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长流“嗯”了一声,又道:“大恩不言谢。”
崔铭旭憨憨的笑了一声,“叶大人,你,是个好人。”
“油嘴滑舌留给美丽少女,我不吃这套。”叶长流摆了摆手,转头看了一眼容辞书房,思虑片刻,起身敲门,待听到里头一声应答,方推门而入。
容辞本在执笔疾书,抬头见是叶长流,手上一顿,讶异道:“叶大人来了,怎不多休养几日?”
叶长流眉尖微蹙,他来了好片刻,还与铭旭打趣了一阵,不过是隔着一扇门,凭容辞的耳力竟会不知?但见他面色虽不大好,神情却未有多大异样,也就稍稍放下心,“毒解清了,现在生龙活虎的,没事。”
“你中毒一事,我还未曾致歉过,”容辞静静地看向他,“那日公堂上,是我鲁莽…”
叶长流笑道:“先前我还一直担心你没能看到戒中玄机,我得感谢容大人愿意信我。”
容辞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出了好半天的神,方才道了一声:“我对你什么时候不信任过了?倒是你…若当真信任我,又何必隐瞒那么多事?”
叶长流心头一凛,“容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容辞的目光有些飘忽,似乎在和他说话,又似乎不是,“或者,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们为什么可以这样互相演戏演的这么久。”
“容大人你这话…”叶长流愣了愣,“我倒还真是听不明白…”
“是么?”容辞索性抬头,目光直视他,过了半晌,方才自嘲的笑了笑,“罢了,若是我认识的你,我再说,你都不会承认的。”
他认识的…我?
叶长流心底莫名产生一种极为奇怪的感觉,“你…该不会又怀疑我是你的什么朋友吧?云水明明已经…”
声音忽然止住,叶长流瞳孔缩了缩,而此刻的容辞唇边泛起了一丝奇怪的笑容:“怎么?不继续说了?”
叶长流怔怔的看着他。
容辞慢慢站起身,随手披上挂在衣架上的外袍,没有再看叶长流,而是穿过他身侧,叶长流忙叫住他:“容大人若有何疑虑,不妨直言,我不过是怕你无端猜测,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便是误会了,你何必在乎?”容辞眼波流转,“你是想告诉我…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那些怪力神学还是——让我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而不要相信自己用心感受到的,是么?”
言毕,不待叶长流反应过来,就径直行到房门口,脚步顿了一顿,道:“我累了,先回府了。”
等到室内重归平静后,叶长流方缓缓抬起头,睁开眼睛,脸色煞白。
重头到尾,容辞都只是唤他“你”,而不是如以往一般“叶大人”。
叶长流慢慢摊开手掌,迷茫看着手中错综的纹路,又缓缓掀开袖口,看着那道醒目的青疤。
失而复得的快乐只会让得而复失的伤害加剧,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好不容易经过时间的沉淀平静,若再让容辞尝到一次痛失挚友的伤害,那么又和杀了他,有什么分别呢?
他五指微蜷,再度抬首已是目光坚定——既然不允许,那么,就应当及时掐灭那最后一丝希望。
不过,在此以前…
叶长流瞥眼看向容辞书桌前堆积如山的卷宗,嘴角抽了一抽。
他能不能装作没有看到啊…
由于容辞的临时离开,叶长流不得不顺手分摊他的事务,中午也未回府,不过随便吃了些糕点,趴在桌上小憩了一会儿,过了午时,便夹着一堆卷宗开堂审案,直忙活到天光暗淡。
待他和崔铭旭两人精疲力竭的回到流云阁,却见一人在阁楼前徘徊,崔铭旭笑着打招呼:“四福!”
四福眼见来人,忙大步走上前来,向叶长流微微行礼后,问道:“我家少爷呢?”
崔铭旭一怔,道:“容大人身体不适,一早便回去了…怎么?难道他没有回府?”
四福一听便急了,“没有啊…那、那少爷去了哪儿啊?”
叶长流蹙眉,“想来是去查什么案了吧,他这么大个人了,武功也不错,没必要这么担心吧…”
“可…”四福踌躇了半天,终一跺脚,急道:“可他今天忘带药了,这么晚了,若不按时服用…”
“等等等等…”这回轮到叶长流懵了,“什么药?你家容少爷生病了?”
“呃…”四福眼珠一转,手指往天上一指,“伤寒…”
“伤寒?他一早上咳嗽都没咳嗽一声,哪伤哪寒了?”叶长流握住他的手指,叹道:“当手指所指的方向与眼神相左,说明你撒谎了。”
四福面露为难之色,叶长流亦不再强求,道:“罢了,药呢?”
