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停地从砖壁往下滴答,我们几个人的身影映在墙上,奇形怪状,像爱伦
坡关于摩格街大猩猩的故事里的阴影,在墙上跳动着。雷声滚滚,但在隧
道里面,听起来比较沉闷。
"珀西,我只想听你说一句话,那就是你重复说一遍,答应明天调往荆
棘岭。"
"那你别担心,"他没好气地说完,朝运尸车里盖着被单的东西看看,
赶紧移开目光,眼珠一转,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又避开了。
"这样就最好了,"哈里说,"不然的话,你就有得尝尝那野小子比利·
沃顿的厉害了。"他略一停顿,"这我们敢担保。"
虽说珀西有点怕我们,虽说他更担心的可能是,如果他还不赶紧走
开,一旦我们发现他一直在问杰克·范哈伊关于海绵的事,海绵派什么用
场,为什么总得浸在盐水里等等,不知道会把他怎样处置,但哈里提到的
沃顿,却使他眼睛里露出了真正的恐惧。我能觉察到,他想起了当时沃顿
如何一把拽住他,搓揉着他的头发,对他吼着叫着。
"你敢,"珀西悄声说道。
"我就敢,"哈里平静地回答道,"告诉你,谁也不能把我怎样,因为大
家都看见了,你太不把囚犯当回事了,而且还这么无能。"
珀西攥紧了拳头,面颊上泛起淡淡的红色,"我决不是……"
"你就是无能,"狄恩也插了进来。我们在楼梯底端围成半圆,堵住珀
西,他甚至要往隧道里退回去也不可能了。他身后就是运尸车,旧床单下
是那堆还在冒烟的肉。"你刚把德拉克罗瓦活活烧死了,这不叫无能还叫
什么?"
珀西眼珠一翻。他原先的计划是假装无知,这下他发现掉进了自设
的陷阱。我不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因为就在此时,柯蒂斯·安德森从
楼梯上猛冲了下来。我们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从珀西身边往后稍稍退了
一点,以免让他觉得我们在威胁珀西什么。
"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啊?"安德森咆哮着,"耶稣基督,楼上的地板给
吐得一塌糊涂!臭死了!我让马格努森和老嘟嘟把两扇门都开了,可我
敢打赌,那气味他妈的开五年也走不了。那混蛋沃顿还又哼又唱的,我都
听见了!"
"柯特,他唱得有调吗?"布鲁托尔问道。明白该怎么用一个火花把煤
气灯灭了而不伤到自己吗?得趁煤气浓度还不高的时候。此刻就是这
样。我们瞪大眼睛朝布鲁托尔看了看,立刻狂笑起来。笑声很高,有点歇
斯底里,在阴暗的隧道里像蝙蝠一般地扑啦扑啦来回游荡。我们的身影
在墙上跳跃闪动着。笑到后来,连珀西也随我们一起笑了起来。终于,笑
声停止了,大笑过后,我们都感觉好了一些。感觉神智正常了。
"好了,伙计们,"安德森边说边用手帕抹抹笑出了泪水的眼睛,一边
还喷着鼻息,间或打着笑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次死刑呀,"布鲁托尔说道。他说话时的平静语气把安德森给吓
住了.但我倒没觉得惊讶,至少没到那程度。在匆忙中放慢速度方面,布
鲁托尔一直很在行,"执行得十分成功。"
"基督在上,你竟把这样的直流电手术叫作成功!我们那些见证人得
一个月睡不好觉了!呸,那老胖婊子恐怕一年都睡不好了!"
