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叶瞪着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是已经说不出来了。
只能恶狠狠地瞪着那双深黑色的,写满了无辜的大眼睛。
然后,扭头就走。

过分了。
是自己过分了。
星野走了之后,七叶望着天上有些凄惶的月亮,心里有一点点名为自责的情绪,渐渐蔓延开大片的污渍,比落日的颜色浅一些,比月亮的颜色深一些。
就是这样程度的懊悔。

吃晚饭的时候,七叶妈妈也担忧地说道:“今天老师走的时候,好像在生气呀。七叶,你是不是又…”
“他自找的。”七叶愤愤地拨了一口饭,雪白晶莹的大米无辜地躺在碗底。
“你的脾气,真的应该收敛收敛。”
的确应该收敛,七叶因为多次与同学打架的不良记录,连续被几家中学勒令退学,最后索性待在家里,请家庭教师来补习,远离了人际交往的麻烦。

本来以为星野会和之前所有的家庭教师一样,在见识到七叶的怪脾气之后愤然辞职,但他却没有。
令七叶惊讶的是,第二天,星野照常来上课。
他的面色也没有多大改变,除了言语间似乎稍微客气了一点点。
七叶也不提昨天的事,只是闷头看书。
白纸黑字,清楚得很。
“下一道题。”星野翻过一页,突然沉默了下来。
七叶探询地抬起头,不期然的,直直对上了星野的目光。
“我说…”星野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你的脾气,可真不怎么样。”

你受不了可以走。
七叶想这么说,但是话在舌尖打了个转,还是没说出来。
莫名的,心底有点委屈。
脾气坏,可是我也不想脾气坏的。
“还好,我心胸宽广,就不和你计较了。”语调突然愉快起来,上扬了一个高度。星野的眼睛微微地弯起来,温温柔柔的,看着对面这个似乎快要哭出来的小女生。

那么,这也就算和好了。
不过有一次在庭院里散步时,星野突然问道:“上次你和我生气的那一回,还记得吗?”
“怎么?”
“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愿望啊?”
“…哼。”
“你那么怕我看到,不会是‘希望星野大帅哥当我的男朋友’吧?”
“…真不要脸啊你!”七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了喔!”星野突然转过身,挡在七叶面前。“我就当你承认了?”
“我…”七叶没遇到过这种事,不知道怎么解释,一着急起来,脸就红了。

“好吧,我实现你的愿望。”星野突然低下头,深黑色的眼睛,很漂亮。

本来是想躲开的,不过没躲过去。
不要强调想了吧,还是。
真是别扭。
七叶上课的时候开始经常神游,盯着星野的脸胡思乱想,一恍神就是好几分钟过去了。
“那个发呆的傻瓜。”
“嗯?”
“…你妈妈叫你。”星野扶着额头,一脸“你还真答应啊真是败给你了”的表情。

“七叶,去帮我买点东西,今天留老师在家里吃饭。”七叶妈妈走进来,递过一张字条。
看到七叶和星野的发展,其实是很欣慰的。
脾气古怪的女儿能交到这么优秀的男友,实在是谢天谢地了。
“我陪她去。”星野笑笑,帮七叶取下挂在墙上的外套。

夏天快过去了,夕阳在远方仓惶地沉落着。
七叶和星野在路上快活地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过马路时,星野自然地拉住了七叶的手。
只是单纯的,想更周全地保护她,很简单的心情。拉手什么的,也不是新鲜的事情了。
没想到七叶却猛地甩开了星野的手。
带着厌恶的,憎恨的力道,毫无预兆的,狠狠甩开了。

“我能自己过的!”
知道你能自己过,谁都能自己过。
星野真的生气了。
“你怎么了?”
“…没事。”
“脾气坏也要有个限度吧?我刚才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
“那你是怎么回事!”

你是怎么回事!
你是怎么回事!
七叶撇撇嘴,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马路对面的红绿灯,无辜地变换着颜色。
“喂,我说,你能自己过马路吗?”
“你看不清红绿灯的吧?”
“就是啊,红和绿,哪一个颜色更深一点嘛?七叶,告诉我们啊!”
这样说着的几个坏小子,嘻嘻哈哈地拉着七叶的胳膊。
“走走!我们带你过马路,要谢谢我们哦!”
“哈哈哈!色盲!你们说,她看东西是什么样子的?”

