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谨言回过神来,回以一笑:“这倒是我占便宜了。”
容颢真大大咧咧,很多东西过耳就忘,很快就把从军抛在脑后,高高兴兴地去练习射箭了。
容思勰也被勾得技痒,随手捞起一把弓来练手。摆弄了一会后,容思勰突然说道:“这样干巴巴地射箭太无趣了,我们干脆玩个游戏好了。”
无论是射箭的还是说话的人都顿住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
“在场只有月瑶不会射箭,她来做裁判。剩下正好六人,我们抽筹分为两队,以射为礼,进行比赛。至于惩罚…”容思勰眼角瞟到场边绘着彩鸟的旗子,突然有了主意,“输的人要被赢家在脸上作画,无论对方画什么都不许抵抗,怎么样?”
第四十四章☆、青梅竹马
容思勰说完比赛规则后, 在场几人都积极响应,萧月瑶更是兴奋地眼睛都亮了。承羲侯府中没有和萧月瑶同龄的姐妹,她又很少出府,久而久之,萧月瑶变得越来越安静, 越来越不爱说话。但内心里,萧月瑶却很羡慕新认识的郡主, 明明郡主姐姐没比她大几岁, 但无论走到哪, 她身边都不缺欢声笑语,仿佛所有人都喜欢她, 萧月瑶心里真的是羡慕极了。
可是现在, 郡主姐姐非但带着她一起玩,还将仲裁的重任交给她,萧月瑶双眼晶亮地接过筹筒,摇晃了许久才递给其他几人:“好了, 现在可以抽了。”
容思勰几人相继抽出木筹。木筹上刻着两种花色, 同花色者为一队。容思勰的筹条上刻着清瘦修长的春兰,她信心满满地凑到容颢真面前,问道:“八郎,你抽到了什么花?”
容颢真将木筹转给容思勰看:“我是春兰, 你呢?”
容思勰的笑容僵硬了, 她赶紧将求助的目光投给容颢南, 无论是容颢南还是萧谨言, 随便来一个就行!
然而容颢南和萧谨言对视一眼,突然笑了出来。
岑颀将木筹翻过来,说道:“七娘,不用看了,我们三个是一队。”
容思勰整个人都绝望了,她连忙说道:“不行,分队不公平,重新抽筹!”
她特意提出这个玩法,就是为了搞怪别人。在场的人每个都有头有脸,出门在外既庄重又讲究,如果能在这些人脸上涂鸦,这个反差光想想就有趣的不行。但容思勰提出这个玩法,可不是为了给自己挖坑。
她们三人中,容颢真的准头可以忽略不计,岑颀和容思勰不同,岑颀是正宗的闺秀,骑射自然都会,但只是个花架子。所以她们这一队里,真正的战斗力竟然只有容思勰。
容思勰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的运气这么背,妥妥的偷鸡不成倒蚀把米,她当然不允,强烈要求重新分队。
另外几人怎么会放过这等大好时机,断然拒绝。
最后连林静颐都看不过去了,她将手里刻着牡丹的木筹展露出来,说道:“七娘,你们这队太惨了,要不我到你们队里帮忙吧!”
容思勰不肯放弃,说道:“既然林表姐主动加入,那我们队就有四人,四对二有以多欺少之嫌,我们干脆重新抽筹吧!”
容颢南把容思勰按住,笑着说道:“少来,是谁说的愿赌服输?”
“谁说我们输了?”容思勰坚决不肯承认自己这队已经输了,还在兀自挣扎:“分队你们占优势,接下来如何比赛由我们定,如何?”
容颢南摆出胜利者的大度姿态,轻松地说道:“随便。”
容思勰抿着嘴想了许久,才道:“以前比箭,比的都是射中的点数,今天既然抽的是花筹,我们便换个文雅的玩法。”
容颢南和萧谨言都被容思勰的话挑起兴趣,就连萧月瑶都好奇地问道:“怎么个文雅法?”
“以花分队,自然要以花定胜负。”容思勰指着箭靶,道,“每人领五箭,在箭靶上射出木筹上花的形状,先完成的队伍获胜,这样既雅致又公平。”
公平什么,容思勰这一队有四个人,二十只箭,而兰花清瘦,就是她们四个准头再差,也总能射出个大概形状来。但是容颢南和萧谨言仅有两人,如何能摆出以富丽繁复著称的花王牡丹来。
容思勰摆明了在以权谋私,滥改规则。
林静颐几人闻言都高声呼好,容颢南狠狠敲了容思勰的脑门:“净出歪主意,你们的兰花倒是好摆弄,我们两人只有十只箭,如何射出牡丹来?”