四福疑惑的看向他。
“你不是怕他出事?现在我们分头找人,药自然也要分头带。”
“还是叶大人考虑周详…”四福忙点头,从衣袖中掏出一个白瓷瓶,却在下一刻让叶长流夺了去,未待四福和崔铭旭反应过来,他已然大步迈出,径直行至大理寺旁的马车边,快速的掀起布帘,“木头!”
木揽风原本捧着书靠在车厢内休息,听见公子唤他便钻了出来,叶长流直接打开瓶盖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看得出是什么药?”
木揽风眉头微皱,也不多问,接过药丸闻了闻,瞥见跟着公子身后奔来的两人,看向叶长流:“这是给谁服食的?”
“我是问你这是什么药!”
“这种麝香味是曼陀罗叶,颜色呈黑褐色,说明还混有种子末;甜味则是野荔仁,另混合白千层和酸味草…”木揽风见叶长流脸色愈发难看,便慢慢放缓声,“怎么了?”
“所以,这药物的作用是…”
“呃…”木揽风犹疑了一下,“主要就是让人产生幻觉,长期服用易癫狂易成瘾,不过这药中掺杂镇静草药,大抵是令人在昏睡中梦到各种幻境…公子,这是给谁服用的?”
“幻觉?癫狂?!”叶长流拳头捏紧,怒不可遏的瞪向四福,“你家少爷吃的就是这种药?”
“叶大人…”四福战战兢兢的退了两步,崔铭旭亦是大骇,“你为什么要给容大人吃这种东西?”
四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从他眼中簌簌落下,显然是伤心到极点,“是少爷自己要吃的…”
“他要吃?”叶长流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他一把提起四福的衣领,“他好好的一个人,没事吃起毒药?!”
“一点也不好!”四福也怒了,声音不觉的大了起来,“如果没有这药,少爷根本就活不到现在!”
叶长流心中咯噔一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爷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疯了!他说,如果不是因为他自以为是要去做晋阳城太守,小陵王怎么会乱了方寸?如果不是因为要保住他的命,小陵王和云少爷怎么会死?所以…”四福抹着泪,吼道:“所以从十二年前在小王爷死的那刻起,少爷就已经疯了,他守着小陵王的尸首好几天,不让任何人去碰,他根本认不出周围的人,谁要是敢上前,他就拔起刀对人喝道‘谁都不准吵阿陵睡觉’,就是老爷来了都没办法…后来,后来等到少爷因为几日几夜不食不眠晕了过去,才把他连夜送回府…”
震惊之下的叶长流怔怔的松开手,眼神空洞的看着四福,木揽风伸手将他们两拉离一段距离,方才的这一段话,饶是外人都听得心惊胆战,更何况是…公子呢?
四福激动道:“少爷醒了,不疯不喊了,只知成天捧着那块小陵王死前握着的玉一个人躲在房里喃喃自语…老爷夫人成日相陪,少爷也渐渐有所好转,大夫说…其实少爷根本就没有疯,他只是不敢去相信小王爷和云少爷已死…待到少爷渐渐恢复神智后,老爷对他说,小王爷既是为了少爷死的,那少爷就更应该活下去…可少爷说,他夜夜噩梦皆是小陵王腰斩的面孔和惨叫,夜夜如此,他根本不敢入睡,他这样的活着,莫不是比死去还痛苦千万倍?”
“所以,”木揽风见叶长流与崔铭旭面色尽失,忙接道:“服食这种药丸,可以帮他实现最大的愿望,梦中的赵永陵平安无事,他才能够夜夜安然,活到今日?”
四福双手颤抖,神色黯然的点点头,“只是现在…如果到了这个时候,少爷还不吃药,他就会产生幻觉,我怕…”
下一瞬,叶长流倏然扯断马与车栓着的麻绳,翻身上马,飞快疾驰而去。
木揽风阻之不及,追了几步,终究追不上影。
罢了,知道容辞这种情况,对公子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他会拼命保住自己的性命,让容辞重新振作。
待到木揽风折返回大理寺,琢磨着如何找匹马把马车运回府邸时,却见崔铭冲瘫软着身子倒地流泪。他叹了一叹,“放心,容辞不会有事。”
崔铭旭心头一酸,哽咽道:“这种毒药他吃了十几年…我看过医书,容大人他…活不了太久的…”
“有我家公子在,就没什么必然。”木揽风道,“容辞那书童呢?”