色盲。

七叶记得自己是怎么抄起路边的一块砖头,狠狠地砸在一个男生的头上。
他们说,血是红色。
几个坏小子把她推在马路边的草地上,气急败坏地把拳头打在她的脸上。
他们说,草是绿色。
红绿灯。
红。
绿。
在七叶的眼中,只不过是深和浅。

前面提到的是——
七叶愤愤地拨了一口饭,雪白晶莹的大米无辜地躺在碗底…
星野穿着纯白的浅色衬衫,背影显得很英挺…
星野突然低下头,深黑色的眼睛,很漂亮…

前面没提到的是——
…盘子里盛着浅灰色的竹筪鱼,碗里盛着深灰色的味增汤。
…他的周围是浅灰色的草地,和深灰色的大树。
…还有浅灰色的嘴唇,和深灰色的、遥遥挂在天边的落日。

之前所有的故事,都是在除去一层色彩的基础上,发生的。

“那天写在白色诗笺上的愿望,究竟是什么呢?”星野问道,神情有些失落。
不是——“希望星野大帅哥当我的男朋友”。
而是——“希望我能看见颜色”。
最重要的愿望,写在白色诗笺上,因为黑与白,是七叶最喜欢的颜色。
因为她知道,唯独黑与白,是她能确定无误地看见的,与其他人所见相同的,两种颜色。

“好吧,我实现你的愿望。”像那一次一样,星野缓缓低下头,看着七叶的眼睛。“看我的眼睛。”他温柔地说道。
七叶迷茫地看着星野的眼睛。
渐渐的,从针尖似的一点开始,星野的眼中,染上了一层颜色。
琥珀色的一小点,晶莹剔透地晕染在眼底。
只是一点点,却像一枚重磅炸弹,爆炸在七叶的心中。
不同于黑与白,深灰与浅灰。
完全的,另一种颜色。

琥珀色。

“看看这个世界。”星野温柔地一笑。

七叶转过头。

天空的这一半,是冰砂蓝混合了兰花紫,逐渐沉落成安静的黯蓝。
而天空的那一半,是金色混合了纯黄色,暖橙的夕阳正躲进奶油色的云彩中。
草地的这一片,是淡绿融合了春绿,丝丝缕缕蔓延。
延伸到远远的那一边,就变成了沉稳的海洋绿,纠缠着森林绿。
马路边的电话亭,是深深的珊瑚色,玻璃是淡淡的钢蓝色,却还映衬着天空的色彩。
电话亭旁边的长椅,是茶色,而扶手,是硬木色。
马路,是深灰色,上面跑着的汽车,是古堡蓝、天际紫、柠檬黄、玫瑰棕…

七叶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婴孩似的看着这个令她目不暇接的世界。
这个花花绿绿的,五彩缤纷的,如此美丽的世界。
星野也从一张黑白照片似的观感中跳了出来,在一个有颜色的世界中,温柔而伤感地对她微笑。

再一次与他目光相触时,整个世界的色彩却又全部消失了。

“这是什么?”
“幻觉。”星野用手慢慢地比划着。“我能制造幻觉。”
一字一句,深深落在七叶的心底,像许多许多澈蓝的水滴,积成一条深深的河,河岸爬满幽绿的青苔。
深深的,浓浓的,是喜欢的心情。
“虽然不能维持很久。”
不需要光线,不需要反射,不需要视网膜,不需要晶状体…
幻觉从他的心底,直接击入她的心底。

即使只是一瞬间,至少以后可以这样告诉她。
“这个颜色,就是比夕阳浅一些的。”
哦,浅一些,那就是那样咯。
她就可以这样幻想着,即使看不见,也可以在心底幻化出所有的颜色。

“告诉阿姨,我有事,就不去吃饭了。”星野突然这么说着,有些伤感地揉了揉七叶的头发。
“喂…”从极度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的七叶,拽住了星野的手。
她还没告诉过他。
白色的诗笺上,写得是——“希望我能看见颜色”。
而那竹子上挂的满满的,满满的诗笺中,的确有一条上,是那么写的——“希望星野当我的男朋友”。
虽然不是“大帅哥”。
但也是,“男朋友”。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程度的灰色。
也许就是浅浅的,粉色吧。