容思勰得意地笑了:“这我不管。二兄,你说的愿赌服输,等待会我在你脸上画东西时,你可不许躲!”
这回轮到容思勰露出胜利者的微笑,她脑中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大笑出声。
容颢南只是阴恻恻地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容颢南和萧谨言干脆好人做到底,大度地让容思勰先来。
容思勰搭弓拉弦,仔细地考量每一箭的位置,待第五只箭飞出时,兰花细长的花瓣已初具雏形。
容思勰对自己的箭术非常满意,就算另外三人准头再差,只要有一支箭能射到靶心,示意花蕊,她们这队就赢了。然后,容思勰眼角瞄了容颢南一眼,愉悦地勾起唇角。容颢南那样在意他的脸,若将他的脸画成猫脸,估计能膈应容颢南半年!
容思勰憋笑憋的肩膀都在抖。
看到那几个娘子已经在讨论一会要画什么,容颢南冷冷地笑了笑,正打算上前拉弓,突然被萧谨言拉住了。
这二人不知讨论了些什么,再出场时,容颢南已经露出胜券在握的神情。
容思勰疑虑地看着他们,但内心想了许久,怎么也不觉得他们能用十箭摆出牡丹的雏形来。
容颢南放箭极为利落,等容颢南放下长弓,容思勰更加不懂这两人在打什么主意。容颢南用尽五只箭,却只用箭尾摆出一枚花瓣的模样,这要如何取胜?
但容思勰已经没有继续思考的时间了,因为已轮到她们队出场。容思勰拉住容颢真嘱咐了很久,恨不得把自己毕生功力都传到容颢真身上。
“…总之,你只要射中一箭,射到靶心上就好!一箭就够!”
容颢真信心满满地应战去了。容思勰看着他的背影,还是觉得揪心不已。
要不是她们这队实力实在太差,林静颐和岑颀骑射只通皮毛,她何至于让命中率奇差的容颢真去应战。
容颢真力气极大,挽弓射箭毫不费力,转眼间,三支箭就射空了。
容思勰绝望地捂住眼,果然,剩下两只,一直扎在箭靶外,一只直接射到另一个箭靶上。
放下弓时,容颢真还很疑惑:“我明明瞄准了,为什么又射偏了?”
容思勰拒绝和容颢真说话。
萧谨言拍了拍容颢真的肩膀,对容颢真说道:“你力气大,射出的箭矢速度比寻常人快,瞄准时自然有些许不同。”
容颢真摇摇头,表示不懂。
萧谨言笑了:“那看着我的动作,或许能启发一二。”
萧谨言搭弓时,似有若无地朝容思勰的方向瞥了一眼。容思勰总觉得,那一眼充满了挑衅。
容思勰内心不屑地哼哼,诚然她们队此局失利,但萧谨言只凭五只箭,如何能转败为胜?
萧谨言将弓拉成满月,毫不犹豫地放手。
两箭飞出后,容思勰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林静颐和岑颀低声说话:“四表兄在做什么?我为什么看不出牡丹的形状来?”
“叶子。”容思勰呼出一口郁气,“他们没打算画出牡丹,他们的目标,是牡丹花苞。”
“聪明。”容颢南放下弓箭,笑着向容思勰走来,“七娘,你喜欢什么图形,为兄帮你画在脸上。”
此时,萧谨言也放下长弓。箭靶上,五只箭围出一个花骨朵,下面的箭矢分布寥落,但分明勾勒出叶子和枝茎来。
容思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背,这样有利的规则都能落败。现下好了,挖坑把自己埋了。容思勰一想到自己的脸要被别人肆意涂画,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双手紧紧捂住脸,扭头就跑:“不行!你们谁敢动我的脸,我和你们没完!”
其余几人都笑出声来,岑颀本来在担心自己被涂,但看到容思勰这个样子,也忍不住抿嘴笑了。
笔墨早已候好,容颢南毫不客气地拿起宣笔,对容思勰说道:“七娘,说好的愿赌服输。萧小娘子还在旁边看着呢,你这个耍赖的样子像什么话!”
