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你托他带东西了吗?你怎么这样啊。”当然我必须先就此好好质问她一番,“他还不算我们家什么人,你这样多难看啊!”
“干什么呀,不就是托他带几本书吗,我一个老同学做翻译的,要几本参考资料还不行。”
我听了更加气不打一处来:“还是别人的事,你就拜托到那个姓白的去帮忙…要死啊,你那么大年纪了怎么一点分寸也没有。”
老妈迅疾被激出火来,她或许隐隐中也能觉察到我对辛德勒的称呼趋近无情的方向,于是当即变身灰太狼:“你这个小孩才是,跳那么高做什么,触到你什么地雷了?你那么介意干吗?”
“因为我马上就要跟他一刀两断”这种话现在说出来,也许会给住在我家那栋楼里的十几户邻居带来意想不到的类似瓦斯爆炸的伤害,所以出于人道主义我也要先忍:“懒得跟你说了…反正你别给我添麻烦了!”好吧,看来之后光是负荆大概难以为我洗去积累的罪恶,我不仅要背负荆棘,还要再雇一个大汉在上面表演铁锤砸砖。

但一切都没有关系啊,我尽可以硬着头皮去做这些原本会让我不寒而栗的事。甚至现在的我既不觉得需要硬着头皮,也不会有一丝打退堂鼓的犹豫。只要让我回到之前的夜晚,回到昨天晚上后,往后一切都仿佛有了一个预设的HAPPY ENDING,板上钉钉地告诉了我哪怕经历一些挫折和考验,它们也只会如同飒飒的雪片,把这条路衬得更加美丽而已。
昨晚我的房间里没有雪,但仍然有带着同样密度和重量的—— 一会儿是言辞,一会儿是音乐,一会儿又是图像,一会儿又是温度,一会儿又是触觉——总之它们在每一个感官上奴役了我。
我把自己全副交给它们后,就可以用仅剩的、类似魂灵般的核去一遍遍对马赛确认,我要他告诉我。
“我喜欢你。”
无论他说第五次第六次,我继续回答:“嗯。不够。”
直到他笑在我脸上:“怎么不够。”
于是我也终于笑了起来。

所以没什么需要顾虑的,害怕的,我甚至可以拍着胸口对自己保证,对老妈老爸保证,对全天下关心我不关心我知道我是谁压根不知道我是谁的人保证。我在恋爱里,不管是如何开始,也暂且不说未来它究竟会不会圆满,但至少此时此刻,我被肯定了,被保护着,被认可在恋爱里。
而只要一想到这个念头,如同冬天里把一双冻僵的脚放进热水盆——这是最接近我记忆里,带给我“活过来了”一般体验的事物了。
马赛留给我的残存的意象又让我重新振作起来。他这两天因为年终也同样变得分外忙碌,所以我不会刻意花费时间去给他发一些肉麻兮兮的短消息。我发现这几年的空白期虽然还没有完全僵化心的部分,但至少在口头表达上使我变得无能不少。
下班前,我特地拐到汪岚的办公室门口,对她招呼一声:“今天真没时间哦?”
“啊,是呀。”她朝我无奈地挤了挤眼睛。
“行。那我先回去啦。”我把背包朝背后一甩。说女人之间的友情就是这样经受不起考验的,没准是真的吧,至少我的选择做得非常明确。
回家后我泡了一盒速食面,墙上的挂钟响着晚上八点的鸣声。我一边盘算着是不是该出门一次再探望下章聿。尽管昨天被她拒绝了,说可以自己出院回家没有问题。但这话在我听来怎么都透着一股酸楚。尤其是此刻的我既被幸福宠溺着,又背负了一些对自我的鄙视。
我三下两下地吸着面条,不顾甩了半脸的汁水,关电视时也用着脚趾,并且在站起时果不其然地绊倒一叠杂志。
换作往常,这是再响当当不过的“单身”生活剪影吧。我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并不会在恋爱后发生多大的改变啊。未必都会喷香水,饭后的碗筷也要堆个一天才肯懒洋洋地洗掉。所谓彻头彻尾的改变——我突然看到在床头柜上,马赛落下的手表。
钢圈的表盘很大,表带是银与金的间隔,如果摆在柜台玻璃下,或许会有些莫名的土豪气,可当它是从马赛的手腕上摘下来,一动不动用狩猎者似的姿态蛰伏在我的房间里,带着完好无损的从马赛身上拷贝下的气息。
我的脸红自顾自地一直蔓向脖颈。