布鲁托尔指指运尸车,示意被单下的东西,"他死了,不是吗?至于你
说的证人,大多数人明晚都会对他们的朋友说,这是一次诗的正义:那个
德尔活活烧死了一大堆人,我们也把他活活烧死掉。不同的是,他们不会
说是我们烧死了他,会说那是上帝的旨意,通过我们而得以实现。也许这
话还真有点道理。你想知道会发生什么好事?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奇妙的
事情?他们大部分的朋友都恨不能到场亲眼目睹呢。"他说最后一句话的
时候,还用充满厌恶和讥讽的眼神看了看珀西。
"就算他们的羽毛有点抖嗦,又怎样呢?"哈里问道,"是他们自己要来
的,谁也没去强请呀。"
"我不知道海绵该浸水的,"珀西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机器人发出的,
"演习的时候从来没浸水。"
狄恩用极其厌恶的眼光看着他,"你他妈的要尿多少年,才会有人告
诉你得先把盖子掀起来,别尿到那玩意上面去了?"他怒骂道。
珀西嘴一张,想要回应,可我让他闭嘴了。奇怪的是,他还真闭上了。
我朝安德森转过身去。
"珀西捅娄子了,柯蒂斯……就这么回事,就这么单纯而简单。"我又
转向珀西,看他敢不敢说半个不字。他没敢,也许他从我眼神里读懂了我
的意思:与其让安德森听到故意两字,不如让他听到蠢事。另外,在隧道
里说什么都没关系,对珀西·韦特莫尔来说,有关系的、这世界上最最有
关系的,是记录在案的东西,是那些大家伙、有关系的大家伙听到了什么。
这世界上对珀西最有关系的是报纸上会怎么说。
安德森看看我们五个,不知所措。他甚至还看看德尔,但德尔不会说
话。"我看事情本来会更糟糕,"安德森说道。
"没错,"我表示同意,"他也许还没死透呢。"
柯蒂斯眼睛一眨,那种念头他脑子里可能根本没有过。"明天把关于
整件事的详细报告放在我桌上,"他说道,"我没和监狱长穆尔斯谈这件事
时,你们谁也不许向他提起,听见没?"
我们都使劲摇头,表示不会说的。如果柯蒂斯·安德森要去向监狱
长说什么,咳,怎么说都成。
"要是那些写新闻的混账谁都不把它在报纸上捅出来……"
"不会的,"我说,"即使他们想写,编辑也会把它们给毙了。这东西一
家老小读起来太可怕了,他们连想都不会想去写的。今晚来的都是老手。
小纰漏总会有的嘛,就这么回事。这他们和我们一样明白。"
安德森又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此刻他的注意力已转向珀西,
平常挺喜气的脸上满是鄙夷,"你真是他妈的捣蛋,"他说道,"我可一点也
不喜欢你。"他冲珀西点点头,后者正一脸哑然,惊讶不已。"你要是把我
说的话传到你那伙蠢驴朋友耳朵里,我一定会矢口否认,除非罗迪大妈的
老灰鹅死而复生①,而这几位也一定会站在我一边。小子,你麻烦大了。"
说着他转身走上楼梯。我等他踏了四级台阶,喊住了他,"柯蒂斯?"
他转过脸,眉毛一扬,没说话。
"你别太担心珀西的事,"我说,"他很快要去荆棘岭了,那边更大更
———————————
①"罗迪大妈"是连环画《罗迪大妈与鹅》中的主人公。
好,珀西,是这么回事吧?"
"等调令来了就走,"布鲁托尔补充了一句。
"调令没来之前,他每天晚上都会请病假的,"狄恩又加了一句。
这话把珀西惹急了,他到监狱时间不长,没攒下一天带薪病假。他看
看狄恩,眼神里明摆着讨厌,"你想都别想,"他说道。
6
一点一刻左右,我们回到办公室(除了珀西,他被勒令把储藏室打扫
干净,在整个干活过程中一脸阴郁),我有个报告要写。我打算在值班桌
上写,要是坐进了更舒服一些的办公椅,我很可能会瞌睡过去。想到一小
时前才发生的事,这一点可能听着让人奇怪,可我觉得,自前一天夜里十
一点以来,我像是足足过了三辈子彻夜无眠的生活。
约翰·柯菲站在囚牢门前,泪水从他那漠然而空洞的眼睛里不住涌
出来,让人觉得像是鲜血从某处无法愈合却又并无痛楚的伤口中流出。
靠桌子近处,沃顿坐在自己的铺位上,身体左右摇摆,哼着一支显然是他
自己编造的歌曲,而且还并非全然胡诌。就我所能记得的,歌词大概是这
样的:
去-烧-烤!我和你!
又红又臭呸呸呸!