萧月瑶被逗得咯咯直笑,容思勰捂着脸,死活不肯放开手。林静颐也拿了一只笔,跑过去掰容思勰的胳膊:“七娘,月瑶那么崇敬你,你就是这样给小辈做榜样的?”
听到林静颐地声音,容思勰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静娘?你不是说好了加入我们这队吗,为什么临阵反戈!”
林静颐狡黠地眨眨眼:“我就是说着玩,我抽到的是牡丹,明明和两位表兄同队。”
容思勰瞠目结舌,不敢相信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容颢真虽然输了游戏,但看到众人追着容思勰跑,他觉得好玩,也跟着去抓容思勰。岑颀静静站在一旁,笑着看这几人闹。
有了林静颐做帮凶,容思勰的双手很快就被缚住。容颢南吩咐林静颐和容颢真抓紧,他则端着毛笔在容思勰脸上大肆涂改。容思勰自暴自弃地仰着脸,口中威胁道:“你们等着,我回府就去和外祖母告状!”
容颢南在容思勰的右脸上挥毫,没一会,容思勰引以为傲的脸上就糊满了墨迹。容颢南笑得手都在抖,最后,他将笔交给萧谨言,自己扶额狂笑:“我本想画只鸟,但似乎蘸墨太多了,现在看来更像乌龟。”
容思勰呆滞片刻,哀嚎出声:“你竟然敢在我的脸上画乌龟,容颢南我和你没完!”
容颢南才不理会容思勰说了什么,他将笔交给萧谨言,明明笑得话都说不出来,还要嘱咐萧谨言:“四郎,剩下这半只乌龟,就交给你了。”
容思勰使劲挣扎,无奈容颢真手劲太大,他和林静颐一左一右,容思勰竟然无法挣脱分毫。见逃跑无效,容思勰睁大眼睛,开始卖萌:“萧四兄,你忍心在我一个漂亮小姑娘的脸上画乌龟吗?”
第四十五章☆、友情翻船
容颢真和林静颐一左一右控制着容思勰, 竟让她无法挣脱分毫。见逃跑无效, 容思勰睁大眼睛卖萌, 开始走柔情攻势:“萧四兄, 你忍心在我一个漂亮小姑娘的脸上画乌龟吗?”
萧谨言端着笔,站在容思勰身前,眼含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发觉萧谨言眼中的笑意是真心的,容思勰看到了希望, 连忙摆出楚楚可怜的姿态, 用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语调继续卖萌:“萧四兄, 你看我输了比赛就已经很惨了, 你还忍心在我的脸上涂墨吗?萧四兄, 手下留情…”
容思勰祭出自己最可怜的眼神,萧谨言素来疏离, 但此刻他也露出真心的笑意,这一笑宛如百花齐放, 天光乍明。然而这个美的像画一般的少年,下笔捉弄人却丝毫不含糊:“郡主,龟乃长寿之兆,虽然从没人画在脸上, 但好歹是个吉利的彩头。”
好彩头个鬼!
容思勰一口血梗在心头, 枉费她做戏那么久, 结果萧谨言竟然毫不动容。容思勰撂下狠话:“你若真的敢在我的脸上画乌龟, 我绝对饶不了你!”
萧谨言只是勾唇笑了笑, 毫无停顿地下笔。
容思勰恨恨地盯着萧谨言的脸,恨不得盯出一个洞来。她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突然觉得他们俩的距离也太近了些。
从她的角度,她可以清晰地看到萧谨言形状优美的下颌,微带笑意的唇角,以及纤长的睫毛。萧谨言正仔细地低头作画,似乎没有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容思勰能闻到萧谨言身上浅淡的木香,还有右脸颊上清凉的墨意。
容思勰略有尴尬地转过眼,偏偏她一动,萧谨言的笔就下歪了。萧谨言摁住容思勰的肩膀,说道:“别动,马上就画完了。”
太猖狂了,容思勰默默咬牙,此仇不报非君子,她一定要和萧谨言找回这个场子!
