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女孩这句话说得太过铿锵有力, 像立军令状一样, 电话里董真笑了一声,和蔼道:“那就足够了。你明天上午来国家冬管中心, 补个报名表,加入国家队额外选拔。加油,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谢谢董教练!我明天一早就过去!”陶鹿听到对面挂了电话, 握着手机, 还有点懵,跪坐在地板上发呆。
叶深看她泥胎木塑一般定在那儿,问道:“怎么了…”一句话还没问完, 就见雕像似的女孩一下子活了!她跳起来搂着他的腰,蹦着乱叫,脸上红扑扑的全是笑意与兴奋,“天无绝人之路!就知道你是我的幸运神!我的机会来啦!”
她凌乱的长发扑在叶深怀里, 散着女孩独有的馨香,柔软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像春日新生的缠绵柳枝。
叶深僵了一瞬, 才反应过来要推开她,却见女孩猛地又收回手去、摸着下巴蹙眉喃喃自语,“期待我的表现么…”
然后女孩脸上的笑意与兴奋都消褪了,担忧与压力浮了上来。
陶鹿扶着栏杆, 有点无力,虽然有了进选拔赛的机会,已经是意外之喜,但选拔的目的不是为了挑最优秀的选手进国家队么?她现在的状态,距离国内最优秀的选手可差太远了。
理智回笼,陶鹿意识到这巨大的机会,同时也是巨大的挑战。
她面色沉重起来,看了一眼打量着她的叶深,解释道:“是国家队主教练董真,给我机会加入国家队额外选拔,叫我明天上午去冬管中心补交报名表。”
叶深道:“这是好事儿啊。”
“可是我担心…”陶鹿叹了口气,塌下肩膀,“董教练不知道我现在的情况吧——怕让她失望。”
“怕有用么?”叶深淡淡的,手插裤兜往外走,“别让自己失望就足够了。”
陶鹿眼睛亮起来,追上去,握拳道:“对!反正我尽力而为!结果怎么样就听天由命吧!”
叶深回身。
陶鹿差点撞到他怀里,险险刹住脚步,仰脸望着他,“怎么啦?”
叶深垂眸看着她,黑漆漆的眸子里噙着淡淡的笑意,他轻声道:“怎么我说什么你都听?”
陶鹿一愣,脸有点红。
叶深却忽然伸出手来——绕个弯,“啪”的一声按灭了舞蹈室里的灯,“走了。”他转身,长腿阔步走着,只留给陶鹿一个高高瘦瘦的背影。
当晚,陶鹿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董真教练的来电。练花滑的,没有人不知道董真教练,在九十年代,她教出了中国第一位女子花滑世锦赛冠军楚瑜;只是后来楚瑜跟董真因为奖金分配和训练方法分歧,最终师徒缘尽,而董真飞赴美国与家人团聚。自那以后,中国女子花滑的成绩就断崖式下跌,几乎没有能拿出手去的人。据说前两年体育局一直在请董真重新出山,那么,这次是终于请动董真了吧!
她朦朦胧胧睡着了,以为自己会梦见与花滑有关的事情,谁知却压根没有,反倒是梦见了叶深。梦里,什么都裹着一团柔美的雾气,他黑漆漆的眸中噙着淡淡的笑意,俯身望着她,轻声问道:“怎么我说什么你都听?”一遍又一遍,她在梦中面红耳赤、情生意动。
以至于第二天在车里,陶鹿异常乖巧安静,就默默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一路上专心致志玩着自己手指,不敢看叶深,更不用说去闹他了。
叶深只当她担心接下来的选拔,索性放她出神,就这么开到了国家冬管中心。
国家冬管中心,全称是国家体育总局冬季运动管理中心,统管中国的所有冬季体育运动项目。国家短道速滑队和国家花样滑冰队都常年在此训练。陶鹿不是第一次来了,她熟门熟路找到花样滑冰部办公室,敲响了房门。
来开门的是个年轻短发女人。
偌大的办公室里分了两张桌子,靠窗的桌子旁坐着一位四五十岁的女士,挽着发髻,穿着蓝色运动服,鼻尖架着一顶黑框眼镜,从案上卷宗中抬起头来,看见陶鹿,顿了顿,微笑招手,“是陶鹿吧?”
