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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脸埋在芳香的草里,躺了一会儿,知道他们已经走得越来越远了,不过他也知道,这个时候如果爬起来再跑着往前追,对他没什么好处,他必须等身上的疼痛消退。他要是加快速度,剧痛只会重新冒上来,再一次把他放倒。所以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着,抬头望着苏珊小姐和灵柩猎手走过的足迹。他正打算试着站起来,却被卡布里裘斯咬了一口。要知道,那可不是轻轻一咬,而是很重的一下。卡皮度过了痛苦的二十四小时,它可不想看着那给它制造痛苦的人躺在草地上打盹。
“咦——嗷——该死的!”锡弥大叫一声,猛地跳了起来。没有什么比在屁股上被狠狠地咬上一口来得神奇了,爱好哲学的人此时可能会这么想。它能使得所有其他的顾虑,不管有多沉重,多悲痛,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转过身。“你为什么那么做,你这个可恶的偷偷摸摸的老卡皮?”锡弥用力揉着自己的屁股,眼眶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你咬疼我了……你这没用的畜生!”
卡布里裘斯把脖子伸到最长,露出牙齿,做出一个狰狞的笑脸,这种表情只有骡子和单峰骆驼做得出来。接着它叫唤了一声,在锡弥听来这声叫唤很像笑声。
拴骡子的皮带仍旧拖在它那尖尖的小蹄子之间。锡弥过去把带子拉了起来,正当卡皮低下头又想咬他时,男孩在它狭长的头顶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卡皮哼着鼻子眯起眼睛。
“都怪你,讨厌的老卡皮,”锡弥说,“我得一个星期蹲着拉屎了,连马桶都不敢坐。”他把带子在手里绕了两圈,骑上骡子。卡皮并没故意颠他,但锡弥被伤到的部位碰到骡子凸起的背脊骨上,痛得他差点跳了起来。不过,这也算是好运,他边想边踢着骡子出发了。虽然他感到屁股很疼,但至少他不必走路……或者带着肌肉的剧痛奋力奔跑了。
“蠢家伙,往前赶!”他说。“快点!畜生,以你最快的速度!”
接下来一小时里,锡弥一直用“你这老畜生”叫卡皮——如同许多其他人一样,他也发现只有第一句脏话是难以启齿的;一旦说出口了,没什么能比脏话更能发泄情绪的了。
4
苏珊走过的路径斜穿过鲛坡,向海岸边堆砌着的旧土砖伸延过去。锡弥到达海滨区,在拱门外下了骡子,站在那里思量着下一步该怎么办。苏珊他们已经到这儿了,这点他很确定——苏珊的马,派龙,以及卑鄙的灵柩猎手的马紧挨着拴在暗处,它们时不时垂下头,朝粉红色的石槽低吼几声,石槽里的水顺着庭院靠海的那边流淌着。
现在该做什么呢?来到这里,拱门下来来去去的骑手们(大部分是白发苍苍的牧人,他们因为太老,而没有能成为伦吉尔纵队的一员)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客栈男孩和他的骡子,但米盖尔这家伙得另当别论。这个老仆人从来就没喜欢过他,他觉得,只要有一丝机会,锡弥就会变成一个贼;如果米盖尔看到克拉尔的搬运工在庭院里偷懒,就肯定会把他赶走的。
不行,不能让他这么做,他心惊胆战地想着,今天不行,今天我不能让他指使我。即使他发怒,我也不会听他的。
但那家伙如果真的发怒了,大声叫喊,该怎么对付呢?说不定那恶毒的灵柩猎手会出来把他杀了。锡弥已经豁出去了,他甘愿为朋友付出生命,但必须死得值得。
因此他站在冷冰冰的阳光里,不断转换着站姿,心中犹豫不决,真希望自己更聪明些,好想出一个行动计划。就这样,一个小时过去了,接着又是一个小时。时间仿佛过得很慢,每一刻都是一阵痛苦的煎熬。他感到,已经找不到任何机会帮助苏珊小姐了,他茫然若失,不知如何是好。这期间,他听到一阵类似雷鸣的声音从西面传来……虽然像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秋天不太可能打雷。
他刚决定无论如何要冒险闯一次庭院——庭院暂时荒无人烟,他也许能穿过院子进入房子的主体部分——这时候,一直都令他提心吊胆的那个家伙从马房里趔趔趄趄走了出来。
只见米盖尔·托里斯佩戴着收割节饰物,喝得酩酊大醉。他一步摇到东,一步晃到西,迷糊地打着圈往院子中央走,他的宽边帽系绳吊在皮包骨头的头颈里,白色的长发在风里飞舞。他裤裆前边是湿的,仿佛他撒尿的时候忘了把那玩意的拉链拉下来。他一只手里拿了个小陶罐,眼神凶狠而迷茫。
