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羽向方百姑急促的屈膝告别,一言不发的走到嘉的身边,依在她臂弯下,狠狠看着周围所有的人。
她并没有另立门户。——就像看起来是这样,那其实也不是的!青羽她不管怎么样,都是坊主的人。谁如果用她来伤害坊主,她不答应!
菩提斋当家的尴尬摸摸鼻子,打个哈哈,走了。嘉不为己甚,看他走开,多少现成可以回敬的刻薄话都不出口,只是回手拍了拍青羽。
这个孩子是她一手养大到如今。对这孩子是恨还是爱?她自己心里也不清楚。
“整整衣裳,”她道,“快筛锣了,在街上记得把背挺直。要有个样子。”
真的,街上,无数人指指点点,虽然夸赞为主,青羽也觉汗流浃背。她记得嘉的嘱咐,把背挺直、双目平视,平视出半条街,脖子已经耷下来,背脊骨酸痛得尖叫救命。
惨,连做三日三夜苦工也不见得如此。
青羽想起少城主露面时,旁边大姑大婶们叽叽喳喳:“福态!”“其实眉眼都长得俊…”“就那身肉啊——”“咕咕!咕咕!那是福态!”
如今街两边也有不知多少“咕咕”的笑声,青羽简直想跳下来掩面而逃。爬得高,就注定被人指点吧?但青羽不想爬高,她无措的看向街道两边,找几张熟人的脸,好让自己安心。
嘉回给她一个坚定的笑容,谢扶苏没有露面。还有云心、铁生、何家和云水坊的所有人,她统统都没有找到。
云心和铁生已经被收监。
那个海客当然是嘉派过来的,云心现在猜到了。他说什么收油竹,根本是骗局。多恶毒的欺骗啊!在她发现竹骨发黄、手足无措的时候,他跑过来神秘兮兮的问:“有油竹卖吗?秦家要价太贵,你们有没有便宜的油竹卖?”
栖城的油竹基本由秦家一手垄断,云心猛然想到,蜡涂坏了的那些竹骨,如果可以炸黄,倒能掩饰黄蜡变质的颜色。她当时手里的周转已经很艰涩,如出清这批竹骨扇,总算可以松口气。偷秦家的秘方,本来要防人知道,但海客信誓旦旦,收了就走的。云心暗忖:“外乡人,走了以后,更又谁知道?”于是不惜铤而走险,谢扶苏特意警告,她都没有回头。
一步错,步步错啊…当初找上引秋坊,根本就是错。可谁叫她满栖城里,单单最欣赏嘉的素扇?她决心要把最好的东西偷给云贵,再受挫折,都不忍心放手。
因为,那一天,云贵也没有放开她的手。
她本来不是孤女,可还没懂事,就被亲生爹娘卖进戏班子里,于是有爹娘等于没有爹娘,年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架子上压腿下腰、琐窗前啭喉亮嗓,练到十岁,上台演《燕子笺》一本,扮飞云小姐身边的梅香。她学的是越剧,通台女班,为怕演出时无赖子弟们扒着台子罗唣,女戏的台子搭起来时,惯是临着水、把半个台子搭在水上的,令看戏的只能隔着水远观、断断不能亵玩,倒也甚妙。不料云心当时发了烧,本来上台就心慌,又兼烧得腿抖,一步没走对,滑出去,竟滚跌到水里。
初冬时节,栖城的水并没有结冰,但仍是冷,一直冷到人骨子里去,让人动都动不了、只能麻木的往下沉去。“就这样也好。”她想着,闭上眼睛,可是有一个人握住她的手。
求生的欲望又在她心里萌芽,她似乎抱住这个人、缠住他,完全是要把他拖进水里那种缠法。一定都是她的错,他们很久很久都没有浮上水面。她晕过去,又醒来,已经被救到岸上,她哇哇的吐着水,旁边的人喜道:“好了,好了。”她睁开眼,看了看旁边救她的人,是个比她大不了多少岁的少年,跟她一样一口一口吐着水。虽然生着火,他们还是冻得发抖。他的手握着她,跟她的手一样冷。
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放开。从水底到火边,一直没有放开。
他叫云贵。后来她就被他爹爹收养,有了名字叫云心,管他叫大哥。
再后来…他就得了怪病,经常眼球震颤、头痛、身体麻木,一用力,手还会抖。他几乎雕不成什么东西了。