不是比利,也不是费城的小菲利,
不是杰基,也不是罗伊!
而是热乎乎的小个子,那条滚烫的蔫黄瓜,
那人名叫德拉克罗瓦!
"闭嘴,你这神经病,"我说道。
沃顿一咧嘴,露出一口臭烘烘的牙齿。他不会死,至少还没死;他活
着,活得很开心,事实上正在跳踢踏舞。"来呀,进来让我闭嘴,怎么样?"
他开心地说着,然后开始哼起了又一段"烧烤歌",歌词并非完全是唱到哪
儿编到哪儿的。歌词里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没错。是一种发霉发臭的智
慧,从它本身来看还不失几分聪明。
我朝约翰·柯菲走去。他用手掌擦了擦眼泪,双眼通红,看上去像被
擦伤了似的。我觉得,他一定也筋疲力尽了。这家伙一天也就绕着训练
场跑上两小时,其余时间在牢房里不是坐着就是躺着,怎么会筋疲力尽,
我不知道,但我丝毫不怀疑我亲眼所见,太明显了。
"可怜的德尔,"他说话的语调低沉粗重,"可怜的老德尔。"
"没错,"我说,"可怜的老德尔。约翰,你没事吧?"
"他解脱了,"柯菲说道,"德尔解脱了,不是吗,头儿?"
"是的,回答我的问题,约翰,你没事吧?"
"德尔解脱了,真幸运,管他发生了什么呢,他真是幸运。"
我觉得德拉克罗瓦也许就此和他争论过,但我没说出口。我只是朝
柯菲的牢房瞥了一眼,"叮当先生哪去了?"
"朝那里跑走了。"他指指铁栏外面,大厅对面的拘押室门。
我点点头,"嗯,他会回来的。"
但是他没有回来;叮当先生在绿里上的日子结束了。我们唯一一次
发现他的踪迹,是布鲁托尔在那年冬天看到的:几小片色彩鲜艳的碎木
片,加上从屋梁上一个小洞里散发出的薄荷糖气味。
当时我很想走开,却没有走。我朝约翰·柯菲看看,他也看看我,好
像很清楚我在想什么。我暗暗命令自己走开,回到值班桌边写报告去。
但是我却喊出了他的名字:"约翰·柯菲。"
"在,头儿,"他立刻说道。
有时候,执意要想知道某件事情的人真的会倒霉,那时候的我就是这
样。我单腿跪下,开始去脱其中一只鞋。
7
我到家时雨已经停了,北边屋脊上空,亮起了迟暮的月光。我的睡意
似乎随着乌云的散去而消失了。我完全清醒了,而且还能从自己身上闻
到德拉克罗瓦的气味——"去烧烤,我和你,又红又臭呸呸呸",我觉得这
味道好久都不会散。
詹妮丝还在等我,有死刑任务的夜晚她总要等我。我原来不想把事
情告诉她的,觉得这样会让她担惊受怕,可我一走进厨房门,她就从我的
脸色察觉了什么,非要我全讲给她听。于是我坐下,用冰凉的手掌攥住她
温暖的双手(我那辆旧福特车里的取暖器几乎不发热,而暴风雨一来,气
温就转了个一百八十度),把她想知道的都诉说了。讲到一半,我竟然失
去控制,哭了起来,这我可真没预料到。我感到不好意思,但也就是那么
一点点;倒是她,每当我的行为偏离了男人应有的轨道,反正是偏离了我
觉得我应该遵循的轨道,她从不给我施加压力。我想,男人要有个好老
婆,那他就是上帝最幸运的造物了,而没有好老婆的,则是最最可怜的家
伙,他们一生唯一的幸运就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怜。我哭着哭着,她把我
的头抱在自己胸前,等我发泄完了,感觉好了点……反正是稍稍好一点,
我觉得那准是在我第一次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不是鞋
子,我并没指那个,是与鞋子有关,但不是一回事。我当时真正的想法是,
约翰·柯菲也好,梅琳达·穆尔斯也好,尽管两人的体格、性别和肤色都