章聿大概对我的出现早就做好了准备,她对我的了解和我对她的了解才是那个寓言故事里旗鼓相当的矛和盾。所以我们之间没有过多的闲话,我去医生那里得到了许可,便过来帮章聿收拾一些简单的东西。
她一双脚刚刚从被单下移到鞋面,我有些猝不及防地睁大眼睛,继而飞快地看她一眼意图求证。
“…是这样的…”她淡淡地说。
“太辛苦了。”
章聿的脚背肿得很高了,不仅是脚背,连带脚趾也一样。如果说它们像婴儿般,却又截然不同,婴儿们胖乎乎的四肢是幸福的象征,那投射在章聿身上的,只因为怀孕带来的副作用,留给她的就是“负荷”两字。对我来说这还是足够陌生的,毕竟多少次夏天,我和章聿以竞走选手的姿态穿梭于高跟鞋专柜间,她每次脱出自己涂着糖果色指甲油的脚,我都能听见售货员碎裂在心里的一声哀号。
“还好啦。习惯就还好。感觉还蛮好玩的。”章聿的安慰根本无济于事。
“你饿吗,要先去吃点什么吗?”
“不饿。”
“有什么你要跟我说啊。”我想起来,“你爸爸妈妈那里,你说好了?”
“没什么,他们么,我昨天就打电话回去说是在外培训,手机要没收的。”
“就信了。”
“信了啊,没什么好不相信的,还很当真地把我念了一顿说我还害他们担心什么的。”
“…”我总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假想着将来真相披露的那一天,章聿的父母会有多么难以置信甚至自责,“这样瞒下去,不是办法的。”
“瞒到瞒不下去为止吧。现在还不能说就是了。”
“要不今晚我陪你好了。”我在场,总能多少化解一下可能出现的怀疑。我一边检查着随身的物品,带了钥匙,钱包也在,包里乱七八糟的该有的都有,又拿出手机,确认电量还够。

好像已经好久了,章聿没有在我家寄宿过,我也没有去她家拜访。原因或许是比她的怀孕出现得更早,当初我们淋漓尽致地大吵了一架,我痛骂她是个人人喊打的第三者,而她毫不退让地嘲笑我就是恋爱无能的傻叉。
比起现在,我将她从车上搀扶下时,步步紧逼的无力感,或许我更怀念那天可以用尽全力地和她争执。本来,我输了也不会开心,但若说我赢了,可这赢得的基础却连丝毫的价值也没有。
在章聿家的客厅,我配合着和她演了一番“培训时偶遇”的戏码,然后又听她父母念叨了一下“保持联系的重要性”,我见章聿为了掩饰自己,而把肩驼得很厉害很厉害,同时她不忘恢复自己的娇蛮模样,用手一捋头发飞出烦躁的眼神:“好了啦,我累死了,我要去睡觉。”
她在这里把自己努力地恢复成父母面前的孩子模样,而我的目光却必须死死地抓住一个地方,抓住她在拖鞋下拱起的脚背,才能避免眼睛在活动的过程中落下破绽的眼泪来。
“有什么,比如说饿了,或者口渴就跟我说。肚子痛了或者哪里不舒服也要跟我说。”我把章聿肩膀上的被子压紧一点后,缓缓地顺着她的刘海。
“你最近还好吗?这两天净顾着让你听我的糟心事了。”章聿眨着一双眼睛。
“…”我语塞了起来,换做往日,我不会对她隐瞒什么,而倘若是往日,章聿八成已经跳上了桌子一边激动地摇着我的肩膀一边大开她的黄腔了,“我嘛,还不就那样…每天继续在身体里囤积防腐剂。”
“你又这样。身体要好好照顾啊。”
“这话你讲来真是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我的状况跟照顾身体没关系。”
“那跟避孕套的品牌有关系吗?”
我意识自己的玩笑开得不妥。但章聿没有计较,眼睛一闭说:“我睡啦。”
“嗯。”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我在翻掉半本小说后确认章聿已经睡着了,我从背包里摸出马赛的手表。在手里拿捏着,直到连它也带上了温度。