“这是谁干的?”米盖尔大声喊道。他抬起头,张望着午后的天空和飘浮其中的魔月。尽管锡弥不喜欢这老头,但他的心里还是不禁涌起一阵同情,因为,直视魔月会带来厄运,真是这样的。“这是谁干的?我在问你,你快告诉我,小子!告诉我!”他停顿了一会儿,随即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尖叫。米盖尔叫得太用力了,以至于脚底打滑,差点摔跤。他举起拳头,好像是要用拳头打得月亮上边那张咧着嘴的笑脸开口回答,接着他疲惫地放下了手。这时,又有一些米酒从罐口泼了出来,把他身上又弄湿了一块。“娘娘腔,”他咕哝道,接着他摇晃着走到墙脚(中途差点被灵柩猎手那匹马的后腿绊倒),靠着土墙坐下。他大口地喝着罐子里的酒,然后拉起宽边帽,盖在脸上,遮住眼睛。他的手臂抬起罐子,很快又收了回来,仿佛他终于抬不起它了。锡弥一直等待着,注视着,直到看见老头那钩着罐子把手的拇指松开,手也懒散地滑落到鹅卵石地上时,他才开始往前挪动,接着又决定再等一小会儿。米盖尔已经一大把年纪了,而且卑鄙自私,锡弥觉得他或许还会玩什么花招。很多人喜欢来这一手,特别是那些卑鄙自私的人。
他一直等到听见米盖尔干涩的鼾声,才小心翼翼地牵着卡皮走进院子,骡子每一次脚蹄声都把他的心提到喉咙口。不过,米盖尔没有受到惊扰。
锡弥把卡皮拴在栅栏的一头(卡布里裘斯难听地叫着向拴在一边的马打招呼,锡弥为此又吓了一跳),接着他迅速走到了正门门口,他以前从来没想到过会踏入这扇门。他把手放在铁插销上,回头再看了一眼,老头正靠着墙熟睡,于是他打开门,踮着脚尖走进去。
阳光从敞开的门洞照进来,他在那块椭圆的光里站了一会儿,肩膀一直耸到耳根子下面,他觉得随时可能有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颈(无论你把肩耸得多高,品行不端的人总是能找到你的后颈,然后抓住它);接着会传来愤怒的声音,质问他想在这儿做什么。
大厅空荡荡的,异常安静。对门的墙上挂着一条挂毯,上面是牧人在鲛坡上赶马的情景;另外还有一把断了一根弦的吉他。不管锡弥多么轻手轻脚,他的脚步声仍旧在房子里回荡。他不禁有些发抖,现在,这里成了凶宅,是个可怕的地方,这里很可能有鬼。
但不管怎样,苏珊在这里。在某个角落。
他穿过大厅那头的双重门,走进会客厅。在高耸的天花板下面,他的脚步声显得更加响亮。历届过世的市长从墙上俯视着他;仿佛无数双幽灵般的眼睛的视线追随着他,把他看成一个入侵者。他知道那些眼睛只不过是图画而已,但他仍旧……
其中的一个尤其让他感到心烦意乱:那是个一头红发的胖男人,长着沙皮狗般的嘴巴,眼里闪着恶意,仿佛在质问,一个傻乎乎的客栈下人到市长府邸的大厅来做什么。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这个老杂种。”锡弥咬着牙轻声说道,感觉好一些了。至少,那一瞬间是这样。
接着他走进餐厅,那里同样空无一人,只有几张长餐桌靠边放着,一张桌子上还放着一份吃剩的饭——只是一盘冷鸡和切片面包,以及半杯啤酒。
看着这张曾在各种展会和节庆招待过许多人的桌子上放着零星的一点残羹冷炙——这桌子今天本该同样招待许多人的——锡弥一下子觉得发生的所有事一股脑儿向他冲来,还掺和着悲哀。罕布雷的情形已经不同往日了,很可能是永远也回不去了。
这么一长串思绪并没有妨碍他狼吞虎咽地把剩的鸡和面包吃了个精光,同时,他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也喝了个一干二净,因为,这漫长的一整天里,他什么东西也没吃。
他打了个饱嗝,用双手掸了掸嘴巴,同时含着羞愧朝四周迅速扫视了一圈,接着继续往前走。
最里面那间房的房门扣了插销,但没上锁。锡弥把它打开,把头钻出去,看到通往市长房间的走廊。只见那条走廊像大街一样宽阔,一路还有煤气吊灯照明。但走廊上同样没有一个人影——至少这时是这样——但他能听到其他房间传出轻微的说话声,也有可能是其他楼层上有人在说话。他觉得那声音可能是某个女仆或其他可能在这里的佣人们发出的,但是,乍听起来还是很可怕。那也可能是托林市长的声音,他可能就在锡弥面前,在走廊上游荡着(如果锡弥能看到他的话……他为自己没有这种能力而感到庆幸)。托林市长徘徊着,想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渗入他睡袍的冷冰冰的胶状物又是什么,是谁——这时,锡弥的肘部上方被一只手抓住了,他吓得差点尖叫起来。
“别出声!”一个女子小声说道,“看在你父亲的分上!”