她对爹爹发誓,她会帮助哥哥,“——直到死亡把我的手拆开。”她对着牢房喃喃。
只是没想到死亡会来得这么快。
那一晚,秦歌偷到了记录着油炸竹密方的本子,高高兴兴约她出来给她,本子之外,又递给她一朵花。冬天的杜鹃,稀罕是稀罕,但吃不能吃、穿不能穿,她随便收到袖中,就急着翻看密方,秦歌却急着凑到她面颊边:“我还有一件礼物给你哦,你一定会喜欢…”没想到铁生经过这里,误把秦歌打死。
府令在湖里挖出了一个木头小像,雕得很粗糙,但认得出是她。
云心这才明白,那件没送出的礼物,原来,是他替她刻的小像吧?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这小像是他死去时滑进了塘里,还是他用了最后一丝力气丢进湖里的——也许他不愿指证她。也许他虽然花心,但对每一个女孩子,都仍然真诚。
“我很快来见你了。到时候,你可以把你的心意告诉我。”她低声道。牢房的墙壁肮脏而沉重,她咳起来。云贵、何家扇坊的其他人,都被府令提在另一个堂上问话,她看不见。
至于青羽,总算几条街展览完。回去时,宫里的大人忽然宣布,城主想成立什么“大扇府”,前三甲得奖者即刻入府供职。气氛是隆重得不得了,各坊当家人也都祝贺。青羽有听没有懂,困搭着眼睛只想回去睡觉,嘉劝她:“这是好事,你快领旨谢恩。”
“什么好事?要把她带到哪里?”冷冷的声音,谢扶苏闯进来,“这是你计划的?”——这句话是质问嘉的。
宫里的命令,嘉怎么会有份计划?连参与都不可能吧!青羽都觉得这个指控太无理,旁听者的表情就更是精彩。“谢先生刚刚一直没有出现啊。”嘉好像真的很惊诧,“大家都为青羽高兴,您怎么没露面?您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呀?”
“我…”他性格不喜欢热闹,只躲在远远的地方看了她一眼,之后一直在忙着照顾何家扇坊诸人,云心的事牵连铁生,官府找这个那个问话,他自己差点都被关起来,好容易才脱身到这里,但如果直通通的就说出来,怕惊着青羽,因此张着嘴不知如何解释。
旁人误会更深了,方百姑跺着两只大脚一马当先的出面劝他:“您心里不痛快?别这么着啊!我老头子也不管我这么死的。女人家多做点事,又怎么样?大老爷们别心胸放这么窄呀!”
谢扶苏百口莫辩了。宫里的公公上下看了他一眼,拂尘一挥:“您是青语姑娘什么人哪?”谢扶苏猛觉,他再闹,可能会坏青羽的名声:“我…”
“妾身曾让徒儿跟谢先生学些医药的知识。”嘉插口,“多谢先生照顾,现在,妾身想接回徒儿了。”
是,青羽最初做的那把扇子早已毁坏,是应该回去了吧?谢扶苏低头。他竟没有半分立场留她。
“真为你骄傲!”嘉摩挲着青羽的头,珍爱的把她搂在怀里。青羽一点点担忧,被这么一搂,顿时烟消云散。
她终于得到了坊主的爱,此外还担心什么呢?谢先生纵然不再是她的主人,她也可以经常去看先生的,还有何家扇坊、云水坊…呵,那“大扇府”又是什么?她等不及迈进新的一天。
她也完全没想到,云心寂寂的闭上眼睛,斩首的死罪已经像乌云般笼罩在命运的路上。
第四章 心乱乃回肠
也许所有得奖者都被送往“大扇府”的官邸了吧?除了青羽。青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例外。
她被送进一个院子,宫灯高挂、银烛辉煌,举目不是琉璃、就是珊瑚,真正金玉满堂,精致是精致、也清静,但青羽忽然发现方百姑等人都失踪了。幸好嘉还在身边,青羽紧抓住嘉,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只怕这双手再一放,整个人间都将跟她无关似的:“坊主!这是哪里啊?”
“对啊,哪里呢?”嘉带着一个模糊的笑容,重复一遍,对公公问:“有劳阁下,这是何处?”