陶鹿快步走过去,笑道:“董教练您好,我是陶鹿——来补填报名表的。”
“唔,来得很早嘛。”董真示意助理给陶鹿倒了杯水来,和蔼可亲道:“等下让赵教练员带你去把报名表填好交了,今天就办理入住。我手头还有其它已入住选手的事情要处理,咱们今天晚上去冰场,我看看你表演情况,毕竟是我点名要来的人,我得对你负责,也对国家队负责,是不是?”
陶鹿惊讶于“今天就办理入住”这一条,却没说什么,只点头答应,跟着赵教练员去填表的时候,才问道:“今天就要入住么?”
赵教练员笑道:“你已经是最晚来的了。别的选手基本昨晚就到齐了。选手们过来之后,先住三天,适应一下冰场情况,三天之后就正式选拔了。”她拍拍陶鹿的肩膀,“董教练这么看好你,你可要好好发挥啊。”
陶鹿笑道:“我会的!这次来了多少选手啊?”
“十七个。连你算上十八个。都是各俱乐部或者省队送来的精英。最后只留下三个人。竞争很激烈,各凭本事了。”赵教练员指导她填好报名表。
报名表归档的时候,陶鹿正好看见上一份报名表是杨慈冰场提交的,赫然印着齐珊珊的名字。
“好了。你是直接入住,还是要回去准备一下东西?其实直接入住也可以,日常用品训练服我们都是发放的。”
陶鹿笑道:“我还是跟家人说一声——晚上就过来。”
赵教练员了然点头,笑道:“跟爸妈说声吧,也叫他们为你高兴。”
陶鹿没说什么,笑着挥手作别。
其实她哪里有什么家人需要说一声的,她的家里根本空无一人。
回到车里,跟叶深说了即日就要入住的事情,却见叶深点头,随意道:“那就入住吧。”
陶鹿胡搅蛮缠道:“我就知道,叶哥哥你是不是巴不得甩掉我?”
叶深无奈,食指敲着方向盘,淡声道:“那就不入住了?”
陶鹿一噎,气势弱下去,小声道:“那不行…”
叶深挑眉,看了她一眼,女孩脸上写满了不舍,他徐徐道:“听过一句话么?将军路上不追兔。你要做将军,自然要沿着能成为将军的路走下去,不能路上看到什么有趣就追过去,那样是做不了将军的。”
陶鹿听懂了,敛下不舍,笑道:“叶哥哥是说自己是兔子么?”
叶深被她这样闹习惯了,连叹息都没发出,只好整以暇看着她,淡淡道:“所以,你是要入住还是回去?”
“入住。”陶鹿小声道,想了想,追加道:“叶哥哥,你不可以不回我微信消息哦。”
“你是说你发的那堆表情?”
“…我也不是只发表情的。”陶鹿望着他,“答应我?”
女孩眼中写着忐忑与不舍。
要离开这段时间熟悉的生活环境与人,会有不安的情绪也很正常吧。
叶深在她的目光下,微微点头。
陶鹿叫道:“骗人!”她去摸叶深掌中的手机,“你根本一天都不怎么看微信。”她晃着叶深的袖口,“把我设置成星标朋友啊——这样我的消息就会置顶,只要你打开微信,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我的消息。”
叶深攥着手机没动,看她的目光有点沉。
这种要动对方手机的举动还有一点越界的,陶鹿心虚缩了缩,小声道:“我保证会好好练习,也不会经常打扰你…”
叶深划开屏保,调出微信来,淡声道:“怎么设置?”