锡弥好不容易才将已经窜到喉咙口的叫声吞了回去。他转过身,发现站在他眼前的是市长的寡妇,她穿着牛仔裤和一件普通的格子衬衣,头发往后扎起,苍白的脸阴沉严肃,深色的眼睛里怒火燃烧。
“托林太……太……太太……我……我……我……”
他想不出还能说什么。她肯定会把保卫叫来的,如果这里还留着看守的话,他暗自思忖。在某种程度上,这倒是一种解脱。
“你是来找那姑娘的?姓德尔伽朵的姑娘?”
悲痛对奥利芙来说是件好事,尽管过程有点糟糕——它驱走了她脸上的臃肿,让她看上去异乎寻常地年轻。她那双黑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他,容不得他说半句谎言,锡弥只得点头承认。
“很好。我可以利用你来帮助我。她就待在那下面,在储藏室,外面有人把守。”
锡弥瞠目结舌,难以相信听到的事实。
“你觉得我会相信她和哈特的死有关吗?”奥利芙问道,仿佛锡弥一直不同意她的看法。“也许我是胖了点,腿脚也不那么利索了,但别以为我是傻瓜。目前海滨区对德尔伽朵小姐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太多从城里来的人都知道她在哪里。”
5
“罗兰。”
他的余生将不断在令人不安的梦境中听到这个声音,但他永远记不清梦里的情景,只是在梦醒后感到心烦意乱——他总是会不停地四处走动,以便在冷清的房间里把画像一张张扶正,一边听着远处城市广场上的钟声。
“蓟犁的罗兰。”
他好像认得这个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没什么两样,甚至埃蒂、苏珊娜,或杰克那边的精神科医生会告诉他这就是他自己的声音,他潜意识的声音,但罗兰比谁都清楚;他觉得盘旋在我们脑子里,听起来和我们自己的声音毫无二致的那个声音,往往来自最糟糕的局外人,最危险的入侵者。
“罗兰,斯蒂文的儿子。”
玻璃球把他带到了罕布雷,到了市长的府邸,正当他想多看到一些那里正在发生的事时,玻璃球又把他带走了——它用那种奇怪的熟悉的声音召唤着他,使得他不得不离开。他别无选择,因为和蕤、乔纳斯不同的是,他并不是在外边旁观着玻璃球和球里的种种人物和情景,他是在球里,是那漫无边际的粉红风暴的一部分。
“罗兰,过来。罗兰,看吧。”
风暴把他卷起带走。他飞过鲛坡,不停地往上穿过层层空气,起先尚觉得温暖,越往上温度越低。强劲的风暴沿着时光通道把他往西送。而他并不是惟一在这场风暴中的人,只见席伯从他身边飞过,他正在放声唱着“嗨,裘德”,头上的帽子向上掀着,那几个被尼古丁熏黑的手指还在空中弹奏着——席伯已经完全陶醉在自己的旋律中,好像没有意识到风暴已经把他的钢琴卷走了。
“罗兰,过来。”
