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动的踏石?”贺茂笑了起来,将袖子卷了上去,突然一弯腰,从水中捞起一只什么东西。

那东西是绿色的,在贺茂手中疯狂地挣扎着,圆圆的头顶像踏石一样又硬又亮,在阳光下反射着灼目的光。
“这是…”一郎目瞪口呆,想不到之前眼中的踏石,居然是一个…
“河童。”贺茂提着河童,好笑似的看了看。河童知道挣扎不过,只好凶恶地盯着贺茂看,绿色的脸恼怒地皱成一团。
“就是这个东西害得我家女儿…”那夫妇二人追过来,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它不过是出来晒晒太阳,你家女儿却把它的头当成踏石踩,它当然会生气了。”贺茂强忍着笑意,显得眼睛亮晶晶的。
“这样!那么杀了它就能救我家女儿了吗?”
贺茂听了这话,目光忽的冷了下来,扬手将河童向水中一抛,那小巧的绿色身影忽的没入水下不见了。

“经了这一吓,它也不敢再出现了。”贺茂望着水面,神色有些惆怅。
“你…你怎么把它给放了呦!”夫妇二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恼怒地瞪着贺茂。
“不要急。”贺茂斜着眼睛瞟了他们一眼,慢悠悠地说道:“高知县每年六月十六日举行猿猴祭,你们只要到时带着女儿来参加便是。”

语毕,转身便踩着踏石离去,一郎忙不迭跟在后面。
“这世间的妖鬼尚有容人之量,可人见了妖鬼,便总要赶尽杀绝。”走得远了,贺茂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说?”
“那河童如果不想饶她,大可以杀了她。不过它只是让她身上臭一个月,略作惩罚罢了。”
“一个月?今天是五月十八日,两天前是…那么六月十六日岂不是正好…”一郎说着,忽然恍然大悟。
贺茂却大笑着边摇扇子边走远了。

河童
河童的种类细分起来有十八种,每种的习性各不相同。共同点是头上有圆形的盛水盘,力气大。有一种河童喜欢把人从岸上拉下来,扯出内脏吃掉,即使侥幸逃脱,身上也会保留一种腥臭难闻的味道。高知县每年六月十六日举行猿猴祭祭拜河童,将刻有生辰八字的黄瓜放进水里求河童的保佑。
青行灯之六十五 情焰
第六十五个故事:情焰

六月份,刚刚下过一场细雨,池畔的泥土中钻出了星点嫩绿的草芽,离开一点距离看过去,像一张绒绒的绿毡。菖蒲叶经过雨水的冲洗,显得更加晶亮挺拔,空气中荡漾着雨水与植物的气息。
夏的时节。
真沙庄司家的女儿清姬正信步在雨后的庭院中游览,忽然看见僧人安珍站在池塘上方的石桥上,微微垂下头向自己看过来。
他的眼睛黑亮,闪烁着某种不知名的光华似的,令清姬的呼吸微微一滞。
清姬慌忙垂下头,才发现自己脚下有一片花圃,安珍的目光原是投向这里。

安珍是白河的和尚,每年去纪州权现参诣佛法,途中必居住在真沙庄司的家中,这已经是第四年。
真沙庄司亦是尚佛之人,因此每次都免不了要留安珍多住些时日,为自己讲解佛法,安珍并不推辞,因此渐渐与真沙庄司相熟起来。
真沙家的女儿清姬,今年十六岁刚好,已经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
小小的女孩,忽而成人,这一瞬间的变化,就如同花苞开放。眼中的诸多事物,也渐渐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这些花朵,被雨水洗过之后显得更加美丽了呢。”清姬见安珍从桥上走下来,便凑近几步,与他搭话。
“唔,不错。”安珍淡淡地看了清姬一眼,不动声色地答道。
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奇怪,这不过是因为清姬长大了。清姬十二岁时第一次见到安珍,却并没有这般拘束。

