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只听那韩掌柜打了一个酒嗝,一拍桌子,大声骂道:“不提那小浪蹄子还好,一提她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是为何?”众人不解。
“他娘的,老子买她回来,就是为了传宗接代的!妈了个巴子,碰都不让老子碰,老子一要拉她上床,她就寻死觅活,对我又咬又挠的。你看看,这手还有牙印子呢!”
“反了她了还,一个买回来的东西,还敢不听话,你抽她啊!”酒桌上的人纷纷起哄。
韩掌柜又喝了一杯酒,打着舌头骂道:“抽啊!买回来这些天,我哪天不抽她?可这个小贱人,就是头倔驴,怎么打也不服。嘿嘿,不过没事,老子治不了她,有人治得了她。”
“这话怎么说?”
“卖了!我把她转手卖了!卖进了咱这儿有名的窑子——春宵楼。十六岁的黄花大闺女啊,哈哈哈哈,卖了十五块大洋,我从蓝掌柜那儿买的时候,才花了十块大洋,一来一往,老子净赚了五块!”
酒桌上的众人纷纷拍手叫好,夸那韩掌柜生财有道。
韩掌柜美得喜不自胜,端着酒杯,得意扬扬地说道:“我跟那老鸨子说好了,等着她把这小贱人调教明白了,这头一夜,我出五块大洋包了!哈哈哈哈,到时候,大家同去,照顾照顾那小贱人的生意。记住了,那小贱人叫柳樱,樱花的樱!哈哈哈,同去!同去!我做东!”
“敬韩掌柜!”屋内推杯换盏,放声大笑。
屋外的柳鸣睚眦目裂,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从院子里拎起一块砖头,就要往里冲,柳平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柳鸣,急声说道:“二哥,你冷静点儿,先去找大姐,找大姐……”
“外面什么声音?”正在屋内喝酒的韩掌柜放下手里的酒碗。
“走啊二哥,走啊!”柳平使劲儿拽着柳鸣。
“吱呀——”房门被醉醺醺的韩掌柜推开了,晕晕乎乎的韩掌柜扫视了一圈,半个人影也没见到。
“哪有什么声音,估计是老猫逮耗子,赶紧过来吧,接着喝!”桌子上的众人生拉硬拽地把韩掌柜叫了回去,添上酒,继续喝。
柳鸣和柳平爬过了墙头,在街巷间一阵狂奔,问了两三个路人,找到方位,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春宵楼的门外。
春宵楼,披红挂彩,楼高三层,莺莺燕燕,歌舞满堂。哥俩儿在前面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机会混进去,只能依着老路子,绕到后院爬墙。柳鸣和柳平刚爬到墙头,只见柳平瞪大了眼睛,猛地向楼上一指,柳鸣回头看去,只见三楼处“砰”的一声开了一扇窗户,衣衫不整的柳樱银牙紧咬,大头朝下,直挺挺地栽了下来。
“大姐!”柳鸣一声哀号,和柳平跳下了墙头,跑了过去。
柳樱早已气绝,手里攥着一把剪刀,瞪大了双眼,血流了一大摊。柳鸣抱起了柳樱,无意间触碰到了她的胳膊,只见大姐的手臂、脖颈,还有后背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鞭打的瘀青。
“大姐……都怪我……我没用啊!”柳鸣和柳平抱着柳樱的尸体,跪在地上哀号。
与此同时,不远处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老鸨子叫骂道:“这个该死的小浪蹄子,吃老娘的、喝老娘的,还敢得罪老娘的客人!”
“二哥!来人了,快走吧!”柳平淌着鼻涕,红着眼睛拽了一把柳鸣。
这一次,柳鸣没有犹豫,只见他掰开柳樱的手,取下了那把剪刀,轻轻地剪下了柳樱一缕头发,攥在掌中,轻轻掩上了柳樱的眼皮,冷声说道:“大姐,弟弟先走了!我对天发誓,不报此仇,枉为人!”