很不一样,却有着一样的眼睛:充满哀怨、悲伤、漠然,是那种垂死的眼神。
"上床吧,"我妻子最后说道,"保罗,和我一起上床吧。"
我上了床,并做了爱,完事之后,她转身睡了。我躺着,看着暗淡的月
光,听着墙上的滴答声,它们终于来了,把夏天换成了秋天,我想起约翰·
柯菲说过是他帮了忙。我帮了德尔的老鼠,我帮了叮当先生,他是马戏团
老鼠。当然啦,我想,也许我们都是马戏团老鼠,一圈一圈地跑着,隐约地
觉得,上帝和所有天堂里的人都隔着常春藤玻璃窗,看着明胶屋里的我
们。
我稍微睡了一会,大概两小时,或三小时吧,天就开始亮了。睡眠状
况和这些天在佐治亚松林的完全一样,那时我可很少这样的:睡得很浅,
睡一阵醒一下。入睡时脑子里想着的是我小时候的教堂。教堂的名称随
我母亲和她姐妹们的欢喜随时改变,但实际上却是一样的,什么赞扬耶稣
的贝克伍兹第一教堂啦,上帝全能教堂啦,等等。在这些突兀的方尖塔建
筑的阴影里,随着召唤信徒做礼拜的钟声,人们心头时时升起救赎的念
头。只有上帝才能宽恕罪愆,能够并的确做出宽恕,用在十字架上受刑的
圣子那充满痛苦的鲜血,洗干净所有的罪孽,但这并未免除上帝的孩子只
要可能就得赎罪(哪怕只因判断失误而造成的罪)的责任。救赎是强有力
的行为,它是关闭你往昔大门的锁。
我想着松林里的救赎,想着埃杜亚德·德拉克罗瓦骑在闪电之火上,
想着梅琳达·穆尔斯,想着我那流不完眼泪的大男孩,想着想着就睡着
了。这些思绪萦绕在我梦里。在梦中,约翰·柯菲坐在河岸旁,痴呆儿一
般冲着初夏的天空口齿不清地发出悲伤的呼喊,对面的河岸上,一列货运
列车轰隆隆地永不停歇地朝着特拉平格河上锈迹斑斑的大铁桥开去。这
个黑人每条胳膊弯里都夹着一个赤裸的金发女孩的尸体。他紧攥着的拳
头就像是胳膊末端的棕色巨石。蟋蟀在他周围鸣唱,吸血蠓在身边飞舞;
天气沉闷炎热。梦里,我朝他走去,在他面前跪下,拉住他的手。他松开
拳头,袒露出里面的秘密。一个掌心里是一只红黄绿三色线轴,另一掌心
里是一只监狱看守的鞋。
"我也没办法,"约翰·柯菲说道。"我想制止的,但来不及了。"
这一次,在梦里,我理解了他。
8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我正在厨房里喝着第三杯咖啡(我妻子嘴上没说
什么,但是她给我端来咖啡时,我能看到她脸上写着大大的不同意三个
字),电话铃响了。我走到门廊上拿起电话,总机在对什么人说他们占了
线,然后她对我说了声"诅你好用"(祝你好运),就挂上了……大概是这
样吧。在总机,事情从来就说不定。
哈尔·穆尔斯的声普让我大吃一惊,它飘忽而粗糙,像是八十岁老头
发出来的。我想,昨天晚上在隧道里柯蒂斯·安德森觉得一切正常,这太
好了;让他对珀西的想法和我们的一样,这也太好了,因为正与我通话的
人很可能不会在冷山再多干一天了。
"保罗,我明白昨晚出了点事情。我也知道了,我们的朋友韦特莫尔
先生与此有关。"
"出了点小麻烦,"我把听筒紧贴着耳朵,凑到话筒边承认道,"不过活
儿干完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那当然啦。"
"能问问是谁告诉你的吗?"这样我就能往他尾巴上拴个饮料罐——
盯上他?我可没接着往下说。
"你尽管问,但这实在不是你要管(关)心的事情,我还是把嘴巴闭闭
牢不吭声吧。不过我给办公室打电话,问他们是否有什么消息或紧急事
务时,我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
"哦?"