那时清姬会在安珍念经时,跑进他的客房中,坐在地板上大方地打量他。
安珍生得眉目清秀,容貌十分俊美,不知为何竟去当了和尚。看他淡然神情,似是完全不将自己的相貌放在心上。
他念经的时候,房间里充满了温柔的静谧,好像这个世间里的所有美好事物,都刚刚被一阵烈风刮过,卷到了天上,却又在他的安静语声中倏忽停顿,飘然落在地面上。
就是这样的静谧和美。
清姬经常在他的经文声中,不知不觉地沉睡过去,醒来时,要么是被女侍发现抱回床榻上,要么一睁眼,就仍然看见他合着双目,一动不动地念经。
和睡着前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
睫毛在他白皙干净的脸上印出两道浅浅的影。
太沉静,于是总想搅扰他。

有时把院子里抓的一只虫子扔到安珍身上,或是蹑手蹑脚地凑过去趴在他耳边哇地大喊一声,或者捉住他的手臂不要命地来回摇晃,想看到他流露出惊慌神色的样子。
但安珍却总是淡淡地,不动声色。
至多睁开眼睛没有表情地望她一眼,然后将那只虫子轻轻拿起来放在地上。
这种时候,清姬会觉得十分的恼火,无论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总是无法将他的视线真真正正地转移到自己身上。
是觉得太可惜了,那么漂亮的一张脸,却总冰块似的。
还是仅仅想让他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也许两者皆有。

但是这一次,安珍终于注意到了清姬,不需要恶作剧,不需要趴在他耳边哇地大喊一声。
因为清姬长大了,她变成了这一片有名的美人。
就算是和尚,也毕竟是男人。
虽然什么也没做,但是清姬发现安珍今年来访,第一次看见自己时,眼中是迸出了一丝极细微的光华的。而这一道光华,便像一句咒文,忽的将她的世界染上一层清凌凌的颜色。
仿佛春风吹过,大片的樱花,忽的开遍了心间。
安珍在此留宿的几天,清姬遣退了女侍,亲自为他端茶倒水,安珍虽只装作没看见,但神情却不像以往那般淡然。

清姬在池塘中看见自己的模样,一时失神,忘记了安珍还在身边,久久沉浸在回忆中,神色迷离,直到撞上安珍探询的目光,才猛地醒悟过来。
“您…明日就要启程了是吗?”这一别之后,又要一年才能相见。
安珍点点头,眼睛望着清姬身后的一丛兰花。
“您明年还会再来的,对吗?”清姬咬着嘴唇,心里一片灰暗的阴翳。
安珍沉默了片刻,突然轻轻摇了摇头。
轻轻的,但是坚定的。
“为什么?”清姬提高了嗓门,自觉有些不妥,但也顾不上了。
“有碍修行。”安珍不动声色地回答道,施了一礼,转身想走。
“…是我吗?”清姬追了上去,扯住安珍的衣袖。这个小小的触碰,却让安珍全身战栗起来,嗖的一下抽回了手臂,疾步离去。

清姬站在原地,不知是悲是喜。
手中空落落的,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第二天安珍离开时,清姬并没有去送行。
安珍打点好简单的行李,目光平淡地在送行的人中扫了一圈。
看他的表情,似乎带着一点解脱的释然。
在山道上行了一段路程,安珍突然看见远方的山门后,清姬正等在那里。

原来清姬穿了一身普通女侍的服装,混出门来,先安珍一步等在他必经的山门处。
大片杜鹃花的花苞,点缀在她脚下,苍郁绿意中繁星般的娇俏,轻轻叩击着心门。
清姬见安珍站在原地发怔,便小跑着迎了过去。
她的笑靥如春花一般美好。
“你去哪里,我都要随你去。”
安珍如梦初醒,心头惶然,忙退后一步,语气中带了几丝严厉地说道:“不要胡闹,快回家去!”
“我只问你一句话!”清姬皱紧了眉头。“如果你不是僧人…你,会不会喜欢我?”
安珍猛地抬起头,对上了清姬倔强的目光。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安珍突然微笑起来。
他唇畔的浅笑,仿若流云投射的暗影,清淡,干净。
“会。”他说。“但又怎样?”
清姬心中的诸多情焰,诸多爱火,诸多纷乱思绪,都随着他的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沉重得再也飞不起来。
安珍对她施了一礼,径自走开了。
会。但又怎样?