柳鸣一咬牙,拽着柳平,爬出了院墙。刚跑出去没多远,兄弟俩就见远处敲锣打鼓,甚是热闹。一个挎刀的兵丁,拨开热闹的人群,领着一百多兵卒,押着十几辆囚车,大声喊道:“众位街坊,今有城外的飞天大盗,趁着天黑爬进城内,烧杀抢掠,劫取钱粮,幸被我们巡城的兄弟捕获!为了保护城内百姓的安全,我们是拼死搏斗啊!为了擒下这几个贼人,弟兄们伤的伤、死的死。唉,说好了,明日一早,各家铺面收碎银子两钱——哎嘿哎嘿!别着急走啊!这事我得交代明白了,这银子可不是收到我兜儿里的,是给那些受了伤的兄弟看病的,丧了命的兄弟抚恤孤儿寡母的……谁要是不给,哼!那我可就得怀疑了,你们是不是和这些乱匪有勾结!”
那敲锣的兵丁一声喊,看热闹的百姓“唰”的一声全都散开来,各回各家,紧紧地关上了门窗。
“嘿嘿,不用你们躲,咱明天见!”
“当——”一声锣响,囚车“吱呀呀”向前而去。
柳平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囚车里的人正是自己村的人,其中还有自己的父亲和二叔。
“二哥!是咱爹!是咱爹!还有二叔……后面那些都是咱村的!”
“我看到了!看到了!”柳鸣急得直跺脚。
“咋办?二哥!”
“还能咋办?拼了呗!”
“就咱俩?咋拼?”
“先跟着!找机会!”
贰
囚车一路向西,走走停停,每到一处,那敲锣的兵丁都出来呼喝一阵,让沿街的商户百姓明早交两钱银子,名曰“护城费”。
在城里转了小半圈,后面一个骑马的官困得直打哈欠,一摆手,把那敲锣的兵丁叫了过来:“李五子!”
“董大人!小的在。”敲锣的兵丁一弯腰,站到了马前面。
这骑马的官,正是天津城正五品的城防营守备,姓董名铎。
“城里头转了几圈了?”董铎不耐烦地问道。
“回大人的话,才半圈。”
“得,不转了!转半圈得了,另外半圈明天直接收银子,不给就打。他娘的,老子今晚抓这几个贼人已经很疲倦了,要不是为了要这个什么……什么费来着?”
“护城费!”李五子赶紧提醒道。
“对!护城费,要不是为了这个,我才不出来呢。行了,显摆显摆,让老百姓知道咱不是白拿他们的钱就得了,剩下的事你来办!我得去春宵楼休息休息了!”
“大人,这接下来?”
“按老规矩办,拉到荒地里一刀一个,就算了事。”
“嗻!”
董铎打马刚要走,突然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一勒缰绳,转过身来,对李五子说道:“这事要利落,别留活口,这几个人毕竟不是什么飞天大盗,都是些饥民,一旦传出去,说咱们杀良冒功,名声不好。”
“明白!大人放心。”
“去吧!”董铎一挥手,转身打马,直奔春宵楼。
李五子带着百十个兵丁,压着囚车来到了城南附近,灾民都堵在城西、城北,天津城连着九条河,城墙又高又险,灾民绕不过来。故而城南墙外,一片漆黑,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一片大柳树,在夜风中摇曳。
“就这儿吧!”李五子掏了掏耳朵,让兵丁们将柳文忠、柳康年还有十几个大柳树村的村民拖出囚车,按在地上,取出了他们嘴里塞着的麻布。
同时,三十四号兵丁取下了囚车的铁锹,围着一棵粗壮的柳树,开始挖坑。
“冤枉啊,老爷!冤枉啊——”柳文忠嘴里的麻布一取出,便带着一众村民跪在地上哀号,不住地叩头,磕得满头鲜血。
李五子坐在一截树墩上,摆手说道:“别哭!别叫!都没有用,看到这片柳树了吗?底下埋着的,不只你们这一份儿,死之前,他们都跟你一样,又喊又叫的。唉!都死到临头了,不如省点儿力气,留着到底下去求阎王爷,好教你们来世投个好胎。”
柳文忠闻听此言,直急得五内俱焚,挣扎着直起身来,看着李五子大声喊道:“我们就是想吃一口饱饭,有什么错!有什么错!”