蜃气楼
一种能让人看见幻觉的妖怪,“海市蜃楼”就是它吐出的蜃气形成的。
青行灯之六十三 战殇
第六十三个故事:战殇

二战结束之前的日本。
防空洞中,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死寂。
虽然仍然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私语声,甚至哭声,窸窸窣窣地扩散在见不到光的缝隙中,但死寂仍然像一块黑色的胶状物质,从天花板上沉重地压下来。
英子把妹妹纯子抱在怀里,把水壶中的凉水倒在瓶盖里喂给她喝。
防空洞外的世界战火连天,生命没有保障,食物限量分配。可对于英子和纯子这两个孤儿来说,连限量分配的食物也领不到。
在战争的绝望中人们显露出了自私的本性,外面的轰炸在继续,人人自顾不暇,没人愿意施舍她们一口食物。
纯子乖乖地依偎在姐姐怀里,一言不发。
“纯子,肚子饿吧?”
“纯子不饿。”妹妹虚弱地仰起小脸,张大了眼睛努力地看着姐姐。“纯子喝饱了。”
英子心里一酸,两滴眼泪落下来,打碎在纯子的脸上。
“纯子真的不饿…”纯子慌忙伸出手擦拭英子的眼泪。
长期的饥饿令她的身材十分削瘦,四肢像细弱的火柴棒,而肚子却不健康地鼓起来,看上去很怪异。

在离姐妹二人不远的地方,站起来一个人,他小心地躲过地面上东倒西歪的人体,径直走过来。
防空洞的光线昏暗,离得近了,才发现来人是一个小和尚。
他大约七八岁年纪,比纯子大一些,穿着整洁的僧袍,圆圆的脸上挂着一点笑意。
“没事了。”
他突然自说自话地抓起纯子的手,把那只枯瘦的小手放在自己的头上摸了一摸。
姐妹二人被他突如其来的的怪异举动吓得说不出话来。
突然纯子在英子的怀里扭动起来,像只小野兽般,扒上英子的肩膀,暖呼呼的气流随着她说话喷吐在英子的脸上。
“姐姐,纯子真的饱了。”
“饱了?”英子很诧异。

小和尚对英子笑了笑,站起身,坐回到原来的位置。
纯子莫名其妙地恢复了体力,精神也跟着好起来,腻在英子身上,不停地说这说那。沉闷的防空洞里,孩童稚嫩的声音显得很响亮,能一直飘向很远。
英子勉强打起精神回应着她,感觉到纯子一直在身边,心里渐渐踏实下来,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背景音是地面上轰鸣的爆炸声。
可恶的,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战争,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空袭停止的时候,英子会自己偷偷钻出防空洞,寻找一些食物。
一具具躺倒在地上的,面目全非的尸体,忍着恐惧和恶心摸索他们的口袋,有时会有一些意外的发现。
或者是倒塌的民居,掀起残破的砖瓦,把手塞进冰冷的砂土中,既绝望,又麻木地搜寻着。
也许会不经意地摸到一只流血的人头,或者突兀地握上什么人僵硬的手。
英子要求的不多,只希望活下去。
或者,至少让纯子活下去。

这天英子的运气不好,只找到一点点能用来果腹的东西。
她把食物的大多半喂给了纯子,知道这些远远不能安抚妹妹饥饿的胃,只好一边拍着她,一边哼着歌哄她睡觉。
睡过去了,就不知道饿了。
那个奇怪的小和尚,又蹲在谁的面前,让那人摸自己的光头。
英子毫不避讳地盯着他,又看着他对面的人突然展开一个幸福的微笑,心里满满的疑惑。

夜深了,纯子在破棉絮铺成的床铺上不安地翻了个身。英子感觉什么事情有点不对劲,担心地靠了过去。
纯子的面颊红通通的,眼圈却呈现出不自然的青黑色,两条稀疏的眉毛紧紧地皱着。
英子在她的额头摸了一把,滚烫。
英子拿出剩下的一点食物,捏成小小的碎屑,和着水喂进纯子的嘴里,却被她吐出来了。
“纯子,纯子!”轻轻拍打着她赤红的脸蛋,纯子却连眼皮都不动一下。
“纯子…你别吓我啊!”英子急得想哭,心里大块暗黑的情绪郁结着,却又哭不出来,急出了一身冷汗,刺麻的感觉,向四处蔓延开去。

