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罗思举进来行了礼;由于官阶之差,他也向杨芳打了个扦,杨芳以平礼相还,略作寒暄,不再开口,好让罗思举跟德楞泰谈事。
“大师,”罗思举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发绉的纸,稍微抹一抹递了过去,”这道上谕,不知大师接到没有?”
在文官,读上谕是要站起来的;罗思举拿上谕抄本视如废纸,更是不敬之至,但武夫不能绳以礼数,德楞泰亦就马虎了,将上谕摆置在匟几上,细细抹平,戴上老花眼镜默念。
衣锦归娶—二十一
上谕是为湖北陕西两省,嘉庆四年以后的报销,开头就说:”国家设兵卫民,本不应有乡勇名目,前此邪匪仓卒滋事,各该省或因一时征调不及,暂时雇募乡勇,就近征剿,是亦情事所有,而军需报销之弊,大半即以乡勇为名,恣其浮冒,总缘乡勇本无定数,可以任意增添,非如各省官兵,有名粮册籍可考,而其招募裁撤,又无一定月日,或久或远,一听地方官任意捏报,无从详悉稽查,因之百弊丛生,凡有军营内浮支滥应之款,其无可报销者,无不归之于应付乡勇之项。”
念到此处,德楞泰失声说道:”麻烦来了!”
“是!思举就是为此来见大师。我的麻烦很大,刘清更不得了。”
“刘清不得了,我亦不得了。”德楞泰看了看末尾,喊一声:”来啊!”
唤来戈什哈,吩咐持他的名片去请巡抚方维甸,说有要事商议,务请即刻命驾。然后再看上谕;看完以后,双眉深锁,久久不语。
终于他开口了,”这件事只怕很难了。”德楞泰这回将上谕大声念了出来:”户部此次所奏,湖北省题列报销乡勇如案,祇在嘉庆三年以前,已开有乡勇三十六万六千七百余人,其盐粮口食,开销有四百七十余万,米亦有二十三万余石,浮冒显然!试思嘉庆三年以前,湖北邪匪祇不过聂杰人、张正谟等数犯,首先起事,其裹胁附从者,亦尚有限;若彼时果实有乡勇三十六万余人,加以本省及征调邻省兵数万人,势已百倍于贼,又何难立时扑灭净尽?何至贼匪鸱张,蔓延滋扰?”
念到此处,德楞泰停下来喝口茶润喉,杨芳忍不住插嘴说道:”这是算太上皇生前的老帐,毕制军嘉庆二年死在任上;今上即位责备他教匪初起,失察贻误;又责备他滥用军需,以致死后抄家。毕制军的靠山和相国,亦已罪有应得。怎么到今天,又来算老帐?”
“可忧者在此!”
“毕制军”是指三任湖广总督的毕沅,此人是高宗特地识拔的状元,一向圣眷优隆,从乾隆三十一年外放甘肃后,扶摇直上,任封疆大吏二十年之久。生性爱才,一时名士为门下食客者,不知凡几;开销太大,不免由亏空而贪污,但高宗每每曲予优容,甘肃冒赈案,他难逃徇庇之嫌,但王亶望身首异处,毕沅只降为三品顶戴,不久复又赏还。
乾隆五十一年,毕沅由陕甘总督,调任湖广,其时和珅用事,深相结纳。和珅做四十岁生日,各省大吏皆有重礼馈赠。毕沅的礼比较风雅,古玩书画之类,但另外做了十首诗,写成寿屏相送;他门客中的名士钱泳便说:”这十首诗,将来会入《天水冰山录》。”明朝嘉靖年间严嵩父子抄家后,有一本籍没的目录,即名《天水冰山录》。钱泳的意思是和珅将来会成为严嵩第二,抄家的目录中,有毕沅所送的寿屏,岂能免祸。
毕沅大悟,可是已悔之莫及。他生性懦弱,不敢违背和珅的意旨,教匪初起,和珅说”太上皇年事已高,只能报喜,不能报忧”,毕沅听他的话,冲淡其事,以致酿成大乱。毕沅在嘉庆二年中风殁于任上,追赠”太子太保”;但嘉庆四年,上皇驾崩。当今皇帝因和珅而追论毕沅贻误之罪。和珅赐死,毕沅抄家,罪有攸归,应该一笔勾销了,但如今忽又追究太上皇在世之时的”浮冒”之罪,自然是难以令人心服的,所以杨芳有此不满的议论。
“可忧者,正在算老帐。”德楞泰指着上谕最后一段说:”‘所有湖北、陕西省未经题销之案,着交该督抚等,各发天良、大加删减,核实具题。陕西巡抚方维甸等,均非当日承办军务之人,无所用其回护。俟各该省题销全到,该部再行核覆具奏。’湖北、陕西如此,四川当然亦不例外;钱已经花出去了,我不知道如何’大加删减’?且等方中丞来了再商量。”
“大帅,”罗思举说:”这里面有许多安抚投诚教匪的款子,没有钱只好向绅粮暂借,讲明白等报销准了归还。我倒还好,借钱的时候就先看一看彼此的交情,真的没法子归还,人家也不会硬逼我。刘清可不同,他欠了十七、八万,有的是卖田卖地,或者拿做买卖的本钱借给他的,不还怎么行?”