李五子甩了甩脑后的大辫子,笑着说道:“我就是个大头兵,您甭问我,问了我也不知道,您要真好奇,您问皇上去啊!哎哟,咱这皇上才四岁,估计也回答不了您。再说了,你就是要死了,估计也见不着皇上!这样吧,到了底下,您去问问先皇,看看他老人家怎么说。”
“狗官!我跟你拼了!”柳康年挣扎着起身,想扑上来和李五子拼命,却被绳子捆住了手脚,动弹不得,只能在地上来回翻滚,抻着脖子,去咬李五子的脚趾。
李五子一声冷哼,抡起手里的刀鞘,劈头盖脸地对着柳康年的头面就是一顿暴打,柳康年满头流血、牙齿都脱落了数颗,依旧在地上扭动不休,高声喝骂。
躲在暗处的柳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向四周一扫,只见不远处,一匹拉囚车的马在荒地里吃草,越走越远,溜达到了齐腰深的野草甸子里。
兄弟两人对视了一眼,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种田人家的孩子,自小就是伺候牛马的好手,兄弟二人深知马匹习性,轻车熟路地将马从车上解了套,二人拽着马嚼子,翻身上了马,柳鸣两腿狠命一夹,抡起马鞭子,使了吃奶的劲儿,“啪”的一声抽在了马屁股上。那马吃痛,一声嘶鸣,四腿一扬,蹿出了草甸子,发了疯一般冲进了人群之中。
“怎么回事儿?!”李五子瞧见快马奔来,吓了一大跳。
那疯马在柳鸣的鞭打下,狠命地掀翻了两个兵丁,冲到人群里就是一阵乱撞。
“爹、二叔,我们来了!”骑在马背上的柳平一声大喊。
“胡闹——快走——走啊——”柳文忠看见马背上的两个儿子,急得直跳脚。
“我们不走!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柳鸣倔得厉害,咬着牙喊道。
“你这逆子,逆子啊!带着你弟,走!”
此时,一众兵丁也从慌乱之中缓过神来,列好了队列,长枪一捅,瞬间将疯马戳翻,柳鸣和柳平在马背上被掀倒,滚落在地上,十几个兵丁一拥而上,转眼间就将俩兄弟捆了个结结实实。
李五子抹了抹头上的汗,喘着粗气说道:“敢情这儿还有俩漏掉的,得嘞!一勺烩了吧!杀!”
李五子一摆手,围成一圈的清兵手中长枪猛戳,一枪一个,枪头直扎胸膛,柳康年和柳文忠强挺着身子,死死地将柳鸣和柳平护在身后。
“噗——”一杆长枪穿过了柳康年的胸膛,柳康年一张嘴,吐出了一口血沫子,喷了柳鸣一脸。
“二叔!二叔!”柳鸣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哀号。
就在此时,一片刀光闪过,李五子腰刀一扫,柳文忠的脑袋猛地飞上了半空。
“咕咚——”柳文忠的脑袋滚落在地,就停在柳鸣的脚边。
“爹!”柳鸣几乎晕厥过去。
“李把总好刀法!”一众清兵拍手叫好,恭维着李五子。
柳文忠的脑袋双目圆瞪,张大了嘴,和柳鸣交相对视。
李五子擦了擦刀刃上的血,缓步向柳平和柳鸣走去,只见李五子缓缓举起了刀,说道:“还有两个小的,杀完就收工!”
“唰——”李五子的刀刚劈到半路,黑夜之中,一只白翎箭电射而来,“噗”的一声扎进了李五子的咽喉。
李五子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喊,就直挺挺地栽倒在了地上。
这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柳鸣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李五子的尸体,随后一扭头向箭来处瞧去,只见齐腰的乱草之中,一个黑衣蒙面的汉子,背后背着一只箭囊,两腿飞奔,如一道闪电,五步发一箭,一箭杀一人。
没等众兵丁反应过来,这黑衣蒙面的大汉已经射翻了十几个人,孤身冲进了人堆里,一手捞起柳鸣,一手捞起柳平,转身就跑。众兵丁没带洋枪,只能拎着长矛从后追赶。那黑衣大汉腿脚堪比奔马,没跑多远,就将那些追赶的兵丁远远地甩开了。
柳鸣只觉腾云驾雾一般,被那汉子夹在肋下,带到了一间破庙内,那破庙上有匾额一方,浓重的灰尘掩盖着三个大字——龙王庙。
那汉子进了庙门,将柳鸣、柳平两兄弟放下,转身掩上了庙门。
柳平不知何时晕了过去。柳鸣扶起弟弟,使劲摇晃着他,那黑衣大汉看了看柳平,又抓过柳鸣的手,摸了摸他的脉象。
沉声说道:“他是吓的,睡一觉就好了,问题不大。倒是你,已经发热烧坏了肺脉,再不治,当心小命!”