在我去倒水时手机跳上了振动。
第一条还是辛德勒,告诉我他已经登机了。这让我不由得自惭,对方都把情况交代到这份上了,我连最简单的“等你回来”四个字都说不出口。
很快第二条短信杀了进来。同事用半信半疑的口气问:“听说汪经理在派出所?怎么了?”
“…”我不明白。而还没等我回复完这一条,第三条短信进来打断了我。
“如曦,你方便过来一下吗,我现在在xx路派出所。”发信人汪岚的语气太温和,让我盯着看了半晌依然搞不清楚状况。
最后,偏偏跟着对我报告的那个人——“我现在陪汪经理在xx派出所。”开水溅在我的手背上,但在繁忙的大脑信息处理中它被堵塞了很久才寻到我的痛觉神经。

我撑着车门拨出汪岚的号码,已经转换成提示关机的女声。我不甘心,转而拨打马赛时,同样一直无人接听。这个场面熟悉得让我不能抱以侥幸,转而抓住随便哪根同事的稻草。
“诶?我也不清楚啊,但听说好像有什么孕妇出事了,跟汪经理有关的,好像还在我们公司闹事了,所以后来报了110什么,几个人一起去了派出所吧。”
“孕妇?”我很快转过脑筋世界上不是只有章聿一个孕妇,至少前两天我还曾经见过另一个,“啊…难道是…”
“你要去吗?”
“嗯…我会去的。”
是怎么了呢。汪岚在办公室等着那个所谓的前夫吗,然后对方的妹妹一起出现了,起了争执,推搡中出现了伤害事故吗?——但这些我都无所谓啊,我不管啊,我也不关心啊,我只想知道,为什么马赛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他会在汪岚身边,他陪伴着汪岚。
要从自己愈演愈烈的恐慌中稳住脚下的油门,我不得不在这个三九严寒天里打开车窗让自己被冷风进行沿路的拷问。但无法控制的晃神下我还是无知无觉地闯过一个红灯,如果不是万幸已经夜深路口没有其他车辆,也许我的人生就要在这个红灯中完全沉没也未可知。
我知道自己的双手在发抖,肉眼虽不可见,但一个寒战后留存在我手上的余波显然迟迟难了。余光里瞄到那个在背包开口中露出半截的手表带,一秒内我想把它掏出来自己戴上但下一秒我又想把它扔出窗外。
如果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够安全地把车开到目的地,我一定是前世积了难以数计的福报。

我冲到派出所大门的灯光下,隔着楼前的小院子一眼就看到了在正前方的房间里,正熙熙攘攘站了不少人。随着我逐渐接近,自然看得越清楚。
脸上颇为不耐烦的警员,那个稍微眼熟的…应该就是汪岚该死的未婚夫了,我虽然没有见过他真人,但照片还是看过的,另一个不认识的男性,脸色涨成猪肝红,仿佛他负责爆发所有人的愤怒,把其他人都衬出彻底的苍白来。
这份苍白里有汪岚一份。
她垂着脸坐在一张凳子上,周围全是大男人的环境里,她的瘦弱也显出额外的美。她一手托着脸,另一只手——
我看见汪岚仰起了脸,然后她举起另一只手,下一秒,她抓住了站在近旁的马赛,抓着他的手腕。这个流畅的动作几乎连我的疑惑也能完全打消,因为它看起来太合情合理。

“啊。”这是我唯一能够发出的声音。拿着一个杯子走到水池边,手一滑它打碎了的时候会发出的声音。拿着一只气球,线断了看着它袅袅地远去时会发出的声音。想抄一条近路,却在拐弯后发现前方是死胡同时会发出的声音。

 

剩者为王
第二季(九)