"是啊,好像是有一份调动申请搁在了我的文件篮里。珀西·韦特莫
尔请求尽快调到荆棘岭去,一定是昨天夜班结束前就把表填好的,你觉得
呢?"
"听起来是这样,"我表示同意。
"通常情况下,我就让柯蒂斯来处理了,但是考虑到……最近E区的
气氛,我让汉娜在午饭时去看看,再向我报告。她已经欣然答应了。我会
签字批准,今天下午就转到州监狱去。我看,不出一个月,你就能目送珀
西走出大门了,没准更快。"
他指望我听到这事会表现得很开心,他也确实有理由这么指望。他
省出照顾妻子的时间来处理这件事,而在平时,这样的事情起码得花上半
年时间,哪怕珀西在上面有人也快不了。但是,我却心猛地一沉。一个
月!也许,反正也不会有太大关系。它打消了一个完全自然的等待愿望,
也推迟了一次冒险行动,而我当时正想着要做的事,还真的很冒险。有时
候,碰上这样的情况,最好就是一鼓作气跨出去。如果我们还是得同珀西
打交道的话(我总认为能让其他人和我一起完成疯狂的事情,换句话说,
总是认为我们是一伙的),不如就在今晚。
"保罗,你在听吗?"他稍稍放低了声音,好像他以为是在自言自语似
的,"妈的,我以为断线了呢。"
"没有,我在听呢,哈尔。这消息太好了。"
"没错,"他附和道,我再次为他的声音听上去那么苍老而感到震惊,
真有点轻薄如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不,你不知道,监狱长,我暗想。再过一百万年你也不可能知道我在
想什么。
"你在想,处决柯菲时我们的朋友也许还会在这儿,这倒有可能。我
觉得,感恩节前柯菲肯定早该上路了。不过你可以把他放在配电间的,谁
也不会反对,我觉得,包括他,也不会。"
"我会那么做的,"我说道,"哈尔,梅琳达怎样了?"
长久的停顿,长得让我以为已经和他断了线,幸亏还听得见他的呼吸
声。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又低了很多,"她越发不行了,"他说道。
不行了。这位老朋友用这个冷冰冰的字眼,描写的绝不是一位濒临
死亡的人,而是开始与生命分手的人。
"头痛得稍轻了些……至少暂时这样吧……但她没人扶着就走不了
路,没办法弯腰去捡东西,一睡着就小便失禁……"又是一阵停顿,然后,
哈尔用更低的声音说了句话,听起来像是"她脏了。①"
"什么脏了,哈尔?"我皱起眉头问道。我妻子这时来到前廊门口,站
在那里,在一块擦碟子的布上擦着手,看着我。
"不是的,"他说话的声音似乎在愤怒和哭诉间摇摆。"她说脏话
了②。""哦,"我还是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打算继续追问下去了。事
———————————
①② 原文用了wear和swear两词,分别是"穿(衣服)"和"骂人/说粗话"的意思。译文为求
一定的谐音效果,只好用"脏了"和"说脏话"来替代。
实上也没必要,因为他自己回答了我。
"她会在一段时间里十分正常,完全正常,谈论她的花圃,谈论在购物
目录中看见的衣服,谈论她在收音机里听到了罗斯福的讲话,说他讲得那
么的好,然后,突然之间,她就开始说起非常非常可怕的话来,最最难听
的……用语。她并不提高嗓音。可我觉得,她真提高了嗓音恐怕还更好,
因为那就……你明白的,那就……"
"那听起来就不那么像她了。"
"就是这样,"他口气里充满感激,"但是,听她用那么好听的声音讲着
阴沟里的脏话……对不起,保罗。"他的声音渐渐消失了,我听见他在"咳
咳"地清嗓子。然后他恢复了常态,声音也稍微有力了一点,不过难受依
旧,"她想要唐纳森牧师过来,我知道他来了对她有点安慰,可我怎么能去
请他?万一他坐在一边给她念着《圣经》,她突然间冲他讲脏话,那怎么
办?她会的,昨天晚上她就是这么对我的。她说,‘你这舔鸡巴的,把那本
《自由》杂志递给我,好吗?’保罗,这样的话她能从哪里听来的?她怎么会
知道这样的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