那声音召唤着——风暴的声音,玻璃球的声音——罗兰于是上前去。小顽皮从他身边飞过,晶亮的眼睛里闪着粉红的光芒。还有一个穿着农夫工作裤的精瘦男人从他身边飞过,他的红色长发飘在脑后。“给你生命,也给你的庄稼生命”他说——总之是一句类似这样的话,然后就不见了。接着一把铁椅子像个怪异的风车似的旋转着,飞了过来(罗兰觉得这椅子是行刑用的),那椅子下面还装有轮子,这时枪侠突然想起了影子女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当下,粉红色的风暴正带着他飞过光秃秃的山脉,飞过肥沃的绿草茵茵的三角洲,那儿,一条宽广的河流像人的静脉般蜿蜒流动着,水面反射着平静湛蓝的天空,风暴经过时,那片天空泛起一片野玫瑰般的粉红色。这时,罗兰看到前面有一条黑柱正在升起,不由得揪紧了心,但是,这就是粉色风暴要带他去的地方,是他不得不去的地方。
我想要出去,他心想,但他并不傻,他明白,事实上他可能永远出不去了,巫师的玻璃球已经把他整个儿吞噬了。也许他永远得待在这团猛烈狂乱的风暴中了。
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可以用子弹杀出一条路的,他心中默想,但这是不可能的——他没有枪。他一丝不挂地飞在风暴中,光着屁股往那团埋没了所有景色的蓝黑色邪恶气流冲去。
然而,他听到了歌声。
歌声很微弱,但不失美妙——这甜美悦耳的声音让他打了个哆嗦,他想起了苏珊:鸟、熊、兔子和鱼。
突然,锡弥的骡子(卡布里裘斯,罗兰心想,这名字很好听)飞了过去,它在风中飞奔着,眼睛像火光一样闪亮。跟在它后面的是一个带着宽边帽的女人——库斯的蕤——她骑着一把扫帚,上面挂着的收割节饰物在风中乱舞着。“漂亮的小家伙,我会逮住你的!”她朝那头飞奔的骡子尖声叫道,接着她发出一阵大笑,呼地不见了。
罗兰一头扎进那条黑柱之中,突然,他的呼吸停止了。周遭的世界一片可怕地漆黑;四周的空气像一群小虫子,粘在他身上。他先是被一个无形的拳头揍得东倒西歪,接着被一股力量拽着,急速向下掉落,速度快得让他担心自己会不会一下子撞到地上,粉身碎骨:珀斯老爷就是这么摔死的。
死气沉沉的田野和荒无人烟的村庄从黑暗中显露出来;他看见光秃秃的枯树,树下一点儿树阴也没有——哦,但是这里本身就是一片阴暗,一片死气沉沉,就像是世界末日一样,这个地方在一片死寂中等待着某一天他的到来。
“枪侠,这里是雷劈。”
“雷劈。”他重复道。
“这里的一切都停止了呼吸;到处都是苍白的脸。”
“停止呼吸,苍白的脸。”
是的。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他知道这些。这里躺着被屠杀的士兵,躺着开裂的头盔、锈迹斑斑的战戟;这里生出一群苍白的武士。这里是雷劈,时间在这里倒流,坟墓里爬出尸体。
前面有一棵树,形状酷似一只弯曲着指头去抓东西的手;一只狗熊被戳在最高的一根树枝上。它应该是死了,但当粉色的狂风把罗兰带过那里时,它却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流露出难以言说的痛苦和疲乏。“嗷!”它大声叫着,接着也不见了,并在罗兰的记忆中消失了好几年。
“罗兰,往前看——看着你的命运。”
这时他突然明白了——这是海龟的声音。
他看见一道金光闪闪的蓝光穿透雷劈的污浊与黑暗。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脱离了黑暗,进入一片光明,如同一个生命破壳而出,终于在世间诞生。
“光!让那里充满光明!”