文/落落

在大多数人的胡思乱想里,派出所毕竟还是个有距离感的存在,仿佛里面直接储存着一把霰弹枪,一条老虎凳,一个狗头铡,关着一个火云邪神,电梯直达地狱十八层,总之一句话,靠近即死。尽管这个社会早已日趋沦落,晚上八点后有楼上的丈夫对老婆施暴,晚上八点前有老虎机在楼下诱拐未成年人的零花钱,而把我三十年人生里丢过的钱包全部加在一起,说不定早已足够买下一打按摩浴缸了,可生平第一次踏足派出所,一点点地我发觉原来它还是非常普通。几间办公室、电脑、办公桌,做笔录的警察长了一张停留在大学第三年被篮球砸中面部时的脸,手边摊着一个笔记本,我看清上面已经写了十几行,想要再伸长一点脖子,被他用篮球撞击下的眼神呵斥了回来。
“你谁啊?”他问我。
“哦,我是——”我刚朝汪岚一抬手,汪岚也直起了身。
“我朋友,也是同事。”她上前朝我特别安心地松了一大口气,“麻烦到你了。”
“无所谓啊。”我从钱包里拿出刚才替汪岚从办公室里带回的身份证,“倒是长了见识,报案登记还需要这个的么。”
“这见识长了也没什么用。”汪岚漠漠地将证件放在办案警察面前。借此机会,我又打量了一圈房里的人。此刻似乎已经从先前的事件中冷静了下来,我能很清晰地分辨每一种不同的颜色在他们的表情中调配出怎样具体的赤橙或青紫。只是他们多多少少都在最后刷了一层强硬的冷漠要拒绝我探察般的目光,用来掩盖下一层岌岌可危的薄弱的羞耻感。
警察朝我挥手:“无关的人别进来,房间够挤了。”是不是在某类美剧里,我应该朝他脸上啐一口站在“纳税人”立场上的嘲讽?不过仔细想想我此刻既没有穿着英姿飒爽的美牌的Marc Jacobs,而且我的税金八成还在通往国库的路上,万一还没有参与到购买他的制服事务怎么办。我稍稍朝汪岚比了个手势表示“在门口等她”,便换了个手抓着包走到门外。
天非常冷,打开手机的软件看了看果然温度比昨日又降了一个我的猝不及防来,我立着领子,徒劳地想安慰自己的体温。大概连门卫室里的大叔都看出我由内而外的寒意,打开门问我要不要进去躲躲风,大概是这个寥落而平凡的半夜三更也软化出他一些不像以往那么特殊岗位的心肠。我当仁不让地答应了,抓住他的好意,在那间不怎么宽敞的小屋子里,哪怕只是站着也好,我的双腿已经快要麻痹了。
大叔在读一张超市优惠海报。我站在角落捧着手机翻阅着新闻。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对话。也许最初我还曾经有一份八卦的心,企图和他闲聊一些《派出所的故事》之类内容,听听他所讲述的持枪歹徒或者江洋大盗。但他给了我一个很沉默而停顿的背影,让我无端想起键盘上的ESC键,好像一根按着它的手指,什么都能给退出去。我开始察觉自己的无礼来,乖乖退回到被施舍的屋檐下。

一个老同学在开心网上晒她的美洲自驾之旅,一个老同学的孩子会说话了,我的首页大概四个新上传的视频,系统提示我有一个老同学今天过生日。是我的错觉么,比起先前轰轰烈烈的三十岁,三十一岁的他几乎连自己都忘了,不以为意地转着几个笑话帖。
我忘记了是哪一天,不知怎么就在网页上把某个高中的学校论坛从头一页页刷到了尾。说实在,没有什么特别有内容的帖子,两三个骂老师,两三个发表所谓的“各班篮球队实力比拼”,两三个讨论最新的动画,剩下的就是没完没了的“三班的班花是谁?”“谁知道六班的篮球队长叫什么名字?”“学校合唱队里有个超级美女是几班的?”,也有人仗着自己可以不暴露真实身份,冲进这个简陋的页面,把众目睽睽装成空无一人地大喊一句“某某某我喜欢你”。
但是我很快发现有个女孩的名字在许多帖子下面频繁地出现,有人尚不知道她的名字而在广撒征求帖,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把她默默地供在“你暗恋的人”名单下面,有人寻找着她迎新晚会上的视频。
我发现了一个被许多人偷偷喜爱着的女孩子,尽管是在和我毫无关系的一个世界,一个苦恼着和我所苦恼的事物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随随便便就能披着明媚日光让电影胶片两侧的带孔在上下走出音乐来的世界。我好像被某种不知名的毒素般的兴奋鼓舞着,那晚到最后,一直用类似偷窥狂和福尔摩斯合体的精神,在网上不断地搜寻着这个女孩的讯息,直至终于在她所参加的校广播会网页上看见她的照片。
真是非常非常漂亮的,同样也是非常十八岁的照片,她戴着蓝色的细微头箍,及肩的头发,有一对酒窝,一个比另一个稍明显些,眼睛里藏着小鹿般柔顺而水灵的目光。我想自己在那个瞬间的心情是仿佛安下心般的松弛和满足。她远远配得上许多人喜爱。明着暗着,想尽办法在她面前投个三分球,想要和她说个笑话,但步子到她面前就会投降般落荒地转走,留一个充满懊悔的ID只敢在网络上喊出八九个感叹号,她就是配得上这一切青春戏码的女孩子。她有属于自己的十八岁,她穿着蓝白相间的土气校服也能穿得格外漂亮,她摊着一叠课本要赶作业。她似乎会被永远停留在那个时间里,她不会老去,她不会消失,她不会遇到之后的人生难题,它们不可能靠近得了她。她的这份美丽是要和许多个人的记忆一起永存的。而我就对着这个陌生的远远的在几条代沟之外的高中女生,突然在心里涌出剧烈的感动。太古怪的心情了,我很明白,但却不能阻止这份感动坚持地丰富着我的意识。
无论什么时候,我一旦回忆起那晚坐在电脑前的自己,都会如此鲜明地重温到贯穿了自己的温热的感动。我想自己离那个岁月异常遥远了,也不可能回到那么青涩却又无敌美好的感情大戏里,我眼下走进校园多半会被人叫一声老师,所以仅仅是这样毫无关联的,纯粹单方面的参与,也能十足地打动到我,也能让我察觉出自己内心一千个一万个的不情愿来。