“走了。”
“走?”方才还哭得要死要活的,现在倒也走得痛痛快快啊,他都不担心我家公子怎么样他家少爷么…呃,等等…
木揽风眉睫一颤。这四福方才所言皆为容辞的痛处,连崔铭旭都知晓不详,他为何会对公子这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人说起?还道得如此详细?
“木公子。”崔铭旭缓缓站起身,“我想问,叶大人去哪寻容大人?”
“别人不敢说,若是容辞,我家公子一定…”声音戛然而止。
不错,公子如何找得到容辞?连四福和崔铭旭都不知其踪,他一个入京不久的商人又凭什么找得到容辞…除非…
叶长流在漆黑的深夜中疾步前行,他穿过一条林荫小道,又越过一座石桥,停在了一条碧湖前。
这条湖,春如碧玉,冬至雪染,取名浅璧。
前云阳侯府后园的小湖。也是当年京都四少最喜欢呆的地方。
虽然现下已然荒废,但…当看到澜亭边上那熟悉的身影时,叶长流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容辞坐在亭台上,背靠梁柱,面朝浅璧,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坐着,听到有脚步声,也不回头,只轻声道:“你来了。”
叶长流顿时僵硬了身体,愣了愣仍答了句:“容大人?”
“我就知道,”容辞不紧不慢地道:“这世上能找得到我的人只有你,阿陵。”

第三十二局:情意难平

皓月当空,衬得叶长流的脸色愈发苍白,他双眼怔怔地看着容辞的背影,呆了很久很久,直待神情慢慢缓和下来,颇有几分认命地迈出步子,道:“你倒是为了让我说实话,无所不用其极啊。”言下却已默认。
容辞没有回头,轻声道:“原来,你还是会关心我的。”
叶长流叹了一声,“这话又当从何说起…”
容辞喃喃道:“所以,将心比心,推己及人,你这般瞒我,却不知我又作何感想?”
叶长流一时无语,半晌方道:“小容…我道歉还不行么。”
“若非华颜,我只怕还要继续被你蒙在鼓里吧。”
“他?”叶长流讶然:“他找你了?他怎么会知道…”
那夜不过只是匆匆一瞥,华颜又是从何得知自己就是赵永陵的?
容辞望着浅璧湖出神片刻,道:“到头来,这么大的事,却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叶长流皱眉,奇道:“除却三叔,我倒也未有说给其他人听…”
“不说便不会知晓了么?”容辞偏过头看向叶长流,眸子被月亮的清辉一映,“莫不是要等到你和云水出了征,众人皆知时,你才同我说罢?”
叶长流浑身剧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容辞:“你、你在说甚么?”
容辞不高兴的站起身,眉心微微蹙了蹙,道:“诶,赵永陵,你们可是第一次上战场啊,这么大的事,为什么要隐瞒我不说,我就觉得云水怪里怪气的说要去挑兵器,你们…唉。”
木质长廊反射着月亮的清辉,叶长流静静注视着容辞纯良无辜的神情,只觉得一瞬间如撕心裂肺一般,有种喘不过气的错觉。
赵永陵十五岁时,以钦点军师的身份,随军夺取绥阳,而直到出征的前几日,他都不敢与挚友容辞道明,倒记得一日容辞在国子监缺了席,几人到处寻他,赵永陵返回自家后院,果不其然但见他一人坐于湖前生着闷气,那日夜色倒如同今夜一般。
不,那时冬夜池塘结了清冰,院前杨树覆满积雪;而今初春冰融,杨花盛开,柳絮飘零。
可叶长流为什么觉得浑身里里外外好似凉了个透呢。
十五年前雪似杨花,从今往后杨花如雪。
容辞不是设局让自己承认自己的身份,那一声阿陵唤的只是阿陵,并非叶长流。
他只是产生幻觉罢了。
幻想今昔仍是往昔,幻想当时年少,幻想当日还有云水,还有阿陵的日子罢了。
泪水不知何时盈满眼眶,不及眨眼已然滴滴坠落,容辞看得发慌,急道:“阿陵,你怎地哭了?”
叶长流猛然握住住容辞的臂膀,使劲晃着他,哽咽道:“小容,小容,你醒醒,我、我是阿陵…”
容辞被晃得晕乎,莫名其妙的退了两步,道:“你才该醒醒,我自是知道你是永陵,瞎嚷嚷什么啊,也不怕把蓝儿吵醒,她就在隔壁屋呢…”
叶长流怔了怔,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眸子嵌在苍白的脸上,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幽潭,绝望徒生,容辞伸手触了触他额前,“你没发烧吧?”