陶鹿张张嘴,惊喜来的太突然,有点不敢相信。她自己都没想到叶深会同意这个要求,不过是离别前习惯性地要闹他而已。
星标朋友设置完毕,陶鹿乖巧地跟叶深挥挥手,下车,一步三回头地走入了国家冬管中心。
女孩一走,车里立刻显得安静空旷起来。
奇怪,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安静地望着不远处恢弘的白色建筑群,一群不知名的鸟雀从建筑群旁边的林子里扑簌簌飞起来,冲入云霄,打破了此刻岑寂。
叶深闭了闭眼睛,摇头发动了车子。
他一路飙车回到天贸大厦,刚好赶在亚运会电竞负责人抵达之前。一整个下午的闭门会议结束之后,叶深又检查了TK队员今天的训练情况,晚上梳理着即将入队的新人资料,等到都忙完,已经是凌晨两点。他摸了两把小橘猫,起身去浴室洗漱,裹着浴巾出来,把窗帘一拉,手机充电,正要往床上去,忽然又顿住,站着划开手机微信界面。
果然,置顶的【一只鹿】显示了两条未读消息。
叶深低头看着,并不知道自己嘴角翘了起来。他索性挨着墙坐在地毯上,曲起一条腿,划开了对话界面。
小橘猫蹭过来,绕着他的腿晃了晃去。
叶深随手摸着小橘猫的脑袋,却见女孩发来的未读消息,一条是文字,一条是语音。
【一只鹿】:叶哥哥,你不是问,怎么你说什么我都听么?
叶深低垂的眉眼透着温柔,按了一下语音消息。
女孩清甜的声音传来。
她唱了两句歌。
“你说的话我都相信
说得好听说得甜蜜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相信”
叶深手上一颤,抚着小橘猫脑袋的手收回来,握成拳抵在唇间,却掩不住耳根泛起的绯色。他抿唇出神了半响,忽然,好看的眉毛蹙起。
这要…怎么给她回呢?


第43章 冰场真公主(十二)
陶鹿入住, 首先要安排宿舍。原本的十七人,四人一间,刚好最后一间还剩下一个位置。
“当时宿舍是按照个人上个赛季比赛积分来排的, 这一间原本住的三个人, 是积分最高的三个人——换句话说,不出意外的话, 应该就是这三个人会入选国家队。”赵教练员介绍道。
“那剩下的人…”
赵教练员明白她的疑惑,耸肩道:“这次是主教练挑选重点培养队员, 也许有的目前不够突出, 但是潜力巨大, 一样留下来也未可知。”她说着,推开了777宿舍的门。
里面三个已经换上训练服的女孩正在收拾东西,看门开了都停下动作往门口看来。齐珊珊站在靠窗的位置, 一眼看见陶鹿,整个人都愣住了,呆呆看赵教练员把她领进来。
“这是咱们这次全国选拔赛最后一位加入选手,陶鹿。”赵教练员指着齐珊珊, “跟你一样,都是原本在杨慈冰场接受训练的。以前就认识吧?彼此有个照应。”她简单交待了几句,就离开了。
靠门左侧短发的女孩对陶鹿友好笑道:“你好, 我是李薇薇,省队送上来的。”她圆脸圆眼睛,看起来很可亲,又给陶鹿介绍道:“睡我对面的这位叫瞿宁, 也是省队送上来的。那位叫齐珊珊,是俱乐部送过来的——你们是一个俱乐部吗?”
齐珊珊冷着脸,端着她的洗脸盆,从陶鹿身旁大步走过,留下一声轻蔑不屑的哼声。
李薇薇一愣,有点不好意思,对陶鹿笑道:“你还没领生活用品吧?我带你去领。”对面的瞿宁小鼻子小眼睛,就一直好奇地打量着陶鹿,一直没出声。
陶鹿笑道:“那就麻烦你啦。”遇到齐珊珊是预料之中的,只是没想到会住到一个宿舍里这么戏剧化。
李薇薇是个话痨。领生活用品来回路上,陶鹿已经知道李薇薇今年十七岁,家里还有个小三岁的弟弟,爸爸是出租车司机,妈妈是纺织女工,她本人是省队常年第一,她的教练当然也一起来的,教练姓黄。
“你呢?”李薇薇终于意识到了奇怪的地方,她眨了眨眼睛,“我只知道你叫陶鹿,然后知道你长得超级漂亮。”她叹了口气,羡慕地望着陶鹿,“说起来,你长成这样,艺术表现分肯定很高很高。”
陶鹿自己没什么感觉,毕竟长成什么样都没能撩动喜欢的人,只笑道:“我们到了,谢谢你。”她推开宿舍门,自己整理床铺,把随身带的三角包锁到橱柜里。三角包里装着她的冰鞋和考斯藤。
