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大哥,吃点果子,又香又甜,好吃极了,而且便宜,一大堆才两文钱。你要觉得好吃,我等会下去再买些,明天带到路上吃。”秦笙笙将荷叶捧着的油炸面果子放在齐君元的面前,并且拣起一个就往齐君元嘴巴里塞。
齐君元赶紧伸手接过来,虽然现在和秦笙笙很是熟络,都是不拘俗节的江湖儿女,孤男寡女单处一室也就罢了,再让一个女子喂自己吃东西,这可就有些过了。
齐君元两指捏住果子,看了秦笙笙一眼,面无表情地问一句:“你不会在这里面给我下点毒药吧。就像我在给你吃的肉夹馍里下同尸腐。”齐君元这是开玩笑,他知道现在任何人都可能给自己下药,唯独秦笙笙不会。因为她需要自己的保护,而且自己是她好不容易求着才来的。
“会呀,而且已经下了,比同尸腐还要厉害一百倍,入口即死。你给我下药的肉夹馍我吃了,现在我给你下了药的果子你敢吃吗?”秦笙笙的目光有点奇怪,语气也有些飘忽。
齐君元微微一笑,把果子放到嘴里嚼起来:“你这勾魂楼的功力太厉害,一句话、一个眼神就骗得我心甘情愿将这剧毒的果子吃下去了。”
秦笙笙没有说话,此时她心中气息翻腾,说不出话来。齐君元不加考虑地将果子吃下去,给她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激荡情感。这种情感很奇妙,像是很久之前就蕴藏在心底,只是到现在才被彻底开启。这情感也很丰富,里面包含着信任、温馨、亲昵、惬意,等等。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感觉,是因为刚才她根本没有使用勾魂楼的技法,而是一般小女子真情流露的言语。
“怎么了,你也没有解药吗?”齐君元看秦笙笙表情奇怪,便继续以玩笑的口气调节气氛。
“你少来了!”秦笙笙终于将一口堵在咽喉处的气息喷出,“有件事情我正要问你,你那次到底给我吃的什么?味道怪怪的。”
“同尸腐呀。”齐君元面无表情地说道。
“中了同尸腐,十天之后皮肤起白斑,十五天开始有皮屑掉落。二十天全身皮肤起皱,手足开始起水泡。还要我继续说吗?现在几十天过去了,我身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特性现象的?”齐君元其实已经有所预料,自己谎称秦笙笙中同尸腐的事情早就被她识破。
“你忘记了,唐三娘那是毒隐轩的高手,你这谷生常用的同尸腐她怎么可能辨别不出。说实话,那怪味道的肉夹馍到底是怎么回事?”秦笙笙一副小女儿撒娇发作状。
“我随手从点心铺里拿来的,可能真是馊了。”
“你这个坏东西,那我用这油果子塞满了你还是宽待你的。”秦笙笙说着话抓一把油炸面果就往齐君元嘴巴里塞。
“等等!”齐君元突然表情紧张地轻喝一声。秦笙笙抓着果子的手一下凝固在那里,只是眼珠四转,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由此可见秦笙笙这段日子在心理素质和应对经验上已经有了很大进步。要是以前,她的反应肯定是一把把果子扔下,然后全身蓄势待发。
“你刚才说两文钱就买了一大堆果子是真的吗?”齐君元的紧张并非因为觉察周围有什么异常,而是发现到秦笙笙刚才所说话语里的奇怪现象。
“真的,是两文钱。”
“那不对,南唐提高税率之后,楚地粮价水涨船高。现在两文钱也就能买到一个炊饼,怎么可能买到这么一大捧油果子?还有,这果子口味不是楚地的,应该是北方独特的口味。”
齐君元的话提醒到秦笙笙,她也想到了些异常来:“那个卖果子的是个年轻男子,蜂腰乍背的,看着不像是做这种小营生的。对了,还有卖莲蓬的和卖面疙瘩的,也和这卖油果子的一样。体型步伐、举手投足间有很多相同之处。”
“北方来的,动作一致,只有可能是大周鹰狼队。前几天夜间在东贤山庄里我和几国秘行组织做了交易,骗取他们出力相助,这才使得我们顺利突围。但最后一笔交易我其实没有筹码,但是他们却可能认定我是那件秘密的知情者,所以暗中盯上我了。”
“那他们应该是之后无意中发现到我们行踪的?否则我们夜间顺激流而下,白天再重回东贤山庄,是个人都不会想到我们这样的行动轨迹,根本无法从开始就坠上尾儿。”
“分析得没错,而且很多可能是我们的行踪被人泄露出去了。”齐君元马上把怀疑对象锁定在王炎霸身上。回想当初在上德塬,大周鹰狼队也是事先就埋伏于火场南侧,那时自己就应该怀疑有人泄露他们一行行踪的。而且当时范啸天是独自前往,连他都不知道自己这几人到达的具体时间。所以那一次如果鹰狼队是针对他们的话,泄露者只可能在他们四个人中,其中包括王炎霸。
“那他们为何不寻机动手拿住我们?”