“我…没事…”叶长流伸手抹了一把泪,一个不像他的声音从喉间溢出,“我只是第一次要上战场了,有些害怕…”
容辞轻笑了一声,“原来阿陵也有怕的东西啊,我还当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不怕天不怕地,不代表没有怕的东西…”晶莹剔透的泪滴濡湿了叶长流的睫毛,他低低地道:“我怕…”
我怕我的朋友受到伤害,可我不但没能保护他们,还是伤他们至深的人。
容辞忽然给了叶长流肩膀一拳,笑道:“有甚么可怕?我们京都四少可是天赐奇才,这回你和云水去打战,我和华颜念好书,嗯…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日后…日后…
这句话何其熟悉。那时候,日子正长。明日后还有明年,日后充满着着无限希望和光明。
多年不曾体会这般心痛,叶长流却是连强颜欢笑也不能了,所幸容辞并未多问,只是伸了伸懒腰,兀自躺在亭台的横木上,困倦的眨了两下眼,竟已闭目睡去。
容辞产生幻觉的时间也差不多到头了。
叶长流靠在亭柱边,抬起一只手紧紧按着胸口,任凭夜风拂乱自己额前碎发,他闭上了眼,静默良久良久。
再度睁开眼时,发觉一道人影悄然站在跟前。
叶长流怔怔地看着那人,仿佛从未想过此人会在这时候出现在这儿,“你…”
“我听说容辞不见了,便试着来找他,往日你与我说过,他心情不好时喜欢来…咱们家看浅璧。”那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三哥。”
叶长流看着这人,眼眶有些发潮,张了半天的口,终究一叹:“蓝儿…”
昔日的赵蓝,今日的蓝格尔,不变的,是他赵永陵今生的妹妹。
蓝格尔眼圈发红的看着他,用指尖拭去泪珠,“你这回,没有再耍赖了。”
吹面而来的风带着寒意,蓝格尔不知是不是因为冷而微微发抖,叶长流凝望她片刻,忽然一把将她伸手入怀,臂上用尽浑身气力,抱得她后背生疼,抚着她发丝的手却是轻柔的,“小妹,别生三哥的气…”
蓝格尔的泪水扑簌簌落下,这一刻,她终于放声哭泣:“不生气…怎么会不生气…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你没有死,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那年,爹死了,娘死了,大哥二哥死了,容辞疯了,华颜走了…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蓝儿多害怕…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她哭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沙哑,而这三哥除了道歉,再也说不出其他言语,但她可以感受到,抱着她的手,蕴含着真挚和温暖,这么多年的恐惧、悲伤和绝望,不曾想有一天,竟还能用这样委屈的方式发泄出来,就好像一根溺水的木头,令她抱住就再也舍不得放手。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哭累了,才缓缓抬起头,叶长流玩笑的揉了揉她的头发,道:“三哥我这身衣裳可是江南上好的绸缎,被你哭湿了,可叫我心疼。”
蓝格尔瞪他:“不心疼自己的妹子,倒心疼起衣裳来,做商人做了这许多年,良心也被卖了去?”
“让我宝贝妹妹哭成这般难看的模样,我的良心确是不知去了哪儿。”叶长流苦涩笑了笑,看了一眼容辞熟睡了脸,叹道:“既已如此,我倒想问你一句,你当年为什么要离开小容?他…他如此这般,更需有人能陪他,而不是…”
蓝格尔低着头,别过眼,道:“我…那时想陪他,是他硬要赶我走的。”
“他…赶你?”
“三哥,我那么喜欢他,又岂会弃他不顾?”蓝格尔眼里一抹哀色掠过,“可你想,他看到我,想起的人又会是谁?越是看到我,他就越是难过,我除了离他远远的,盼他慢慢淡忘,又能做什么呢?”
叶长流轻轻地闭上眼,仿佛沉淀心绪一般,“是我不好,对你,我不是个好哥哥,对小容,我不是个好友,对其他人…呵…”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蓝格尔用袖子抹去眼泪,振作道:“三哥是世上最为我们着想的人,你瞒着我们,自是有你的道理,蓝儿只盼你能好好保重自己,勿需过于顾忌我们,我现是蓝族的公主,有自保的能力,至于容辞他…这么多年也过来了,情况不会比现在更坏的,不是么?”
是么?叶长流不知道。
他微笑着拍了拍蓝格尔的肩,道:“那个只会闯祸的笨蓝儿去哪儿了呢?”
蓝格尔笑了笑,忍下心底酸楚之情,道:“笨丫头明日就要随军出征了,皇帝既已把兵符授予八王爷,蓝族便也要协同大军抗华国,只怕我们要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
“那倒未必。”叶长流浅浅一笑,“只是你女孩子家,莫要成日舞刀弄枪的,就没想过嫁人吗?”