“玉光苑。”公公很客气的回答,“少城主嘱咐,今后两位娘娘就请住在这里,若有什么事,尽管找咱家,咱家鄙姓职,职守的职,草名就是海上鸿飞的海鸿两字,向在这边当值的。又或找这位姑姑——”欠身身旁边示意,旁边一个青衣窄袖、三十来岁瘦高个子女人便躬身福了一福:“妾身姓夏,单名一个良字,同职公公一并是这里当值的。两位娘娘吉祥。”她的鼻子微弯,有点鹰钩形,不笑时令人畏惧。后头的小宫女、小太监,全跟着叩下去,自报了姓名,无非是柳纤月明、大忠小武,一概口诵:“两位娘娘吉祥。”
“我们不是娘娘啊!”青羽吃惊的看看他们、又看看嘉,“坊主,他们不是叫我们,是不是?”
“城主吩咐,您们二位住在这里,我等须像服侍主子般服侍。宫里的主子,自然是娘娘了。”夏姑姑再福一福,温言同她们解释。
“为什么我们会是主子?”青羽觉得自己在做梦。
“是啊,为什么呢?”嘉曼声给她帮腔,“少城主现在人在何处?我等可有幸见他、问上一问么?”
“少城主连夜劳顿,料已回宫就寝。”职公公与夏姑姑一起躬身,“两位娘娘也请安歇罢。少城主曾交代,他会来看两位娘娘的。”
动不动就娘娘长娘娘短、动不动就弯腰行礼,青羽已经吓得不敢说话了,只有随他们摆布。她向来早睡早起,今日折腾一整晚,天边已经发白,她也早已又累又乏,更了衣、热水洗漱完,她困得坐都坐不住了,倚在嘉身上,双眼半开半阖。
“明日我喝粥,粥熬得要透一点,粥菜要清淡、但又要鲜。”嘉扶着青羽,对她们吩咐。
“是。少城主已经关照过。御厨定的是单季稻米粥、菜叶卷等诸样小菜,另有血燕粥等备两位娘娘用。嘉娘娘您看可合适?”夏姑姑忙道。
嘉点头笑笑:“炉里烧的是什么,檀香?太浊了,撤去罢。以后没好香,搬两盆水仙就是了,正开四五朵的那种最妙。这一夜劳顿你们,你们也快去睡罢。”
夏姑姑一一应着,熄了檀香,领众人下去。月明这个小宫女最活泼,悄悄的嘀咕一句:“这嘉娘娘真富贵,精神也佳旺,你看她醒到现在,跟没事人似的,样样事也都有理路。她到底什么出身呀?”
夏姑姑“嘘”了她一声,不叫她乱说话。但她们心里都猜:不是金枝玉叶、也是名门闺秀了。
她们都不知道,她们猜的,跟实际情形差了十万八千里。
青羽拱在嘉的怀里,含糊吐出一句:“娘,你姓苏?”嘉低头看时,她已经睡熟了。
青羽这一觉睡得很熟,醒过来时,觉得外面明晃晃的。她眼皮仍未睁开,只是模糊享受着那片红光,心里想:“一大早生什么火?敢莫是先生有急病人呢…”
哎呀!忽然想起来,谢先生不在她身边了,而她——她,在宫里?
青羽虎的睁开眼坐起,天已大亮,她看见的是灿烂阳光,床的半边是空的。坊主呢?坊主也不见了?她急着抬头找,看帘子外坐着个人影,才放下心。
“你醒了?”那人道。
“龙婴?!”青羽脱口而出,面颊随即涨得粉粉红。该死该死,同先生在一起生活以来,多久没试过这么慌张无措了,她紧紧把被子抱在胸前,定定心,发现龙婴并没有意思要闯进来,再定定心,查觉自己身上的睡袍也穿得很齐整,比夏天的衣裙遮得还严密些。她这才松口气,紧了紧带子,迟疑着下床,找到鞋子穿上,掀帘子:“龙婴,你怎么会在…”
看清了这个人,她又震惊改口:“胖子?!”
这人只是看他。不不,胖子没有这样沉静深刻的眼神。这人只是长得像胖子。他穿着白素纱衫、玉带、圆领大红纻丝织金狮子袍子,这种花纹,哪里看到过的呢…青羽终于想起来,忙跪下去:“少城主!”