海龟的声音大喊道,罗兰不得不用手挡住眼睛,透过指缝看东西,防止强烈的光线把眼睛刺瞎。他下面是一片血地——或者,他以为是这样,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刚刚第一次真正杀人。这是从雷劈流出来的血,来势汹涌,像要淹没我们这片世界似的,他心想,不用过很多年,他便会重新想起自己在玻璃球里的情景,把这些记忆和埃蒂的梦境整理到一起;在夜晚将尽时,他将和他的朋友们坐在收费公路的紧急停车道上,告诉他们,他犯了个错,他曾被这光芒愚弄,那阵光芒紧接着雷劈的黑暗而来,是那样的耀眼。“那不是血,是玫瑰,”他告诉埃蒂、苏珊娜和杰克。
“枪侠,看——看那边。”
是的,就在那里,灰蒙蒙的黑柱子拔地而起:那是黑暗塔,所有的光束、所有的能量流都在那里聚合。透过螺旋形的窗户,他看到时隐时现的蓝色电光,听到所有被囚禁其中的人们的嘶叫。他感受了这个地方强大的力量,同时也觉察到它的邪恶;他感觉得出黑暗塔是如何将所有事物纠结于误区之中,把世界间的分界点隐去的;他知道即使疾病削弱了黑暗塔的确定性和连贯性,如同经受癌症折磨的身体,它行恶的潜能仍在不断增强。这根如巨臂般高举的灰黑石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和永远难解的谜。
前面就是这座塔,高耸入天的黑暗塔。当粉红风暴带着罗兰冲向黑暗塔时,罗兰想了很多:我要和我的朋友一起,攻入你的躯壳。如果这是卡的意愿,我们就要闯入你的心脏,征服你隐藏的邪恶。我们可能为此要耗去好几年,但我发誓,以鸟、熊、兔子和鱼的名义发誓,以我所有深爱的人的名义发誓——
但现在天空布满了瓦片云,它们从雷劈飘过来,世界渐渐变暗;黑暗塔旋转而上的窗户里,蓝光像疯子的眼睛似的闪烁不定,罗兰听到千百个哀号尖叫的声音。
“你将毁灭你所爱的一切。”
海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语气残酷,残酷而严厉。
“黑暗塔的大门仍将对你紧闭。”
枪侠吸足一口气,他使足全身的力气,代表他们家族世世代代的成员,向海龟大声驳斥道:“不!它神气不了多久了!当我亲自来到这里时,就注定它的末日到了!我以父亲的名义起誓,它即将倒下!”
“那么,来送死吧。”
话音刚落,罗兰就被甩到塔侧灰黑的石头上,眼看就要像一只小虫被砸在一块巨礁上一样,粉身碎骨。但还没等这一切变成现实——
6
库斯伯特和阿兰站在一旁注视罗兰,他们越来越焦急了。他把梅勒林的彩虹捧在手里,放在脸前,就像祝酒前双手端捧圣杯的人一样。袋口的绳子皱巴巴地落在罗兰布满灰尘的鞋尖上;他的面颊和额头浸在一片粉红的光华中,他们俩都不喜欢这颜色。他的脸看起来还有一丝活气,而且颇为饥饿。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着一个问题: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哪里?
“罗兰?”库斯伯特反复喊他的名字。“如果我们想抢在他们围攻我们前去到悬岩上,你必须马上把那玩意放到一边。”
罗兰没有丝毫动静。他低声说了些什么,声音低得都被呼吸声盖住了,过了一会儿,库斯伯特和阿兰互相交流了一下看法,一致觉得这个字是雷劈。
“罗兰?”阿兰走上前,试探地叫道。阿兰把右手伸到玻璃球和罗兰前倾专注的脸庞之间,像医生将手术刀切入病人身体那样小心翼翼。但罗兰没有任何反应。阿兰收回手,转身回到库斯伯特身边。
“你能摸到他吗?”伯特说。
阿兰摇头说:“不行,他似乎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我们必须叫醒他。”库斯伯特的声音干巴巴的,几乎颤抖。
“范内告诉过我们,一个人处于精神入定状态时,你突然把他叫醒,很容易把他弄疯,”阿兰说。“记得吗?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这个胆量——”
罗兰抽搐了一下。嵌着眼睛的眼窝好像在涨大。他的嘴巴拉成一条线,他们知道,这是罗兰做出痛苦决定时的表情。
“不!它即将倒塌!”他的吼叫声使得他身边的两个男孩浑身起鸡皮疙瘩;那根本不是罗兰的声音,至少不是他现在的;他们听到的是一个成熟男子的嗓音。
“天,”很久以后,阿兰说,那时他和库斯伯特正陪着睡着的罗兰,坐在营火前,“那是国王般的声音。”
但眼下,他们俩被吓得呆若木鸡,只能呆呆地望着那位灵魂出窍的朋友,听着他的喊叫声。
“当我亲自来到这里时,就注定它的末日到了!我以父亲的名义发誓,它即将倒下!”
接着,罗兰怪异的粉红色脸庞开始扭曲,仿佛面对着某种难以想象的恐怖,库斯伯特和阿兰一个箭步冲上前。刚才他们担心救他可能反而会把他推向毁灭,但现在已经不是考虑这种问题的时候了。如果他们不采取行动,他们将眼睁睁地看着玻璃球夺走罗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