明知道是不可以越过的禁忌,清姬却无法释怀。抱着满腹沉甸甸的心事,一步一步地跟在他后面。
跟着他跋山涉水,看着前面那个干净的,清透的背影,似乎总是散发着一层淡淡的辉光,让自己难以伸出手去,触碰他。
七天过去了,安珍居然没有回过一次头。
他只任由她跟在后面。
前面不远的地方,就是道成寺。
清姬心中又苦又涩,积攒了多日的怨气和伤心无处发泄,只好突然站住脚,高喊了一声。
“安珍!”
安珍转过身来,俊美的面容,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淡然,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清姬。
面无表情。
清姬最痛恨这样的安珍,自己在他的面前,好像一缕空气。
爱恨情仇,居然全不在他的眼中。

清姬泪流满面,沸腾的绝望的怒火,似乎将心尖烧出了一个小口,顺着那一点,一丝丝地烧遍全身,灼热的感觉像游蛇一般在体内四处穿梭,眼前不知何时已是血红一片。
而安珍的神情,突然由淡然变成了恐惧。
他对着清姬念起经文来,不知为何那些安抚人心的经文在清姬的耳中突然如同炸雷一般轰鸣起来,燃烧着落入心间,让那把绝望的怒火越烧越旺。
“不许念!”清姬想这样说,却只听见自己发出嘶嘶的声音。
安珍恐惧地望着清姬,突然转身向道成寺飞跑过去。
清姬在后面紧紧地跟随着,她发现自己追逐的速度十分快,眼见便要追上安珍了,他却跑进了道成寺中。

寺中的和尚们见了清姬无一不面露惊恐之色,纷纷念起经文来。
经文像针一样尖锐地刺进耳膜,清姬发狂地想捂住耳朵,却发现自己抬不起手来。
于是她窜到一个和尚面前,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
视线中的红色,更深了一层。

她看见安珍用怜悯的目光望着自己,在几个和尚的帮助下钻进一口大钟里。
清姬冲了过去,和尚们看见她,纷纷向四处逃窜而去。
安珍就在那口钟里念诵着经文,清姬把面孔贴在钟上,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安珍微弱的声音。
“安珍…”清姬绝望地念着这个名字,缓缓的,把自己的身体缠绕在那口大钟上。
她变成了一条蛇。
她的身体腾地冒出一簇青白色的火焰,火焰嘶地一声将她的身体烧出一个洞来。

这焚身的情焰化成的烈火,带着清姬情深缘浅的悲哀,恨难决断的痴情,越烧越旺,越烧越旺。
而安珍,则连人带钟被这股烈焰燃烧殆尽,同清姬的蛇身一同化作一缕炙热的青烟,消散在风中。

曾虑多情损梵行,
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清姬
一个叫清姬的女子爱恋美男子安珍,但安珍身为僧人不能与她相恋,清姬一路追赶安珍,在途中由于求之不得的怨恨与爱意化身成蛇,安珍逃至道成寺,躲进寺中的钟里,清姬缠绕着那口大钟,将焚身的情焰化为烈火,与安珍同归于尽。
青行灯之六十六 肉羹
第六十六个故事:肉羹

猎户五代是哼着歌回家的,今天他的运气十分好。
一迈进院子,他就急急地叫妻子出来看。
“喂,快来看看我今天打到什么了!”
“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五代妻子笑呵呵的,一边擦手一边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五代手里提的东西时,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哎呦!”
五代把手里提的东西往地上重重一摔,一脸得意的微笑,叉着手看着妻子吓得煞白的脸。
“哎呦!真吓人哪,这个!”妻子围着猎物小心翼翼地转了一圈,不可置信地看着五代。
地上是一条大蛇,足有五代妻子的一个拳头粗细,身上布满了五彩斑斓的花纹,看上去十分可怖。
“哈哈!我厉害吧!”五代拍着胸脯大笑道。“拿它煮肉羹,那滋味没的说!”
帮胆小的妻子处理了死蛇,五代在房间里焦急地等着喝蛇肉羹。那种肉羹,他过去在一个相熟的猎户朋友家喝过,喝了一次便忘不掉。