“因为他们已经完全掌握了我们的行动,不怕我们从他们的视线中逃脱。所以根本没有必要将我们拿下,拿下也不一定能从我们嘴里掏出些什么。还不如暗中跟着我们,等我们找到他们需要的东西时,他们再出来争夺。”齐君元只是按照常理推断,却没有向秦笙笙说明王炎霸有可能就是潜伏在身边的暗鬼。
“但是他们的做法好像太不谨慎了,连我都看出蹊跷,如果换做齐大哥你,不是一眼就将他们完全识破了吗。既然已经完全掌握我们的行动,又何必乔装改扮潜到离我们这么近的地方。”秦笙笙说出自己想法。
齐君元略微沉思了下,他觉得秦笙笙的想法非常有道理。薛康是个刁钻的人物,江湖经验极为老道,和自己接触两次,对自己应该已经有很深程度的了解。所以他绝不会使用这种极为低劣的手段进行跟踪,难道是自己误会了?这些人不是薛康的人,也不是针对自己而来?
就在此时,房间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且是直奔他们所在的房间而来。
齐君元朝秦笙笙一使眼色,两个人立刻一左一右掩身在房门背后,各取武器严阵以待。
门没有上闩,只是虚掩着。这一点齐君元很注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再要把房门闩上会让别人往歪处想。
“齐大哥,是我。”外面的人也没有马上推门进来,而是谨慎地呼叫两声表明自己身份才伸手推门。
听声音是王炎霸,所以秦笙笙松口气把缠满五色丝的十指垂下。而齐君元听出是王炎霸后,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将隐于袖中的钓鲲钩直接亮了出来。
房门推开,齐君元两只钩子虽然是以攻守兼备的架势封住王炎霸的身形,目光却是飞快地在他身后瞟一眼,确定没有异常后才将王炎霸放了进来。
“齐大哥,我刚才在镇子里的大小街巷中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到什么异常。但是就在回我们这家客栈时,却在后街上的一面粉墙上发现了两个奇怪的标记,看着像是哪个江湖帮派留下的。两个标记都是意会画,一个是驴蹄,还有一个是条瘦鱼。墨炭很新鲜,是刚画上不久的。所以我特别留意了下附近的情况,发现周围的人色很是规整,而小码头处的船只也看着怪异。”王炎霸见到齐君元后,将自己所收集的信息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但这次没等王炎霸说完,齐君元就抢着接上了话头:“是不是周围行者、业者很多,而且都是动作相近的健硕青壮男子。而码头的船只虽多,但所有渔夫都只掌船漂浮,却不去捕鱼。”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且不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也不用管他们是干什么的。从现在起,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只需躲在房中,但必须全身装备不得离身,等我通知便立刻行动。虽说此处危机四伏、兜子重重,不过倒有可能是我们摆脱尾坠儿的最好机会。”