“别急!方中丞才具不减乃公,我相信他一定会找出办法来。”
就在这枯坐鹄候之际,谈起方维甸的父亲方观承;罗思举、杨芳年纪都还轻,而且从未到过北方,只知道从大清朝入关以来,有个当了二十年直隶总督的”方大人”,不知其他;德楞泰却很清楚,原来这方观承是安徽桐城人,桐城有两方,从明朝以来,就是有名的世家,两家代有名人,明末四公子之一的方以智是一方;曾为”朱三太子”师傅的方拱干是另一方,方观承便是方拱干的曾孙,康熙末年,由于戴名世的《南山集》文字狱,方观承的祖父方登峄、生父方式济牵连入内,都充军到极边之地的宁古塔。
方观承曾七次出关省亲,往来南北,万里之遥,皆是徒步;这七次的万里之行,使得方观承不但对海内的山川险要,了如指掌,也结交了许多隐名的奇才异能之士,这就是他能督直二十年,无人可以替代的本钱。
雍正初年,穷愁潦倒的方观承,为平郡王福彭所识拔,荐之于世宗,授为内阁中书、军机章京。高宗即位后,更得重用,乾隆十四年授为直隶总督,兼河道总督,乾隆十六年、二十二年、二十七年、三十年等四次南巡,京畿根本之地,都放心托付给方观承。南巡是沿运河乘船南下,高宗不怕有人暗算,半夜里遣”水鬼”潜入水下,凿破御船,使之沈没者,就因为方观承与俗称”清帮”的”漕帮”,有非常密切的关系,在北遥控,便可保驾之故。
方观承于乾隆三十六年,殁于任上。据说他五十岁时,尚未有子,家人为他置妾,问起来是故人的孙女,方观承即日遣还,并助奁资为她择人而嫁;因此,在他六十一岁,续弦的吴夫人生子时,都说是他积了阴德之报。
他的这个儿子,就是方维甸。高宗听说他晚年得子,亦为他高兴,命他抱进宫来,亲自抱置膝上,解了所带的荷包相赐。到了乾隆四十一年,高宗东巡时,方维甸以贡生迎驾,授职内阁中书,充军机章京,入仕经历与他父亲完全一样,所不同的是,方维甸在乾隆四十六年中了进士,成了正途出身。
正在谈着,只听戈什哈在垂花门外高唱:”方大人到!”
是方维甸来了,杨芳与罗思举随即趋出厅外,垂手肃立,这是下属迎上官的礼节,名为”站班”;巡抚从二品,总兵正二品,但因巡抚照例挂兵部右侍郎衔,是所谓”堂官”,所以即令从一品的提督,见巡抚亦须”堂参”,正式执属下的礼节。
身材矮小步履安详的方维甸,先跟杨芳招呼过了,然后指着罗思举问道:”这位是?”
“太平协副将罗思举?”
“啊!原来就是罗天鹏!”方维甸很高兴地说:”幸会,幸会。”
其时德楞泰亦已出厅迎接,方维甸趋前见了礼,戈什哈说一声:”请方大人升匟!”与德楞泰左右坐定,杨芳与罗思举坐在东面的椅子上相陪。
“葆岩兄!”德楞泰称方维甸的别号说:”今天有一喜一忧两件事奉告,喜事是诚斋兄自请赴新疆军台效力,襄助松湘浦安置降卒新兵,有他在,蒲大芳不致为患,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
“此是国家之福。诚斋不为个人计,钦佩莫名。”
“不敢!”杨芳站起来答说:”杨芳是罪有应得。”
“将功赎罪,辛苦个一年半载,必有恩旨赐环。”
“我也是这么说。”德楞泰接口,”杨嫂夫人原籍华阳,我想亦不必回了。不妨就在西安定居,以待好音。葆岩兄,这件事要拜托你费心了。”
“应该!应该!我交代首府来办,一定妥贴。”方维甸问道:”忧的那件呢?”