有谁在背后轻轻碰了碰英子的肩膀,英子回过头,是那个小和尚。
他还是那副和善的微笑,但是脸颊两侧却深深地瘪了下去,显然是这几天饿坏了。
“没事了。”他轻声说着,抓着纯子冰凉的手,按在自己的头顶上。
英子几乎可以感觉到,怀里滚烫的小东西,热度一下就退了下去。
小和尚长长出了一口气,很累的样子。
“啊…真是谢谢您!实在是…”英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和尚微笑着摆了摆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坐回到原来的位置。

纯子在英子的怀里别扭地翻了个身,在睡梦中,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她的脸色红润,看起来健康可爱。

第二天纯子醒来时,完全看不出昨夜有发高烧的迹象。
轰炸已经停止了,英子打算出去找些食物。
“纯子,乖乖等姐姐回来喔。”像往常那样与妹妹告别。
“姐姐,带纯子去看花!”纯子却突然拽住了英子,有些口齿不清地说着。
英子猛地想起来,自己对纯子做过的承诺。
纯子曾经问过自己,这场战争要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而为了不让她失望,英子告诉她,等到河堤旁的那棵樱花树开花时,战争就会结束了。

睡在纯子旁边的是几个外乡人,他们正不无伤感地说道“故乡的樱花已经开放了吧”。
想来,也正是樱花开放的时刻了。
只是不知道那棵樱花树是否已经毁于战火了。
“可是,外面很危险啊…”
“纯子一定要看!”纯子奶声奶气地抗议着。平时是一个那么善于忍耐的孩子,却在看樱花的问题上毫不让步。
英子只好让了步。

纯子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天空了,在走出防空洞的一瞬间,禁不住低声地呼喊起来。
头顶上,碧蓝澄澈的天空,云朵温柔地弥散在天边。
而脚下,是焦黑的残肢断臂,废墟,和还未熄灭的残火。
空气中刺鼻的硝烟味儿,吸进肺中,便感觉也许自己会在不知从哪飞溅来的一个火星中轰地一声爆炸掉。
但纯子仍是欢喜的,呼吸着外面的空气,沐浴着久违的阳光。

生长在河堤的樱花树,很幸运地存活了下来。
粉色的柔嫩边缘,远远地延伸着,与明亮的天空连成一片。
浅粉与淡蓝,轻柔明丽地印在眼底,只一眼,就令人心中微微地震颤起来,大把大把满足与感动的情绪从心间的缝隙中流出来,鼓胀地充斥着。
“开花了!开花了!”纯子拍着手,围着樱花树快活地转起圈子来。
几片娇嫩的花瓣打着旋,乘着风,飘落在她的脸蛋上。

也许,战争真的要结束了也说不定。
看着这样美好温暖的一幕,英子心中突然涌出一阵强烈的期望。
“姐姐,要结束了是不是?”
“是啊!”
“纯子可以和姐姐回家了吗?”
“可以了!马上就可以了!”
英子望着妹妹快乐的面容,大声地喊道,胸腔中的空气被快速地挤压出去,微微地疼痛起来,却无比快意,无比舒畅。

就在这时,空袭警报突然响了起来。
刺耳的,不容置疑的,尖锐的。
磨刮着人的神经。
来不及让自己从绝望中摆脱出来,英子一把抱起妹妹,向最近的防空洞跑去。
轰地一声,一颗燃烧弹落下来,身后的樱花树在烈火中化为焦炭。
四处飞散的樱花瓣,被卷起的火舌吞噬得一干二净。

怀中的纯子突然尖锐地哭嚎起来,英子回过头,看见一枚炸弹正直直落向自己身后。
压迫的风声。
灼痛的热意。
英子用尽全力把怀中的妹妹向远处一抛。
接着,伴随着一声轰鸣,她的下半身被烈焰吞噬了。
烧灼的疼痛。
英子还没有死,但是生不如死,她的下半身整个被炸烂了。