李薇薇见撬不开陶鹿的嘴,撇撇嘴,道:“我去吃晚饭了。”
宿舍里只剩了陶鹿和瞿宁两个人。
瞿宁坐在床上,用按摩球滚着腿部肌肉,看陶鹿收拾完床铺,她小心翼翼递了一个电蚊香过去,“这里蚊子挺多的。”说话的声音也细声细气的。
陶鹿看了她一眼。
瞿宁淡眉细眼,头发软软的随意扎着,看样子不过十四五岁,说不定比齐珊珊还小,还是个小孩呢。这会儿望着陶鹿,眼睛里透着一点羞涩。
陶鹿接过电蚊香来,说了声“谢谢”,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心里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来。叶哥哥看她,是不是就跟她看瞿宁似的?难怪百撩不动。陶鹿又看了一眼瞿宁,心情不太美丽。
好在瞿宁是个安静的性子,送完电蚊香,又回去按腿,低着头不吵不闹的。
一直到陶鹿接到董真的电话,齐珊珊和李薇薇才回来,应该是在冰场争分夺秒得训练。
“好的,董教练,我马上就来。”陶鹿挂了电话。
齐珊珊刚进门,就听到这一句,又嗤笑了一声,拿毛巾擦着脸上的汗水。
陶鹿没理睬她迅速换了衣服,快步跑去冰场。
已经是晚上十点,忙了一天之后,董真看起来精神仍然很好,她笑道:“这个点儿冰场没人,我也好看看你现在的水平。”
陶鹿咬唇,诚实道:“董教练,其实我有腰伤…”
“我知道。”董真仍是和蔼笑着,“你的情况,我已经跟杨慈教练了解过了。你不要有压力,就按照目前身体能承受的程度,完整展示一个短节目就好。”她看了一眼手表,“开始吧。”
陶鹿知道董真肯定时间有限,脱下运动服外套,推开挡板滑入冰面中央,深呼吸两下稳定了情绪,选择了自己最熟悉的短节目《少女的祈祷》表演起来。除了原本四周的阿克塞尔跳她改成了两周,其余动作都完成得干净利索,细节处理到位,但是能看出腰伤与体能上来的不足。
很快,四分钟的短节目结束了。
陶鹿走到点评台,等董真的意见。
董真皱着眉头,看陶鹿过来,舒展开眉头,道:“看得出腰伤对你的影响。”她思索着,“这两天你就正常训练,选拔那天正常发挥。”她拍了拍陶鹿的肩膀,又看了一眼手表,“我还有个会议,你早点回宿舍。”说着匆匆离开。
陶鹿独自在点评台坐下来,抱着脱下来的运动服外套。董真的意见是什么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也许董真教练自己也没拿定主意——究竟赌不赌她能再登巅峰。董教练拍在她肩头的两下,既是鼓励也是压力。
偌大的冰场只有陶鹿一个人在,联排灯把冰面照出一片耀目的寂寥来。她出神望着冰面上的灯光,忽然歪头想,不知道叶哥哥这会儿在做什么?这念头一起,她从运动服外套的口袋里摸出手机来,打开微信,想了想,给叶深发了一条消息:叶哥哥,你不是问,怎么你什么我都听么?
她等了一会儿,见微信毫无动静,觉出自己的傻来,这个时间叶深不是在视频会议中就是在回邮件吧——大概连微信都不会看就睡了。嗐,她真是傻,把自己置顶有什么用?叶深根本都不会打开微信。
想到叶深根本不会打开微信,陶鹿对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更少了心理负担。她给叶深发了一条语音,轻轻哼唱着,歌声在辽阔的冰面上一圈圈荡开去,是一段天真无邪的少女心事。
陶鹿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宿舍门已经从里面销上了。她推了两下,门松动着发出声音来。有人下床给她开了门,是瞿宁,软软的头发拂在脸上,似乎是被吵醒了。瞿宁揉着眼睛,细声细气道:“怎么把门锁了?你还没回来呀…”
“谢谢。”陶鹿轻手轻脚走进去。
靠窗的齐珊珊哼了一声,发出在床上翻动的声音来,嘀咕道:“自己开小灶,就能不管别人休息啦?”