“喏!就是这道上谕。”
方维甸将德楞泰递过来的上谕,只略看了几行,便即放下,”我接到好几天了。”他说:”还在筹思善策,所以没有抄送惇帅。”德楞泰字惇堂,所以方维甸称他”惇帅”。
“上谕说要大加删减,钱已经花出去了,如果删减,在座的人,就都要赔累;赔不出来,如之奈何?”
“弥补的办法多得很,各官各做,最方便的办法,莫如征派,不过,我决不会这么做。”方维甸略停一下说:”说老实话,那样做,就是官逼民反。”
“着!”德楞泰拍着匟几说:”可忧者就在此。葆岩兄,你打算如何应付严旨?”
方维甸想了一下说:”我先谈一件往事,我在乾隆四十六年殿试后,派到史部当主事,四十九年、五十二年、五十六年,三次在福文襄戎幕——。”
乾隆五十六年,廓尔喀侵后藏,朝命福康安为将军督师讨伐;五十七年师出青海、六月入廓尔喀境界,六战皆捷,廓尔喀遣使讲和,归还自后藏所掳掠金瓦宝器,并进贡骏马白象,是为乾隆”十大战功”的最后一功。
对廓尔喀用兵,前后不过一年,而军资耗用两千余万,及至凯旋回京,达官贵人登门道贺者,不知凡几?司阍奉命,非大学士以上的高官,一律挡驾,不道有一天司阍送上来一张梅红笺所书的名刺,上面写的是:”户部经承申天喜叩见。”
“经承是甚么官?”
“经承不是官,是书办的官称。”
这一听,福康安发脾气了,”混账,书办甚么东西?也要来见我!”他又骂司阍:”此人混账,你比他还浑,居然敢替他来通报?”
“老奴原也不敢,无奈他说事关军需报销,关系重大;中堂一定会接见,老奴怕误大事,不敢耽搁。中堂请息怒,老奴把他撵走就是。”说完,司阍转身就走。
“慢点!”福康安喊住他说:”此人胆子不小,我倒要听听他说些甚么?叫他进来。”
申天喜到了福康安面前,先恭恭敬敬报名磕头贺喜,然后起身肃立,静候问话。
“你还有甚么话说?”
“户部的书办,公推小人来求赏。”
“甚么户部的书办,推你来求赏?你的意思是户部的书办来跟我索贿?”
“书办怎么敢跟中堂索贿?莫非不要命了?不过,”申天喜将此二字加重了说,”用款至数千万两,册籍太多,必得多添书手,日夜赶办,几个月之中,一次了结具奏。皇上正为大功告成,在高兴头上,一奏而定,毫无瓜葛。不然的话,就很难说了。”
“怎么难说?”
“不是花大笔的钱,多添人手,多赏饭食银子,就现有的人手按部就班来办,只有一案一案,陆续题奏,今天奏的是西军报销案,明天奏的又是西军报销案,皇上都烦死了,一定会找麻烦;那班都老爷,一看上谕责问,自然就有文章好做了;那时候,会不会像甘萧冒赈案、福建亏空案那样兴起大狱,就很难说了!”
福康安大为心动,正在沈吟未答之际,申天喜又开口了。
“部里的书办公议,说福中堂驭下最宽厚不过,一定要卖心卖力,保福中堂过关,才公推小人来见中堂。”说完,又磕了一个头。
“好!”福康安交代戈什哈,将管粮台的道员传了来,当面交代:”赏户部书办两百万。军需报销,你只跟这个申书办接头好了。”
听方维甸讲完这个故事,都说这个申天喜口才非常人可及,但方维甸还有内幕可以谈下去。
原来这是和珅想出来的花样,事后他个人独得一百万两,司官及书办合分九十万两,听到这里,性子耿直的罗思举插嘴问道:”方大人,应该合分一百万才是,怎么只有九十万两呢?”
“花了十万银子的本钱。”方维甸答说:”福文襄何许人?他的司阍肯无缘无故替一个户部书办去通报吗?”