纯子昏倒在不远处,似乎没有受伤。
“纯子…一定要活下去…”

逐渐变得涣散的视野中,一个小小的身影飞跑过来。
英子感觉自己的手被谁拿起来,接着,她摸到了一颗圆圆的,光光的小脑袋。
“没事了。”
是那个小和尚的声音。
英子突然从地狱一般的痛楚中解脱了出来。
全身像被一股温柔的力量轻轻地保护起来了。
眼前的小和尚,对英子笑了笑。
随后从脚部开始,一寸寸化为飞灰。
世界的运转似乎突然慢了下来。
那些飞灰闪烁着微弱的光辉一颗颗被风卷起,吹散在空气中。

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替身地藏
在日本的山间经常可以看见替身地藏的塑像,据说摸一摸他的头,身上的痛苦就可以转移到他上。替身地藏代天下苍生受苦,而当痛苦超过他所能承受的范围时,他就会化为飞灰。
青行灯之六十四 涉水
第六十四个故事:涉水

五月份的樱花,大多是谢了,唯独公园里池塘边的几株垂樱仍吐着粉红,固守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春意。
文子是随家人一同来赏樱的,垂樱细嫩的枝条上盛开着大串娇小的花朵,尖端被沉甸甸地压进水面,透亮的水含着樱花,映着天色。
一块块圆圆的踏石从岸边一路延伸到池塘中央,中央是一块白石的圆台,有几个胆大的人站在上面,向岸边的人挥动着手臂。
文子也小心翼翼地走了上踏石,踏石浸了水,又光又滑,文子一边笑着,一边掌握着平衡。
瞅准了眼前的一块踏石,她谨慎地踩了上去。
脚刚刚落稳,那块踏石却突然沉进了水里。
连带着,文子尖叫着和那块踏石一起落进水中。
那水只到成年人的腰部,但文子却在水中扑腾着,被什么力量牵扯着一般,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贺茂时久近日来一直事务缠身,料理了所有的事情,赶来赏樱,好像便抓住了春天的尾巴似的。
空气中甜香气息微漾,樱花花瓣在空中点出一圈圈不可见的涟漪,温柔了视线中的川水。
贺茂时久单手支着头,侧躺在樱树下的草地上,眯着眼睛享受晚春暖融融的阳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他身旁,神情困倦地四下张望着,似是对这春日美景无动于衷。
他的视线落在池塘边的一对夫妇身上,他们跪在地上,看样子正在祭拜些什么,来来往往的赏樱人对这二者却是见怪不怪,像没看见一样。
贺茂时久也看到了这对奇怪的夫妇。
“一郎。”
他只是唤了一声,少年便向那夫妇二人走去。
三人交谈了片刻后,少年走回来,伏在贺茂时久的耳边说:“这家人的女儿遇到了怪事。”

解决怪事的话,倒是贺茂时久的本行。
“说来听听吧。”
“…他家的女儿前两天来赏樱,不小心掉进水里,被人救上来之后身上就一直腥臭难闻,怎么洗也洗不掉。”
好好的樱花是赏不成了,贺茂时久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岸边,向水中张望着。
那夫妇二人看到救星一样急急凑过来。
“这位大人,可有办法救救我家女儿?”
“这水…她是怎么掉进去的?”贺茂时久皱了皱眉头。
夫妇二人连忙将那日的详细经过讲述了一遍。

贺茂时久听着,突然不合时宜地笑了笑,稍稍撩起和服的下摆,拉起站在身后的一郎,让他和自己一起走上水中的踏石。
踏石浸了水,光洁润泽,脚踏上去很容易打滑。
几片睡莲的叶子,在水面上浮荡着,微风吹过时,总有那么一两片随着起伏的水波漂过来,轻轻磕碰着踏石。
岸边垂樱的妖娆姿容,映在水中,粉嫩的水影一路延伸到贺茂与一郎的脚下,随着二人的走动微微震颤着。
走着走着,贺茂突然指着一块圆圆的踏石对一郎说道:“你看,这是什么?”
“这不是踏石吗?”一郎斜了斜眼睛,以为贺茂又在戏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