“摆脱坠尾儿,我们什么时候被坠上的?我怎么一直都没有发现?”秦笙笙感到奇怪,她一路过来根本没有发现自己被别人跟踪。
“我也没有发现,因为坠我们后面的人非常清楚,离我们太近了肯定会被发现。所以他们只是抓住我们行走痕迹坠住不落,实际距离和我们拉得很远。”这只是齐君元的推断,但他有足够的信心来保证这推断的正确性。
“那这镇子上的人是怎么回事?”王炎霸也越听越糊涂,怎么镇上的异常一下又牵涉到坠自己尾儿的事情上。
“这还看不出吗?一个僻静处的镇子,没有大集大市,却如此的热闹。这是因为有好多人是临时急速赶到此地的,然后乔装成行者、业者,他们是要将整个镇子布设成个大的人兜子。驴蹄子和瘦鱼的标志都是南平境内‘千里足舟’一派独有的,此派的门长为师兄弟两人,一个姓戴一个姓张。戴姓师兄这一脉擅长陆地飞腾术,是以黑驴蹄子祭请周围阴魂借驾阴风而行,可日行八百里。张姓师弟这一脉擅长水上遁行舟,他们所驾小船的结构是从一种瘦长怪鱼悟出。这种船的船底有特别花纹,据说就是按怪鱼身上鱼鳞的排布规律雕刻的,但也有人说这种花纹其实是水遁符形。奇怪的船配合上他们独特的划桨技法,逆水可日行三百里,顺水可日行六百里。‘千里足舟’陆路、水路合作行事,完成的一方会在约定位置将自己的符号画上,告知另一方自己这边已经准备就绪。当驴蹄与瘦鱼画在一起了,那是水陆任务都已经完成到位。此处动用这么多人布下个大兜子,肯定不是来对付我们的,我们就三个人,根本犯不上。墙上画的黑驴蹄子,这应该是戴姓下的弟子发现对手行踪轨迹后快奔到此处,发暗号让赶紧布兜。而布兜所用的人数众多,这么多人肯定是码头那些遁行舟快速运送过来的,画出了瘦鱼标志就是告知戴姓弟子这一点。” (1)
难全事
“那么这些人布下的兜子和我们背后坠的尾儿又有什么关系?”秦笙笙越听越糊涂。
“这个兜儿正好布在我们行进的路线上,如果针对的目标不是我们,那就只可能是对付坠在我们背后尾儿的,而且是个人数众多的尾儿。”
“哦!”这下秦笙笙和王炎霸都明白了。
“只是这样一来,我们也都身陷兜子之中了。而且刚刚住进店里,再要匆匆离去,肯定会引起布兜人的注意。一旦以为我们是后面尾儿的前哨,怎么都不会给我们离开的机会的。”齐君元索性将自己明知道此处有布设却不马上带他们离开的原因也告诉了两人。
“可谁会坠上我们三个呢?我们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身上也没带有秘密和宝贝。”王炎霸听明白怎么回事的同时,也开始怀疑齐君元推断的正确性。但他说这话时却是将眼角余光悄悄地瞟向秦笙笙,却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
王炎霸的话让秦笙笙的脸色不由地微微一变,她除了拂了一下耳边并不乱的发梢,还立刻用有些不着边际的言辞掩饰自己:“是呀,人还很多,这么多人跟在我们后面,他们怎么吃住休息的。”
所有细节变化没能逃过齐君元的眼睛。他心中非常肯定地告诉自己,秦笙笙是个带有秘密的人,或者是个极为重要的人物。而王炎霸有可能就是前来获取秘密的人,或者是企图控制这个重要人物的。