“明白了,原来递一张名片,司阍就得了十万银子的好处。”
“对了。不过和相国也没有白拿那一百万,对福文襄也帮了很大的忙。那一回紫光阁功臣图像,阿文成让福文襄居首,自愿列为第二,就是和相国从中斡旋之功。”
紫光阁为禁中阅武之地,地居西苑三海之西,在明朝原名”平台”,命将授印,常在此处。
康熙年间,每逢秋日,集亲贵侍卫,在此较射;武进士殿试,亦在此地。
乾隆年间就平台原址,改建为紫光阁,正好回部平定,大赏功臣,并集廷臣外藩,在这里特举大规模的庆功宴,从此成了定制,大军凯旋犒劳诸将,以及万寿年节,赐宴藩部及属国使臣,都在紫光阁前设帐篷举行。
至于阁内,仿凌烟阁之例,图画功臣图像,高宗自号”十全老人”,由于他自举的十大武功而来,平准噶尔,定大小金川,受廓尔喀之降,都算两次,此外是定回部、平台湾、征缅甸、征安南各一次,合而为十。平伊犁回部居首的功臣为福康安之父傅恒;此外都以阿桂居首,即是方维甸所谈到的”阿文成”;从平大小金川开始,福康安皆与功臣之列,但只有十大武功最后一功,亦就是第二次受廓尔喀之降,才得跃居功臣第一。
“照此说来,”心直口快的罗思举又发议论了,”福文襄的这个’第一’,一半是花二百万两银子买来的?”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军需报销,原有’部费’,这是前明就定下来的陋规;只是军需报销的部费,定为总额的二成,是从那一次才定来的规矩。”
“好家伙!”德楞泰摇摇头,”军需报销动辄几百万,部费就是上百万,这么大的数目,谁来担当?”
“这,惇帅倒不必发愁,报销以前,就须先留下来了。譬如湖北报销四百多万,据我所知,就浮报了九十万,预备作为部费。换句话说,如果不花部费,马上就可以删减九十万。”
“不花部费行吗?”
“当然行!”方维甸略停一下,才说下文:”只要不怕麻烦,不惜纱帽;驳一次,顶一次。”
“那怎么吃得消?”德楞泰问道:”既奉严谕,必当遵办,我想请教老兄,是如何大加删减?”
“办法是有,亦不必大加删减,不过,这是教匪侵扰各省的通案,陕西一省,不能单独行事。”
“我已经咨呈四川勒制军,请他派干员来商量;大概这几天就有确实回音了。”方维甸又说:”乡勇粮饷开支,以四川为最麻烦,所以这件事一定要请勒制军来主持。”
“照卑职看,勒大人恐怕亦没有甚么办法;到头来,无非四川老百姓倒楣,层层加派而已。”罗思举又说:”卑职倒还顶得住,只怕刘清受累不浅。”
“层层加派,万万不可。”方维甸断然决然地说:”我就决不用这个法子。”
“然则,”德楞泰接口,”你总有腹案吧?”
“是。”
“何妨先行见示。”
“我是从疏导着手,定下几个宗旨:第一,减是要减,不能大加删减;第二,删减的数目,用两个办法来弥补,一个是请各位大帅,分函有力量的将帅,体谅时艰,酌量捐助;一个跟部里去打交道,酌减部费。譬如说吧,湖北报销四百多万,如果当年在湖北带兵多年,经手饷项较多的将帅,能合捐五十万,部费减为一成,这一来就可以删减一百万,再请几位明事的大老,相机进言,我想皇上亦不会再有甚么严谕了。”
“好!”德楞泰很爽快地说:”我首先响应,多了捐不起,捐三万银子。”
“惇帅捐三万银子,勒制军当然亦不会少于此数;有两公为之倡,众擎易举,这件事大概可以顺利办成。”
“勒制军捐三万太少了。”德楞泰沈思了一会说:”我来做个戆大,等他来了,我要对他说:刘、罗两君跟乡绅移挪的款子,请他负责。”
“这不妥。”方维甸说:”勒制军可能会起误会,以为刘、罗两位,来求惇帅说项。天鹏久隶惇帅麾下,犹有可说:’刘青天’可是久受勒帅知遇的,无须第三者为之进言。反正事成通案无分彼此,刘罗两位货诸私人,用诸公事。这些款子,我一定会替他们力争,尽先归垫。”
听到这话,罗思举由衷感激,当下站起身来,整整衣袖,郑重道谢;德楞泰也感慨地说:”封疆大吏都能像老兄这样子,体恤将士,视民如子,那里会有教匪造反,蔓延数省的大祸?”