忽然,从厨房那里飘来一股鲜美的香味儿,五代妻子端了一大碗肉羹走出来。
不用妻子招呼,五代已经捧起汤碗喝了起来。
那肉煮的极烂,细嫩无比,入口即化,在浓香中掺着一丝清新的苦意,似乎吃再多也不会觉得腻。
“你不尝尝看吗?”五代不知不觉的已经把一整碗肉羹喝光了,才想起来妻子还没有吃,不禁面露愧色。
“还剩着很多呢,不过我就算了吧。”妻子慌忙摆摆手,神色有些不自然。
女人家就是胆子小。五代想着,心满意足地回味着嘴巴里残留着的余香。
以后多打蛇好了,不仅肉鲜,皮也值钱。
这样想着,五代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听见妻子在厨房洗碗的声音。
哗啦啦,哗啦啦…
哗啦啦,哗…
刷碗声突然听了下来,隐约地,又好像有一个什么人在哭泣。

第二天五代早早地起床上山,在山上空转了大半日,也没有什么收获。山上的动物都被炎热的阳光逼得藏了起来,五代也被这大太阳晒得犯起懒来,于是干脆提前下山回家。
一路上都在幻想着美味的蛇肉羹,五代走在路上,快乐得像要飞起来。
回到家里,却发现有点不对劲,妻子没像平时那样迎出来,而且屋子里静得奇怪。
五代走进厨房里查看,发现妻子正蹲在一口大锅旁边慌慌张张地擦着眼泪,看见五代,才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
“怎么…”五代心里莫名地发起慌来。
“没什么…你今天回得这么早?”妻子站起身,有些嗔怪地说道。
五代这才发现她穿了一件自己从来没见过的衣服,一身雪白雪白的和服,配了一条花花绿绿的腰带。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和魅惑感。
她哭过之后比平时还要漂亮些,眼睛红通通,眉宇间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媚气。

“你去歇息吧,我把蛇肉羹热一热。”妻子不由分说地把五代推到里间。
五代想问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从哪问起,只好透过纸拉门窄窄的缝隙狐疑地注视着在厨房忙碌着的妻子。
“有什么事,吃过饭再说。”五代妻子这么说着,将热好的肉羹端到桌上。
五代点点头,一口一口心不在焉地喝起来。
“味道怎么样?”
“唔,不错。”五代忙点了点头。
“和昨天一样好喝吗?”五代妻子凑过来一点,牙疼似的嘶嘶吸着气。
“这个…”五代下意识地躲得远了些。“仔细尝起来,好像又有些不同…唔,今天的更香了。”

五代用筷子挑起一大块肉,正要放进嘴里,却突然像雷击了一般顿住了。
那是一块白花花的肉,上面有一颗暗红色的小圆点。
五代沉默了片刻,僵硬地把头向妻子转过去。
他记得,妻子的左手臂上,有一枚暗红色的痣。
“好吃吗?”五代妻子问道。
她忽的将和服的长袖卷了起来。
她的手臂,居然只剩下一条被削得干干净净的白骨,灰色的筋膜上沾着点点干涸的血。
五代又惊又怒,还没来得及反应,却先哇得一声吐了起来。

她又卷起另一条袖子,同样,是干干净净的白骨。
“你妻子的肉好吃吗?”
她这样问道,嘶嘶地吐着气。

“你…你是什么东西!”五代止住了呕吐,从墙角抄起一把柴刀,向妻子挥舞过去。
她瘦削的身子,晃了几晃就倒在了地上,凌乱的和服下面,是一把被什么人剃得干干净净的骨架。
五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恐地注视着躺倒在地上的白骨。
这时,围在五代妻子腰间的那条花花绿绿的腰带,突然灵蛇一般游动了起来。
它飞快地缠上了五代的身体,一只硕大的蛇头出现在五代的眼前。
“我妻子的肉好吃吗?”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混合着嘶嘶的吐气声。

蛇带
古时居住在山区的人容易遭受毒蛇的伤害。于是有人仿照蛇身的花纹编织彩色的腰带,遇到毒蛇就取下腰带对蛇摆弄,毒蛇把腰带当做同类,便不会伤人。人们相信这种蛇状的腰带容易化为真正的蛇。
青行灯之六十七 小袖
第六十七个故事:小袖