说完这话,那黑衣大汉扯下了脸上的面巾,露出了一张棱角分明、浓眉阔口的脸。
那黑衣大汉走进了龙王庙,撩开一片帷幔,后面密密麻麻的是一排排药柜,那黑衣大汉极其熟稔地抓药配伍,寻了个小罐子,支上一个小火堆,上面架着药罐子熬药,下面在炭灰里焖了两个土豆。火光吞吐,照在了他看不出悲喜的脸上。
柳鸣看了看黑衣大汉背上的弓,将弟弟轻轻放到一边,“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脚边,一个头磕在了地上,战抖着嗓子说道:“请恩公收下我,教我本事!”
黑衣大汉抬起头,从火堆上取下了药罐子,用纱布裹着罐子口,滤出了药汁儿,倒在碗里,递到了柳鸣身前。
“喝了它,你的病不能再拖了。”
柳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接过黑衣大汉的药,仰头喝干。黑衣大汉叹了口气,一边用木棍拨弄着土豆,一边轻声说道:“你体内的病,乃是正气不振,风邪入体所至,再加上七情劳燥……唉!看你呼吸急促、舌苔厚黄、恶寒无汗、眼底混浊,显然你这病已经渗进了骨子里,不除根的话,恐怕会影响你的寿数……”
“寿数?不重要!只要我能报仇雪恨,能活多久,我不在乎!请恩公收下我,教我本事——”
黑衣大汉看着柳鸣的瞳孔,摇头说道:“你眼中有大怨大恨,我的手艺不适合你。”
“什么?”
“我是个仵作,干的是验尸入殓的晦气行当,从祖师爷那辈起,便逃不开五弊三缺,要么鳏、寡、孤、独、残,要么缺钱、短命、无权。所以说,我的手艺,不适合你。今晚我只不过是帮人下葬,路过城南的荒地,见你兄弟年幼,不忍你们含冤丧命,才仓促出手将你们救下。拜师之事,休要再提。”
柳鸣见那黑衣大汉语气坚决,自知拜师无望,不由得浑身一软,瘫倒在地。他望着明灭不定的火光,喃喃自语道:“大仇不报,我柳鸣枉为人……与其苟活于世,不如……”
柳鸣眼中冷光一闪,一把摔碎那药碗,抓起一片碎茬儿就往脖子上捅,亏得黑衣大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柳鸣的手腕。
“你这是作甚?”黑衣大汉急道。
“不能为父报仇,柳鸣枉为人子。你既不肯收我做徒弟,我不如一死了之!”柳鸣歇斯底里地喊道。
“人活于世,岂能妄言轻生?我不教你,你大可去寻别人,三百六十行,能人千千万,为何非在我这一棵树上吊死?”黑衣大汉掰开柳鸣的手指,将瓷片夺下来,扔进火堆中。
柳鸣缩在地上,涕泪交流,不住地抽泣。那黑衣大汉听得烦躁,霍然起身,从神龛上的龙王像后取出了一葫芦烈酒,拔开塞子,递给了柳鸣,皱着眉喝道:“昼也哭,夜也哭,你能哭死仇人否?”
柳鸣闻听此言,强忍悲切,接过酒葫芦,一仰头,一口烈酒入喉,烧得柳鸣五脏六腑血脉贲张。
“啊——”柳鸣跪在地上一声大喊,不多时就将那葫芦里的酒喝了个精光,整个人红着脸趴在地上,酣睡过去。
黑衣大汉拾起酒葫芦,将灰堆里焐好的两个热土豆用破布包好,塞进了柳鸣的怀里,而后仔细拢了拢火堆,轻声叹了口气。他摸了摸柳鸣的额头,自言自语道:“酒催药力,明儿一早就该退热了吧。”
翌日清晨,柳鸣幽幽转醒,在地上爬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向四周一看,龙王庙里除了在灰堆边上熟睡的柳平,空无一人。
“阿平!阿平!起来了!起来了!”柳鸣使劲儿推了推柳平,柳平缓缓睁开了眼。他看着眼前的柳鸣,傻傻地问道:“二哥,这可是到了阎王殿?”