宿舍里一片静默,都知道齐珊珊这话是冲着陶鹿去的。
陶鹿丝毫不在意这些唇枪舌剑的事儿,换了睡衣躺下来,时不时划开手机看一眼,想知道叶深什么时候给她回复,一直等到睡意朦胧,叶深的回复也没过来。她不知不觉中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陶鹿是被齐珊珊吵醒的,还没睁开眼睛就听到齐珊珊冷笑道:“我们可跟她不一样。有主教练开小灶的人,想睡懒觉就睡懒觉。反正有种人啊,不珍惜自己有的东西都成习惯了!”
陶鹿深呼吸,意识清醒过来的瞬间,先伸手摸向了枕边的手机。撑开一线眼皮,她划开微信界面,不用点进对话框,就看到了叶深的回复!
他回复了!
陶鹿一下子彻底醒了,被齐珊珊带起来的烦躁烟消云散,点进对话框,看着叶深凌晨两点多回过来的那两字傻笑。
【叶深】:晚安。
两个字,一个句号,带陶鹿的心情直冲云霄。
她给叶深发了一串小鸟,配字:早早早!
陶鹿傻笑了一会儿,起床看齐珊珊都顺眼了,见齐珊珊还在嘀咕,走过她身边的时候笑道:“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小话痨。”
齐珊珊一愣,对上陶鹿的笑脸,不知所措之下腾地红了脸。喂,明明是剑拔弩张的关系,一方突然嬉笑起来,叫对手根本无从接招嘛!齐珊珊瞪着陶鹿潇洒离开的背影,咬唇扯着运动服拉链,说不出此刻究竟什么心情占了上风。
叶深给她带来的这股轻盈愉快,给陶鹿这三天适应中沉重压抑的心情基调添了一抹亮色。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选拔赛如期开始。
点评台除了董真主教练,还有另外三名教练。冰场一侧硕大的电子屏亮着,将会显示出选手的分数。比赛顺序按照上一个赛季的积分由少到多,而陶鹿所在的777宿舍其他三个人是积分最高的。李薇薇是积分最高的一个。
而陶鹿作为特别加入的队员,则是整场选拔赛的压轴出场。
前面的选手一个个表演完后,三五聚在一起,好奇地打量着陶鹿,不时窃窃私语。大约她们在好奇这个空降压轴选手会有怎样惊艳的实力吧。
陶鹿苦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深呼吸,想起董真教练的话——只要正常发挥就好。


第44章 冰场真公主(十三)
只剩五个选手了, 很快就轮到777宿舍的人。
就在这时,瞿宁忽然低叫一声,不知所措地看着手上银灰色的眼影粉, “我的妆!”她左眼皮的眼影已经是一塌糊涂。
一旁李薇薇专心致志做着赛前拉伸运动, 明明听到了瞿宁的叫声,却顺着拉伸的动作歪过头去, 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瞿宁往舍友望去,却见只有陶鹿看着她, 于是向陶鹿走近一步, 虽然左眼皮的眼睛毁了, 但是右侧脸上的妆容却勾勒出颇具东方美的一面来。她轻声对陶鹿道:“可不可以…借我眼影用一下…”双手不安而焦躁地攥着运动服外套。
陶鹿干脆把化妆包递给她,“快去补妆,还有两个就到你了。”
瞿宁抱着化妆包, 目露感激,顾不上说话,就跑到后排补妆。
原本听见瞿宁低叫,寻声望来的齐珊珊见了这一幕, 冷笑一声,“泥菩萨还要管别人。”说着又扭头去看场上正在表演的选手。
陶鹿双手插兜,知道齐珊珊这是在嘲讽她“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她没搭理齐珊珊, 心里对即将到来的比赛不是不紧张的,眼看场中少女一个漂亮的阿克塞尔四周跳,虽然落地不稳,但是在花滑女单而言, 能做到四周跳已经是世界级的水准了。陶鹿微感吃惊,见场中少女结束表演,而电子显示屏上打出了目前为止的最高分:92分。
那陪着场中少女来的教练迎着她,夸奖道:“云驰你这场表现很棒!”