手术室的外面,安井抱着一件和服痛苦地等待着。
和服的面料柔软而冰凉,陷在手中,像一汪不会流动的水。
安井是一位知名的和服设计师,在妻子重病时,他承诺要为她设计一件独一无二的和服,让她穿着它,和他一起去看今年夏日祭的烟花。
手术室上方的灯变成了绿色,安井腾地一下从座椅上跳了起来,急急迎向面色疲惫的医生。
“怎么样?”
他眼中的渴望与焦灼像有形的芒针,几乎令人不忍直视。
于是医生避开了安井惶急的目光,摇了摇头。

“恭香…”安井沉默了片刻,随即跌跌撞撞地冲到手术台前。
妻子的面容泛着灰白的死气。
安井颤抖着双手,将怀中的和服展开,轻轻覆在妻子的身上,然后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
光滑的布料没有了外力支撑,轻飘飘地从恭香身上滑了下来,铺落在手术室的地上。
浅蓝色的和服,盈盈的像一汪水,光线落在细腻的面料上,就像磷光闪烁的波纹。
远远的传来沉闷的爆裂声,天空忽的被五颜六色的光涂满了。
大片流丽的光之花朵绽放在夜空中,在安井悲伤的眼中,却像一个个恶意的玩笑。

恭香死后,安井渐渐学会了用酒麻痹自己。
刚开始,他在白天疯狂地工作,设计纹样,只是在睡觉前喝两杯,让自己不至于在黑暗中辗转反侧,将悲伤越描越浓。
而几个月过后,仍然无法从忧郁中走出来的安井,开始在每一个被思念缠绕的时刻寻求酒的帮助。那醉人的液体一口一口热辣辣地滚进胃里,越升越高,却始终没不过心脏。于是思维迷蒙了,身体迟钝了,心却一直在清醒地痛苦着。
那件为恭香专门设计的和服,被安井藏在储藏室的最下层,紧紧地锁在一只箱子里。
像是生怕它跑出来,勾动自己的情思般。

这个夜晚,安井照旧在夜店里将自己喝得醉醺醺。
他迷蒙的目光不客气地打量着每一个从他面前经过的女人。
不是没想过重新找一个伴侣,消减丧妻带来的悲伤。但是这世界上所有的女人,不知为何都令安井感觉面目可憎,在面对她们的时候,总是无可避免地想起恭香可爱的模样。
突然,安井的视线停驻在一个背影上。
他还没有醉到底,但是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是恭香回到这个世界上了。
那个背影的确和恭香十分的相似,纤细的腰肢,肩膀微微向后张出一个矜持的角度,头发的颜色与长短亦完全相同,简直像是从安井记忆中挖出的一片影子。
还有她的手,端着一只高脚杯,五指纤柔修长,轮廓清凌。

感觉到身后热切的目光,那女子忽的回过头来,与安井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她的脸与恭香却并无相似之处了。
安井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失望,忙别过了目光。
那女子却和身边的朋友打了个招呼,端着酒杯向安井走过来。
“请问,您是叫安…”女子不确定拖长了声音。
“安井。你认识我?”安井疑惑地注视着她的脸,发现她年纪很轻,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出头。
“啊,对的。在您的和服展览会上看见过您。我叫桐子。”
安井点了点头,请她坐在旁边。
他与恭香也是在一次和服展览会上相识的,因此对这女子又多出了几分好感。
“真是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和服设计师也会来这种地方喝酒,被女人甩了不成?”桐子口无遮拦地问道,但这种带着一点粗鲁的坦诚却并不令安井讨厌。
他已经受够了别人假模假式的同情与礼貌。
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安井沉吟着,决定对她说点什么。

第二天醒来,安井感觉非常糟。
昨天与桐子的谈话以“你的身材与恭香一模一样”而告终,他看到桐子有些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自己是喝醉了,才会说出那么冒犯的话。
这天晚上安井来到酒吧,本来没指望能再看见桐子,但是一进门就听到了一声热情的招呼。
“嘿!我在这里!”
桐子回过头冲安井招手,恣意展示着她优美的背部线条。
安井避开了桐子的脸,怔怔地望着她的身体。
这天在与她交谈时,安井一直盯着她的手看。
连手的形状都与恭香的一模一样,恍然间,仿佛恭香就在眼前。

“呐…我说。”桐子突然有点不自在地开口了。
“啊,十分抱歉。”安井先一步道起歉来。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如果能让你好受一点,可以尽情地把我想象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