“是大周的鹰狼队!上德塬那次你们就应该可以看出,他们的信息远不如南唐夜宴队和西蜀不问源馆他们来得快,甚至到了某一个节点就全无下一步该如何行动的信息了。所以他们只能坠在别人后面见机行事。而东贤山庄我为了脱身与他们做交易,假称自己已经掌握了关键信息。其他那两路稍加印证之后就都能及时发现被我欺诈,但大周鹰狼队却不行,他们肯定认准我是知情者,也料算我们有可能再入东贤山庄。所以我们二入东贤山庄时,他们一定躲在什么地方看着。等到我们脱出后,他们便死死咬在背后了,而且是咬准我所在的这一路。”
“可是谁会调动大量人马对付鹰狼队呢?难道是唐德?这是在楚地范围内,能调动大批人马把整个镇子都设成兜子的只有唐德。”秦笙笙很为自己的判断得意。
“不会是唐德,他现在掌握着上德塬那些人,目前最需要做的事情是选择合适的方法从那些人中找出关键人物,掏出大家都想获取的秘密。我估计梁铁桥和丰知通现在的行动可能也是围绕着他,再加上范啸天那一路,唐德恐怕根本没有闲暇腾出手来设兜反绞了谁。而且他要真想绞了谁,也不用做得如此隐秘细致。瞄准点儿位,用大批军队直接设伏就行了。”齐君元的分析很到位。
“那会是谁?除了南唐、西蜀,就近能调来秘行力量的只有南平和南汉,可他们就算也想来分一杯羹,也不该找上大周鹰狼队呀?对了,与大周最为敌视的是北汉和大辽,难道这些人是这两国派来的?……”
“不要猜了,管他哪里的,只要对我们有利就行了。”王炎霸打断秦笙笙的自言自语,因为他不想被这絮叨搞得神经衰弱。
“阎王说的没错,我们只管在他们动手落兜之时悄然离开这里就是了。”齐君元知道落兜之时肯定会有一场大战,借助那时出现的混乱,自己这三人应该可以顺利逃离镇子。
但是这一次齐君元想错了。很快他就会发现不管追踪者还是设兜者,最终都会将他们三人作为猎捕的目标,要想利用混乱的机会逃脱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周汴京城中,周世宗柴荣坐在龙案后面,皱着眉看着一大堆各地呈来的奏折。
这些奏折大部分都是由户部转来,所呈之事无非与粮价飞涨、缺粮有关。但是这几天情况更加糟糕,情势愈显危机。由于粮食短缺、粮价飞涨,从而引起了其他物资的相继暴涨和短缺——特别是盐和铜铁。这类物资虽然是由三司专管,价格严格控制,但是现在整个周国已经成了有价无货的局面。这也难怪,有钱人可以囤积粮食,也可以储备尽量多的金银以抵御市场的混乱和冲击,而没钱的老百姓在想方设法糊口果腹之余也在储藏盐和铜、铁、锡这类低价金属。这是一种生存经验,因为当时是一个群强四据、动辄战争的世道,当粮食极为宝贵时,争夺粮食的战争在所难免。而只要战争爆发,最稀缺的除了粮食就是各种可以制造杀人武器的金属和保证体力的食盐。平常老百姓要想在战争时换粮、抵税、保命,可利用的东西就只有盐和各种金属了。
除了户部,还有一部分奏折是兵部转来的。这些奏折主要集中在两件事上,一个是军营中开始出现骚乱,这是因为粮食的配给量越来越少,粮食的标准也越来越差。从一天两斤半的细粮到一天一斤半的粗面,现在就连粗面中都被掺入了大量的糠麸。而连续几个月的饷银迟迟不能发放到位也是问题所在。还有一件事就是此番北征归来,损耗了大量兵刃箭矢、车马营帐,而现在根本没有银两和人力、物力来做补充。
民无粮,军起乱,这是自古以来帝王家最忌讳的两件事情。如果不能妥善处理,国将如山倒,倾势难挽。而且就眼下的情形看来,这两件事情必须马上处理,想以隐忍缓拖之法坚持到明年冬麦收割时节已绝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