完成心愿,不亦乐乎。”
和珅微微一笑道:“那么就是盐政征瑞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