陶鹿吸了口气,比赛选手中藏龙卧虎,要进前三谈何容易。很快,就到了瞿宁的顺序,她的表现不算亮眼,基础动作都完成得很标准,但是也止于标准了,开场和结束都有小失误。最后分数只有85分。
她似乎能安稳表演完就很满意了,下场舒了口气,收拾着东西,把化妆包还给陶鹿,小声羞涩道:“谢谢”。陶鹿正看着接下来上场的齐珊珊表演,随手接过化妆包来,随口道:“没事儿。”
却见齐珊珊脱去运动服外套,露出里面露背的银白色镶水钻考斯藤来,用的曲目竟然是当年陶鹿拿下世青赛冠军的经典曲目:追梦无悔(The impossible dream)。配乐响起的瞬间,陶鹿的身体本能地燥热起来。
这支曲目的编舞节奏快,难度大,衔接满,动作之间可以说是毫无喘息之机。当初陶鹿完美干净的演绎,惊艳全场,实力碾压,世青赛冠军可谓实至名归。而这场编舞对选手体能要求也很高,否则无法支撑穿插在本就高难度动作之间的两处阿克塞尔四周跳,很容易出现落地不稳,甚至跌倒等情况。
望着场中旋转跳跃的齐珊珊,陶鹿一时恍惚,仿佛穿过两年的时光,望着曾经的自己。只是现在的她已经没法像当初那样自如演绎这支超高难度的曲目了,反倒是齐珊珊——齐珊珊稳健地结束了第一个四周跳,然而脚下节奏已经有些乱了。陶鹿看出她的紧张,不知不觉捏紧了拳头,一周绕场之后,结束前最后一个四周跳,齐珊珊用刃不稳,摔倒在冰面上,出现了大失误。
电子显示屏上的分数无情显示着:85分。
与瞿宁一样的分数,目前是并列第二,第一的是92分的云驰。
齐珊珊脸色通红下场,垂着眼睛谁都不看。
李薇薇立刻上场。
陶鹿看了齐珊珊一眼,如果不是最后的大失误,齐珊珊大约会是满场最高分。李薇薇的表演是优秀的标准节目,无愧她省队第一的称号,但是却没有特别亮眼的表现。最终分数,竟然也是85分。
至此,瞿宁、齐珊珊和李薇薇的分数都是85分。
三个人面色都复杂起来。
最后一个上场的就是陶鹿了。
所有的选手都结束了比赛,结果已经出来,除了排在前面的几位各怀心思,剩下的人都放松下来,抱着外套,跟自己教练聊着天,绕场坐着,等着看压轴选手惊艳的实力。
冰场上忽然静了一息。
陶鹿深呼吸,脱下运动服外套,露出里面樱花色小礼服样式的考斯藤,鸦色长发在腰间以粉色缎带轻巧束起。她推开挡板轻盈地划入场中,原本平淡无趣的冰场忽然股荡起一阵春天的风。
点评台上原本有些倦怠的教练都动起来,身体前倾,眨眨眼睛来了兴致。
李薇薇咬唇看着,对齐珊珊冷笑道:“你看,脸好看什么都占便宜。”
齐珊珊盯着场上的陶鹿,闻言冷笑道:“那你照样整一个出来啊。”
李薇薇一噎,瞪着齐珊珊,像是不认识这个三天来跟自己同食同宿同看不惯陶鹿的女孩。
齐珊珊却顾不上在意李薇薇的心情,手按着栏杆,手指不安地抖动着,内心深处也说不清楚,是盼着陶鹿好还是不好。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她的面色就变了。就是这支曲目,领她正式进了花滑的门,而领她入门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陶鹿。七年前,是陶鹿手把手教会她的这支曲目——《少女的祈祷》。
这支钢琴小品是名副其实的少女所创作。作者巴达捷夫斯卡是一位波兰少女,在十八岁的花样年华里谱写了《少女的祈祷》,二十四岁便夭折了。降E调的乐曲,旋律略带感伤,然而异常柔美。
恰如场中的女孩,她舒展的肢体与感人的神色,叫人不由自主便坠入了她的心情之中。明明是欢欣的动作,却叫人体会着难言的感伤。
点评台上有教练道:“这是块璞玉啊,难怪董老师要挖她出来。”
“跟她一比,”董真仍是和蔼笑着,点评却犀利如刀,“在场所有选手都要回去从舞蹈最基本的律动重学。”
另一位教练盯着陶鹿,叹了口气,道:“小小年纪,怎么能把感伤的情绪表达得这么到位。是经了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