容思勰被萧谨言摁着肩膀僵立,既气愤又尴尬。直到萧谨言放下笔,容思勰才重获自由。
萧谨言满意地上下端详:“虽然被二郎画毁了,但好歹还能圆回来。郡主爱美,脸上的乌龟自然也要精巧好看。”
容思勰忍无可忍地抬起头,狠狠瞪了萧谨言一眼。
岑颀、容颢南等相继来参观容思勰脸上的乌龟,每个人看了都笑得直打跌,连萧月瑶都差点笑岔气。乘着林静颐笑得使不上力,容思勰从林静颐的手中挣脱,抢过萧谨言手中的宣笔就向林静颐扑去:“林静颐你个叛徒,别跑!”
…
闹到最后,每个人的脸上都沾上了墨迹。容思勰几人和萧秦氏拜别时,萧秦氏还很纳闷,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为什么回府的时候,几位娘子都带上了幕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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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
容樟从荣安堂出来,一路静静想着心事,回到听涛园。
黎阳已经离府,之前设下的荣安堂禁足令,自然也不了了之。容樟作为老王妃的嫡亲儿子,他去荣安堂探病,谁敢拦着?
容樟感到愤怒,他的母亲,宸王府最尊贵的翁君,竟然病成那副模样,还要被大房那几个人欺压。
可笑的是,他最为儿子,除了愤怒,竟然无计可施。
二房下人见男主人回来了,纷纷见礼。二夫人在里屋听到声音,赶忙把容樟迎到正房。
容樟坐下没多说什么,屏退下人,开门见山地问道:“大娘的亲事…就要这样定下了?”
既然单凭他一人不能从容榷那里给母亲讨回公道,那就找一门,身份足够威慑容榷的亲家来借力。
比如皇后的娘家,平南侯府。
听到此处,二夫人也正起颜色:“我在娘家已和平南侯夫人通过话,宴会上平南侯夫人也见了大娘几面,侯夫人很中意,只是还要和皇后说一声。”
容樟沉吟道:“平南侯长子我也见过,是个稳妥人,将来又有皇后的看顾,总是差不了。”
容樟想了想,又有些遗憾:“说句实在话,平南侯长子资质平平,倒是第三子,小小年纪进退有度,将来定有大造化!”
二夫人有些疑惑:“第三子?”
“赵三郎,单名一个恪字。”
二夫人这才想起来:“那孩子确实不错…但终究是长子袭爵,还是嫁给赵大郎好。其他儿子再有能耐,也要靠着侯府,靠着长兄。虽说长嫂操心的事情多,但日后整个侯府都是大娘的,慢慢熬,也就过来了。”
容樟笑着称是。
“我也就是说说,大娘自然还是要嫁嫡长子的。再说赵三郎现在才十二,不急。”
二夫人了悟:“阿郎是想…”
容樟止住二夫人没说完的话:“还早着呢,慢慢观察吧。平南侯府虽然出了皇后,但不甚景气,不值得送两个女儿进去。”
二夫人摇摇头,说道:“阿郎这是什么话,平南侯府现在虽不景气,但福气都在后头呢!若皇后生下中宫嫡子,说不得再过十年,平南侯府就是泼天富贵了。再说,无论将来谁得了那个位置,赵皇后一个太后之位是跑不了的,平南侯府的气数长着呢!”
容樟嘴角扬起得意的笑:“夫人说的是,趁其他人家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先将平南侯长媳的位置订下。日后,我们就是皇后板上钉钉的姻亲了。”
容樟心中不无恶意地想,他屡年不得志,仕途上始终再难进益,说到底,还不是他那大兄在背后捣鬼。容榷自己升官进爵,偏偏看不得兄弟好。要不是容榷一直打压,以他王府嫡子的身份,怎么会一直升不了官!
想到这里容樟心中泛酸,要是当年他当王爷,现在是何等风光!他的嫡女怎么会嫁到平南侯府这种土莽之家!老宸王表面上宠爱他和老五,事实上,还不是偏心容傕…
但是一切很快就能翻盘了,只要大娘嫁到平南侯府,他的长女变成皇后的弟媳,他很快就能出人头地,扳倒容榷,为母亲狠狠出一口气。
容樟长长呼出一口气。
“趁这两天大房那两口子都不在,赶紧把亲事定下吧!”