不知过了多久,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下一秒有人敲敲窗户。
门卫大叔先一步抬头,在我的余光里他回归到工作状态,他说的“干什么”三个字,很生硬,透着固态的怀疑和不满。我在他的背后,顺着他看——门卫室外站着的马赛。
他还是来了——这话说得真奇怪,里面藏着我多么矫情的自嘲,即便我方才从头至尾没有看他没有跟他说话,我给予他的注意力也许还不及那位警官手里的圆珠笔来得多一点。我想我把自己摆得很冷淡,虽然这份冷淡在刻意为之的前提下简直一点也冷淡不起来。我知道我这份姿态是做给谁看,但反问之,我真的知道自己这样几近幼稚的界线是画给谁看的吗?
马赛站在窗外眼睛望着我,手势是比给大叔的,意思是“找她”。就像此刻,我从没有这样清晰地感觉,连这个陌生的门卫大叔,也比马赛离我更近一点,也给我一丝一毫的暖意更多一点,更像属于我的阵营多一点。
他的头发被风拉扯得乱七八糟,一双眼睛或许是困倦或许是疲乏半眯起来。理应是每个细节都在召唤,发着好像灯塔似的光。
可我觉得我似乎无所谓了,我一点也提不起靠近的力气,不要说提,连靠近的欲望也没有。我好像是被水草缠住了桨之类的,不仅动弹不得,连黑漆漆的无垠都让我觉得前所未有的安慰。
终于保安大叔回头问我:“你朋友?”
“…”我算是以沉默回答,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朝他道了声谢,推门回到了尖刻的寒风里。

我瞄一眼马赛的领子,被撕开了一个口,好像开到一半的调味袋,靠近就能嗅到我心里强烈的酸味:“英雄啊。”
他撩出手去摸索了一把:“早知道穿‘七匹狼’了。”依旧开着无关痛痒的玩笑,“可以走了吧?”
“你在问我?”
“嗯啊。”
“…”我抽了一口气,内心的窗户一扇扇地打开,“不行,我等汪岚。”
“是么?”
“是。”我忍不住缩了点瞳孔看他。不得不说这几个简短的对答已经大大扰乱我的阵脚,我原本是打算放任我的冷漠的,不仅是冷漠,我也许已经做好了准备放任对马赛的一切,愤怒也好,猜疑也好,不解也好,酸楚也好,我手里的网都已经收了上来,但现在我要脱手了。
“你已经被询问完了?”我问他。
“嗯。”他转头看不远处的小房间。那里还待着比他关系更加深重的三个人么?
“孕妇…说是有孕妇?没事么?”
“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已经送医院了。或许没事吧。”他老实回答。
“发生什么了呢?”这个问题,我可以今天从汪岚那里打听,可以明天从同事那里获悉,也许还可以厚着脸皮朝那个坚厚背膀的门卫大叔了解一番,总之渠道不少。但末了还是选择了从马赛那里知道答案,我是在期待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