“幸而如今大功已可告成,得力在于惇师、勒制军跟额经略能和衷共济,前几年皇上在宫中卜的卦,应验了。”
“甚么卦?”
“我亦是听人所谈,未知确有其事否?据说嘉庆五年元旦,皇上忧心教匪之乱,不知何日可平;沐手焚香,求得一卦,断曰:’三人同心,其利断金。’皇上对近侍说:从来用兵,最忌将帅不和;德某、勒某、额某都是难得的将材,如果他们不争功、不妒忌,能够同心协力,乌合之众的教匪不足平。看来这一卦,要应在他们三个人身上了。”方维甸又说:”照现在看,皇上卜卦一事,传说应该不假。”
德楞泰拈须微笑,显得很得意似地,”葆岩,”他说:”你素来识人、知人,倒不妨评一评我们三个人的长处何在?有甚么短处?”
方维甸欲言又止,对杨芳与罗思举瞄了一眼;显然的在他们面前议论三大帅是件不合适的事,所以杨芳首先站起身来说:”卑职告退。”罗思举亦即起身,跟杨芳站在一起,表示行动相同。
“好,好!你们两位先请,”德楞泰问道:”天鹏,你住在那里?”
“卑职住在西关悦远客栈。”
“还要住几天?”
“明天就回去了。顺便此刻就跟大帅辞行。”说着,罗思举请了个安。
“可以多玩两天;好好儿聊一聊。”
“原以为总有三五天耽搁,不想卑职跟刘清的难处,得有大帅跟方大人担代;防务要紧,卑职觉得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那也好;我不坚留你了。”于是罗思举随着杨芳一起告辞。
衣锦归娶—二十二
回到悦远客栈,换了衣服,打算去看朋友,正要出门时,只见德楞泰的戈什哈由店伙陪着,大踏步地闯了进来,一见面先扬一扬名帖,大声说道:”大帅有请!”
“喔,”罗思举问道:”有甚么事吗?”
“上头没有交代。”戈什哈又说:”方大人也还在,似乎也在等着。”罗思举不敢怠忽,随即又换了官服,骑马到了将军衙门;德楞泰与方维甸,仍旧坐在原处,不过方维甸已经换了便衣,看样子是德楞泰要留他小酌。
果然,德楞泰吩咐听差:”取一件我的袍子来,请罗副将换了好喝酒,有事跟你谈。”
方维甸却不等开席,便先谈了起来,”巴州的彭大全,跟你很熟吧?”他问。
“是。”罗思举转脸对德楞泰说:”就是马蹄岗之役,经大帅奏保劳绩的彭华。”
“我知道。”
“天鹏!”方维甸问说:”这彭大全,据说是和相国贴身的人,是吗?”
“是。”罗思举答说:”他替和中堂掌管机密书札。”
“和相国管户部多年,这彭华,想来跟户部的书办很熟?”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罗思举说:”户部的书办,未必能见得着和中堂,倘有甚么事接头,照道理说,只有跟他谈。”
“这话不错。”德楞泰说:”看来咱们是找对人了。”
“是。”方维甸点点头,方欲再言,德楞泰的听差,捧了个衣包,来请罗思举更衣,卸却行装,换上棉袍,随后便在花厅上开席,酒过三巡,重入正题。
原来在杨芳跟罗思举告辞以后,方维甸跟德楞泰促膝密谈,都认为乡勇报销案,越早了结越好。德楞泰完全同意方维甸的腹案,拟出了一份名单,除了额勒登保确是不要钱以外,其余在军将帅,或多或少,都要,吐出若干,来弥补浮报;至于朝中应该找那些大老来相机进言、斡旋其事,亦都有了成议。唯一的难题是,找谁跟户部的书办,去谈部费减成?
这件事难在非熟人不可。外省官员进京,要想跟他们打交道,由于身分不同,无从直接沟通;往往是托同乡或同年的部中司官介绍,但书办对司官,表面尊重,其实大多虚与委蛇,即使帮忙,亦属有限,谈到减让数十万银子的部费,为恐落下把柄,致遭斥革,干脆不承认有这回事,甚至挑剔批驳到更厉害。因此得要有个身分跟他们相去不远,以平辈论交,而对他们的花样,又极其熟悉,能坦诚相见的人去做说客,才能谈出一个结果。不得其人,反易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