“阎你个头,咱们没死!”
“没死?”
“对!咱们被一个……”柳鸣刚要说话,忽然伸手往怀里一揣,摸到了一包东西,柳鸣伸手一掏,拽出了一个布包,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三个捂熟的土豆。
“哥!是吃的!”柳平惊声叫道。
柳鸣此刻也饿得饥肠辘辘,兄弟二人顾不上说话,一人一个土豆,抱着一顿狂啃。
吃完了土豆,柳鸣拉着柳平往外走,途经门口时,柳鸣一转身,拉着柳平拜倒在地,连磕了三个响头,口中说道:“阁下救命之恩,待我大仇得报,定当报偿!”
言罢,柳鸣振衣而起,拉着柳平,大步而去。
柳鸣刚走不久,龙王庙的屋顶上一道人影一闪,黑衣大汉从高处一跃落地,看着柳鸣远去的方向,喃喃说道:“仇仇仇!愁愁愁!满腔怨,一身恨!哎呀呀,不适合,不适合。我这手艺想传下去,还需得找个心大的徒弟。”
叁
话说这柳鸣和柳平兄弟在龙王庙辞别了黑衣大汉,沿着那条臭水沟潜出了天津城,跟着逃荒的流民一路向东。要说这一路上的凄惨情形,实在难以言表,真真儿的跟那诗文里写的一模一样——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自直隶往山东,一路上所经村镇,听不到一声鸡鸣和狗叫。为啥?能吃的肉早都被饿疯了的人吃干净了!父弃子,兄弃弟,夫弃妻,到处都是哭声。越往前走,路边的死尸越多,到了晚上,无数瘦得皮包骨头、眼珠子直发蓝的人就从林子里钻出来,在路边游荡,拎着刀斧,拦路打劫。
饥饿,将人间变成了地狱!
“啊——滚开——”柳鸣满头是血,拼命挥舞着一把生了锈的柴刀,将几个围上来的强盗逼退。
“滚——别碰我弟弟——”柳鸣一声大喊,瞪大了通红的眼睛,龇着牙,抡圆了柴刀狠命在半空中虚砍,从一个强盗的手里抢回了双眼紧闭、面色灰白的柳平。
“阿平!阿平!”柳平软软地瘫在柳鸣的背上,出气多,进气少。
强盗里领头的人叹了口气,指着柳平对柳鸣说道:“你弟弟活不了了……”
“闭嘴!滚!滚开!我弟弟没有死!没死!谁敢碰阿平,我就杀了谁!”
柳鸣歇斯底里地挥舞着手里的刀,状若疯癫,众强盗不敢硬抢,但又看出柳鸣两腿发抖,嗓音发颤,一看就是饿了多日,现在全靠一口气强撑,过不了多久也得饿倒下。
“看你能撑多久……”众强盗咕哝了一句,围成一个半圆,将柳鸣围在了一棵歪脖树底下。柳鸣背靠着大树,一手护着昏迷不醒的柳平,一手攥着柴刀,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强盗们。
柳鸣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但是他不能倒!