第四十六章☆、祸起萧墙
不知不觉, 已经到了四月底, 马上就要过端午。虽说还有二夫人掌家,但是端午这等关乎王府颜面的节日, 还是得黎阳这位王妃亲自坐镇。
几辆马车从公主府侧门出来,浩浩荡荡地驶入宸王府。大房留守的丫鬟管事早早就站在甬道旁候着, 见到王妃的马车赶紧围过来。一个绿衣服丫鬟从车厢里出来, 站在车辕上为黎阳掀开车帘。
在娘家小住月余的女主人,正式归来。
除了老王妃, 其余几房都在场。二夫人含笑走到黎阳身边:“大嫂可算回来了。”
明明不久之前才闹得不欢而散,而二夫人此时的神情,亲切的仿佛是黎阳的亲姊妹。
黎阳很奇怪,二夫人为什么对她突然这么热情,热情地像是在掩饰什么。但无论心里怎么想,黎阳的表面功夫做得极好, 她也扬起笑脸:“对啊,母亲生病, 身为女儿哪儿能不着急。要不是有二弟妹, 我哪能放心地回公主府侍疾。”
二夫人道:“我不过硬着头皮管了两天,哪比得上大嫂周全。”
四夫人笑道:“又来了,要我说,大嫂和二嫂不妨先进屋, 再相互谦虚也不晚。”
黎阳和二夫人都笑, 一行人也不再客套, 纷纷往荣安堂走去。
走流程一般和老王妃打了招呼, 大房众人才有时间回嘉乐院歇口气。阮夜白指挥着小丫头,把容思勰从公主府里带回的东西搬到合适的位置。嘉乐院收拾了好几天,才慢慢安顿下来。
黎阳回府后,先是叫来管事询问端午节的各项准备。二夫人不愧是文昌侯府精心培养出来的嫡女,节礼、采办都打理的井井有条,连黎阳看了也无可挑剔。
手头的事情都安顿好了,就容易想一些有的没的。
黎阳端坐在坐塌上,思绪又不可受控地飘远。
宸王已经走了快三个月了,淮南那边,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黎阳的心又揪起来,她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然后强制让自己转移注意力。
前几天忠勇侯夫人又来信了,黎阳对楚漪很满意,也是时候给忠勇侯夫人一个准话了。大郎今年已经十七,等六礼走完,差不多十九,年龄刚好。只待宸王回来把把关,就可以到忠勇侯府提亲。
容颢宗的亲事有了着落,她也有心思想想府里其他适龄待嫁的女孩儿。大娘的亲事黎阳才懒得管,让老王妃和二夫人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二娘却得她来出面。
以二娘的身份性情,只能嫁到书香门第,或者清贵之家。书香门第里最鼎盛的是韩家,但二娘只能配旁支嫡出或者嫡支不甚出息的子弟,反而不是上上选。她倒是相中了张家、李家,改日和三夫人谈谈,看看三夫人是什么意思。
黎阳想到这里又叹气,她的儿子要娶亲了,女儿也已经虚十岁,再过一两年,七娘也要订亲了。
至此黎阳有些疑惑,大娘都十四岁了,怎么不见二房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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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渐近,鸿胪寺也变得忙碌。容颢宗从鸿胪寺出来时,天色已然不早。他记得今日母亲和妹妹已从公主府搬回王府,容颢宗正打算动身回府,突然遇到一个故友。
方大郎看到容颢宗,惊喜非常,非要拉着容颢宗去喝酒。容颢宗推辞不过,只能同去。
方大郎是方家嫡长子,和容颢宗从小相识,两人交情颇深。他们这些嫡长子身份相当,很容易说到一起,故而嫡长子结交的朋友也多为嫡长子。
方大郎比容颢宗大了两岁,成亲已有一年。成亲之后许多话题都已不同,所以容颢宗和方大郎不可避免地疏远了。今日不知方大郎抽了什么疯,突然来找容颢宗喝酒。
许是醉意上头,但更可能是借酒装疯,方大郎开始说一些有的没的。
“…倒不是我不给她体面,嫡庶尊卑我也懂,但是她实在太古板,丝毫情趣也无,娶了她就和娶了大宣律例一样。”方大郎口齿不清地抱怨自己的妻子。
容颢宗被逗笑,骂道:“瞎说什么。”
“我就是打个比方,别说,她的规矩之多,连大宣律例都赶不上!一言一行都跟模板里刻出来的一样,哪有我的那几房舞姬知情懂趣。”
容颢宗突然就想起楚漪。
楚家大娘也是家中嫡长女,他见过几次,只觉这个女子端庄有礼,一言一行都标准的像仕女图。若是娶了她,一定是个合格的主母,可以为他操持家务,打理后宅。
但为何心中,总有一丝不甘和失落?