“起来,坐吧。”少城主道。
这样听起来,他的声音又不像龙婴了,倒像胖子。这三人的形像重重叠叠,青羽觉得头晕。她看着他的手:
龙婴的左手有一道剑伤,青羽记得。少城主的左手,却正包着一块纱布。
青羽忽然记起,在龙婴的山上,风很烈,是有点凉的,但藏宝室里,仍然挂着清清冷冷的密竹帘子,灯光打上去,一丝丝落在后头,消融在阴影里,他向她点点头,左手背在身后。他总是把那只手藏在身后,像是不愿意被她看到。可是,特意亮出那道伤疤来安慰她的,也是他。
“你睡得很安静,做了什么梦?”少城主问。
“没有…”青羽惶惑回答。就算有做过梦,她也记不起来。
“没有梦是好梦。”少城主又点点头,移目望向窗外,还是不说话。
屋里烘得很暖,雾气碰在暖窗上,化作行行眼泪流下来,窗台上多了两盆水仙花,香气幽然。又没梳头、又没漱口,这么陪着陌生男人坐着,很尴尬呢!可是奇怪,青羽在他面前,又没有太陌生的感觉。而他迟疑着,像有什么要紧的话必须对她说、一时又说不出口来。半晌,他道:“算了,叫她们服侍你梳洗,先用了早饭吧。”
他的左手,习惯性的往背后别了一别。
青羽福至心灵,忽的轻声道:“你是龙婴。”
他蓦然转头,看进这女孩子澄澈的眼睛里。这双眼睛单纯得,最细小的诡计都不会使,但却能看透最不该看透的秘密。
“你有人皮面具。”青羽再次低低道,“但这张,不是的。不应该是胖子的皮,是不是?”
“为什么?”他下巴做个细小的动作,急促而用力,像是要拉断某根看不见的细线。他又恢复了本来的声音,“我难道不可能把他杀掉、皮剥下来?”
他赌气发狠的样子,跟小罗刹一色一样。青羽几乎想微笑,心底深处又觉得悲哀:“我只是这样猜。”她答道。
龙婴沉默片刻:“是的,这只是用特殊材料易容。”他的声音也变回自己原来的声音,不再改装。
“胖子是少城主吗?你劫了他、化装成他的样子,为什么?城主怎么样了?”青羽追问。
“这些都不关你的事。”龙婴冷冷道,别过身,又转回来,把脸凑到她面前,“我是坏人吗?”
青羽看着他的眼睛,轻道:“你不是。”
她这一生,没有见过一个真正的坏人。只有寂寞的人、不快乐的人、求不得的人——对,求不得。佛家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五阴盛、求不得,其实归总到底求不得。病的人求不得健康、老的人求不得年少、爱的人求不得所爱。
因为求不得,所以受苦,所以即使不是坏人,也会彼此伤害。青羽原来不懂,但秦歌已经死了、狗胖也死了,而她一点都救不了。青羽低头:“不是坏人,有时候也会做坏事。”
“这不是你担心的事,现在不要管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留在宫里,等到我正式登基,我立你为夫人;二,先去大扇府帮忙,等到我正式登基,我立你为夫人。”龙婴道。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青羽抗议。
“有。在我稳定局势并登基之前,你可以选择,是喜欢安静的呆在宫里,还是喜欢去大扇府帮忙。”龙婴看她一眼,“不过我要警告你,如果你把我的秘密泄露半分出去,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我也不会杀你的坊主,但我会毁她的容。”
青羽掌心冰凉。她现在知道玉光苑里为什么要有两位娘娘,一件是他劫来的物品,另一件是他上的保险锁。
“我并不愿意成为你的夫人。”她终于道。
“为什么?你这辈子没给自己做过什么决定。”龙婴飞快道,“因为我是强盗、我杀过人?因为你想嫁谢扶苏?”