“阿平,阿平,别睡啊!别害怕,二哥在呢……”柳鸣不断地跟柳平说话。
过了约有半个时辰,高强度的精神紧张,使得柳鸣的额头上汗如雨下,眼前一阵阵冒金星,脑袋像灌铅一样直往下坠。
强盗们瞧见柳鸣气力不济,相互对视了一眼,缓缓地向柳鸣逼去。
柳鸣背靠着大树,拼命挥舞着手里的刀,他的眼前一片昏花,人影上上下下晃动。
“滚开——滚开——”
一个强盗瞅准机会,一抡木棍,打掉了柳鸣手里的刀。
“上啊!”强盗们发了一声喊,扑到了柳鸣的身上,七八个强盗按住了柳鸣,四个强盗拖着柳平就往外跑。
“阿平!”柳鸣一声怒吼,一口咬在了一个强盗的手腕上,脑袋向前一顶,撞断了他的鼻梁。
“倒下吧你!”一个强盗发了一声喊,拽住了柳鸣的脚踝,将他拖倒在地。
不远处,强盗们已经在柳平身上搜刮着值钱的物件。
“啊——啊——”柳鸣在地上拼命地挣扎。
“我杀了你们——你们放开我弟弟——”
强盗们根本顾不上柳鸣的怒吼,一心顾着洗劫昏迷的柳平。
就在柳平被洗劫的时候,自林子深处猛地飞出了一块碎石,“当”的一声砸在了那强盗的手腕上。
众强盗闻声看去,只见林中一道身影腾空跃出,赫然是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僧,那老僧落地之后,纵身一闪,钻进了强盗当中。他手捻一根乌木棒,指东打西,进退之间,威不可当,顷刻便将强盗们打得头破血流,轰然散去。
那老僧持棍一拨,挑开了绳索,将柳平揽在了怀里。他伸手在柳平鼻子下一抹,喃喃自语道:“还好!还好!一息尚存……”
柳鸣挣扎着从地上爬到老僧身边,一个头磕在了地上。此时,柳鸣屡遭凶险,失血颇多,再加上连日饥饿,粒米未进,以至于这屈膝一跪,竟然再没力气起来。
老僧叹了口气,从怀里摸索了一阵,只掏出了半张干饼。老僧胡须一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半张干饼一分为二,一边和着水,一点点往柳平嘴里塞,一半递给了柳鸣。
“孩子,你也吃一点儿吧……”
柳鸣跪在地上,看了一眼那老僧,只见那老僧嘴唇发白,形容枯槁,一看也是饿了许久。柳鸣知道,这老僧纵使武功再高,终究还是要吃饭的,此刻这老僧只有半张饼,万万是不够三个人分的。这老僧既然肯仗义救人,又愿将仅有的半张饼拿出来,说明这老僧也是个品德过硬的得道高僧。
“也罢,将阿平托与他照看,说不定还有一条活路!老和尚的武功高,倘若再遇上强盗,至少能护阿平周全,总好过跟着我。”
心念至此,柳鸣一咬牙,从地上拾起一把匕首,用布裹好,揣在了怀里,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扶着树,站起身,冲着老僧说道:“大师,我不饿。这饼,您留着。我弟弟就托付给您了,若是他能活下来,烦劳您转告他……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在天津卫的南城下等他,三天为限,若是我还没来……就不必再等了……”
柳鸣冲着老僧鞠了一躬,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向远方走去。老僧双手合十,闭目叹道:“阿弥陀佛……”
柳鸣将弟弟托付给了老僧,一路向东,强撑硬耗着不倒,又走了七八里地,行至一处荒丘,此刻正逢月上中天,四下无人,遍地野冢,阴风阵阵,虫鸣啾啾。
“我莫不是,要死在这儿了……”柳鸣手脚一软,栽倒在地,用手一支,靠在了一处坟包上。柳鸣脖子一扭,本想去看看那坟包前面立的石碑上写的什么字,却突然发现这坟包的后面被人掏了好大一个洞,黑黢黢的直通地下。
柳鸣莞尔一笑,摸着坟包前的石碑轻声说道:“老兄啊老兄,你也是个苦命人,这乱世里头,活着难,死了都别想消停,但愿那些个挖坟掘墓的能给你留个全尸……”
说着说着,柳鸣一阵阵脑袋发晕。喘了几口粗气之后,他暗自思忖道:“他娘的,看来贼老天是不让我活下去了。”
想到这儿,柳鸣下意识地往坟包后头那洞口一瞧,自言自语道:“也罢,趁着还能动,自己给自己葬了吧!”
柳鸣咬着牙一鼓劲儿,蹲下身,冲着那石碑拱了拱手,笑着说道:“老兄!借贵宝地……咱俩也做个伴儿。”
说完话,柳鸣一低头,顺着坟后那大洞就往下爬,那盗洞挖得还算宽敞,呈“之”字型往下延伸,盗洞边上还有烧剩下的半截洋蜡。柳鸣掏出随身的火折子,点着了洋蜡。他举着火苗,爬了不出六七米,就钻进了墓室。这墓室呈拱形,用青条石撑起了钉子,方圆约有十几米。当中一口红木棺材被掀翻到了一边,一具早已枯朽的骨架子倒在一边,上面已经风干的寿衣松松垮垮地挂在尸体上,数只小老鼠在尸体的腔子里爬来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