见惯了父亲和母亲的相处模式,容颢宗总觉得,他想要的妻子,绝不是相敬如宾,仅是家世相当就可以的。
从前不屑一顾的话题,而今天,却突然听懂了。
所以等他回府后,黎阳提出和楚家订亲的消息时,鬼使神差地,容颢宗再一次推拒了。
“母亲,我还没有成家的打算,鸿胪寺那边也容不得分心。匆忙订亲,只会耽误别人家的娘子。待儿子想清楚了,再做打算罢。”
黎阳探究地看着容颢宗,容颢宗亦平静地回视。最终,还是黎阳做出退让,“好罢,既然你不愿意,我再替你拖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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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颢宗走后,黎阳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为什么她总觉得,长子对这门亲事有些抗拒?
楚漪家世显赫,举止端庄,管家手腕听说也颇为不错。这样一位才貌兼备的女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就在黎阳颇为烦心的时候,一位稀客就上门了。
倒不是说这位客人很少上门,而是这次拜访的时机委实稀奇。
马上就要到端午了,这是当家主母最繁忙的时候,四夫人不会不清楚这一点,为何还会挑这个不讨喜的时节来找黎阳?
而且今日的天色,也不算早了。
黎阳非常好奇,她倒想知道,四夫人究竟有什么事情,必须现在就说呢?
四夫人走入正房,笑意盈盈地坐在黎阳对面,看似随意地和黎阳拉家常。
黎阳耐心地听着。
客套话说完,四夫人无意般问起容思勰:“怎么没见郡主?”
“她呀,从公主府带回好多小玩意,现在正摆弄那些东西呢。”
“一眨眼,郡主都九岁了,过两年,都该议亲了。”
黎阳挑眉,怎么,想给阿勰说亲?
四夫人如果知道黎阳现在的想法一定噎死,她只是用容思勰起个话头,哪会胆肥到给容思勰拉红线。她继续说道:“母亲和二嫂这几天就正在给大娘议亲,大娘端庄有礼,得要什么样的夫婿才配得上大娘呐?我好奇的不行,偏偏二嫂爱吊人胃口,问了几次都不说。想必是一个丰神俊逸、文武双全的郎君,留着给我们做惊喜呢!”
黎阳听出不对劲来了,说亲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会藏着掖着,连妯娌都不告诉?
黎阳心中记下,面无异色地笑道:“那肯定,人家好不容易物色了一个良婿,可不得狠狠吊一吊咱们胃口!”
“可不是,这件事把我好奇的不行。最近一个月二嫂和平南侯夫人走得极近,要不是和赵夫人不熟,我都想亲自和赵夫人打听打听了!”
黎阳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二夫人和赵家走得近?皇后的娘家?
黎阳眸色转深,但客人还在,黎阳绝不会冷落客人,于是笑着将这个话题圆回来。
“四弟妹若是想知道,改日我替你和平南侯府打听一二。”
四夫人笑着答谢,见话已传到,她也不杵在这里耽误黎阳时间,随便说了几句,就起身告辞。
黎阳站起来把四夫人送到门外,待四夫人走出一截后,才转身回房。
她脸上笑意尽褪,二夫人和老王妃竟然将主意打到赵家身上?她们难道看不懂王府现在的局势吗?
她和宸王如履薄冰,不敢让王府偏向任何一个阵营,就是怕圣人对王府多心。而现在,二房这些蠢货居然想让王府的嫡长孙女和赵家结亲?若是日后皇后诞下嫡皇子,圣人岂会不起疑心?
宸王就是靠投诚皇子起家,在圣人夺嫡路上出力良多,圣人登基后也是十分坚定的保皇派。自古君王多疑,圣人可以允许宸王手染鲜血,权倾朝野,但绝对不允许宸王向其他人投诚,即使那是他的儿子。
所以宸王府这么多年来,和诸位皇子交情极淡,向来能避则避,老老实实当圣上手中的刀。如今二房,竟然妄图和后族结亲。
黎阳对二房的人失望透顶,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二房光看到皇后娘家的风光,也不想想,赵家为什么同意和大娘结亲?容樟一无官职二无能耐,赵家愿意娶容樟的女儿,还不是冲着容樟背后的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