青羽面孔微烫,别过脸。她没想过要嫁给先生。但先生给她的感觉,就是那样岁月宁静、地久天长,她再怎么慌乱,一想到先生都会变得和缓。如果要跟一个人相伴终老,那么当然,最好是先生。龙婴虽然不是坏人,但确实伤害过别人吧?就算是不得已的,被伤害那些人也会生气吧?所以她能感觉到他有多么负罪内疚呢。她同情他、也希望可以帮忙他,但那同婚姻是两回事。真的,如果她这辈子可以为自己做一个决定的话,她不愿意成为他的夫人。
“你的谢先生,也是强盗。”龙婴残忍的盯着她,“你以为他是什么人?他、还有你母亲,都是你坊主的朋友。我会让你坊主亲口告诉你,”他拍了拍手。
嘉在旁边的花厅用餐,甫闻到粥味,已经笑笑,吃完了,叫来小武道:“厨师是否胖师傅?代我向他致谢。”
“得坊主称赞,我才应道谢!”胖厨笑嘻嘻从小门里转出来,“躲到旁边心神不宁,盼坊主夸上一句,我这段时间的苦心钻营就没有白费。”
嘉笑。她无亲无故一个妇人,哪值得他费心。但他信她口味高,得她夸奖、就证明他的手艺确实更上一层楼,这才值得喜悦。
“——不过,没想到坊主猜得出是我。”胖厨搓搓手。他是厨师,习惯了卫生。就算不做事的时候,断不会用手摸头摸脸摸耳朵,免得腌臜像。
嘉还是笑。没经过世面的人才忙不迭的向人显摆:我为什么看穿你、我有什么小秘密、甚至我的底牌是啥啥啥…不不!嘉虽未年老,早已成精。她付出不知多少代价学会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不说话。
夏姑姑这时得到龙婴拍手示意,进门来屈膝道:“嘉娘娘,少城主有请。”话语比昨夜还恭顺,但看她走过后,仍忍不住挑起目光细细打量:这女子是何许人也,同少城主有何渊源?
嘉只作不知道,若无其事走进屋内:“少城主。”
青羽被人伺候着梳妆,急着抬起头来:“坊主,龙婴他说…”
“不准叫我龙婴。否则我把你身边的人全部杀光!”龙婴猛然变脸恐吓。青羽吓得一抖。嘉不赞成的摇摇头:“少城主,你人生目标不是为了吓一个小女孩子。”
龙婴话一出口,已经后悔,别过脸,“哼”的一声,不言语。
对他来说,不言语已经算认错。
青羽急急扑进嘉的怀里:“坊主!他——少城主说——他说——”结结巴巴,眼睛落下来。
“是,不怕。”嘉温和的摸她头,扶她坐在椅子上,“青羽,你听说我,你已经一十八岁。有些事情,你应该已经可以鼓足勇气面对。”
“什么?”青羽张大红肿的双眼,像个被判死刑的犯人。糟糕,云心在狱中都不见得有她害怕失措。她够福气,一十八岁仍像个小孩。
“你的妈妈姓苏,名叫苏铁。我与她是要好姐妹,但后来,她与一个男人离开了我…”
“她从你身边抢走了我爸爸吗?”青羽惊惶。
“不,我怎会那样没眼光。”嘉失笑,“我与你妈妈吃过男人的亏,约定好一个男人都不信任,就我们两个终老。可她到底丢下我,跟你爸爸走了。我劝她,那男人不是佳偶,她不听。我想留她,谢扶苏的哥哥以为自己够义气,出力帮她私奔。结果,她果然为你爸爸而死。那时,你刚生下来,我带你远走。谢扶苏为了安慰他哥哥在天之灵,想照顾苏铁的女儿,也即是你,但我始终不告诉他你的身份,因为…”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放心让他带走你。”
“他是强盗?”青羽喃喃重复龙婴说过的话。
“被官府通缉的要犯。”嘉很含蓄道,“人命案,他犯得还不少。”
青羽慢慢回想谢扶苏的样子。温和的、默不作声的,在她身边注意的看她,像是想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他杀过人?她看不出。但龙婴身上,她也看不出,龙婴却是道上驰名的强盗、还顶替了少城主的位置。那一天,秦太太打她,谢扶苏毫无预兆的拎起药箱砸她脑袋,虽然差得一丝停住,如果再进一点,也就打破了秦太太头了吧?也许…在他从前的日子里,在某些时间里,他没能停住那一丝?
青羽眼泪滚滚落下来。她愿意回到那一天,秦歌没死、云心仍然是依依、所有人都没有说出他们的秘密,她傻傻跟在先生身边,地久天长、地久天长。
“先生在哪里?我想见他。”她咽泪道。
“我找到一个跟你差不多的女孩子,告诉他,那才是苏铁的女儿。他已经走了。”嘉回答。
“你看,他一点都不在乎你。他在乎的只是你的身份。而我答应的是娶你这个人,不管怎样都会娶你。”龙婴趁机表功。
青羽从来没觉得世界如此悲哀。她想找一个壳子躲进去。
“没事,以后我会保护你。你住在宫里好了,宫里的礼仪,早点学起来也好。”龙婴美滋滋计划。
“不。”青羽深吸一口气,“我要出去。”
就算找壳子,也不能找他的壳子。一个人受了这么重的伤,难道不可以关起自己的门、蒙起自己的被子哭?凄凉加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