“你怎么说起这了…”蓝格尔神色一黯,“我都成老姑娘了,还有什么人会要我…”
“待容辞心结解开,我定要与他说的,他耽误我妹妹这么久,可不能这般不负责任。”叶长流见蓝格尔还待开口辩解,又道:“婚姻大事,媒妁之言,兄长如父,你啊你,莫再多言啦。”
蓝格尔沉吟了一下,只道:“你要同他说你的身份吗?”
叶长流眸中亮光微闪,“待他明日一醒,我会同他说。”
蓝格尔释然一笑。没有什么比站在眼前却不能相认更痛苦的了,不论是对三哥,还是对于小容。
待到叶长流他们坐着蓝格尔的马车回到叶府,已是后半夜光景,容辞依旧昏睡不醒,木揽风道是因为这几日服食过多的药丸产生的副作用,叶长流略一思付,便决定让容辞今夜先留在叶府住下。
蓝格尔走后,叶长流立即去找舒子筠,未料他竟蹲在后院烤鱼,大半夜不睡觉却在烤鱼,果真是这四师弟的作风,叶长流道:“容辞的情况木头可是与你说了?”
舒子筠“嗯”了一声,“知道啊,服了瘾毒呗,怎么?”
“怎么解决?”
舒子筠一边烤着鱼,一边转头道:“你问我?”
叶长流道:“这些年你最喜欢缠着大师兄和二师兄,他们一个擅于制毒一个擅于治病,你多多少少该耳濡目染一些吧,我可记得五位师兄弟中,就数你最过目不忘。”
“过奖过奖…”舒子筠笑了笑,“所以这种时候,你飞鸽传书去问问大师兄二师兄比我来得更合适不是…”
“鸽子传了,我不过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叶长流斜眼,“得了,顶多一百两。”
“其实你们家容辞这个情况还不算严重,他只是到了晚上才需要服些药物得以入睡,今天产生这幻觉恐怕是被赵云水的尸骨给刺激着,你看你都失眠几夜不是,可想他更是寝食难安,便把吃药当做吃饭一般吃了,”舒子筠闻言笑眯眯飞快地道:“现在主要的问题就是,他吃曼陀罗叶吃了这么些年,身体怕早吃垮了,嗯…和你的情况差不离,需得少操心,多加调养,具体吃什么你得问二师兄,至于身上的毒可以药解,也可以运功疗治,我记得你家这木头…会‘万骨谱’啊,化解区区瘾毒不在话下吧…”
叶长流愣了一愣,“你知道?”
“你不看我是谁啊…”舒子筠得意的挑了挑眉,“不过仔细想想,连你中‘阴阳紫阙’时,他都不肯用‘万骨谱’替你化毒,想来容辞他就更不愿了…”
叶长流微微一笑,转身,“那倒未必。”
“喂,”舒子筠叫住他,“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木揽风若要说关心你,倒却是尽心尽力,我刚来时他恐我伤你,眼睛都气红了…但我又总觉得他有时会无缘无故透着杀气,似乎很想杀了你,却又几番忍下,你遇上危难他倒蛮希望你就这么死了,是不是这样他就省力了?”
叶长流回转过身,叹道:“你就不能继续装糊涂吗?”
“不能,事关你性命,你死了我会哭的。”舒子筠认真地瞪大眼,努力眨了眨,终究没能挤出泪珠,遂道:“你现在还没死,所以我才哭不出来,等你真死了,我一定会留两滴以上的眼泪的,不信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叶长流嘴角微勾,“到时候你可以考虑来地府陪我,我就看得到了。”
“三师兄,这世上,明明有那么多你在乎的人,明明你可以把身体养好活得更久一些,可我怎么总感觉,你很乐于这样消耗自己呢?”舒子筠认真地烤着火,眼睛无比专注的盯着鱼,“你明明那么喜欢活着,却为什么又那么想去死呢?”
叶长流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问:“你活了这么许久,可曾遇过什么人珍视你超过他自己的性命,而你,亦视他做知己良朋?”
舒子筠笑了一声,“有。”
“若有一日,你在他最欢欣之时设计害死了他,而他,即使在弥留之际还担忧着你的安危,你却待如何?”
舒子筠定定看着他:“我会在下一刻举刀自尽,免受良心煎熬,可你…你身上背负着太多的东西,你必须活下去,是么?”
叶长流眯起眼睛看他,看着看着便笑了起来,“我不过是随意说说,哪像你说的这般悲情?”
“好啦,我知道你很残酷冷血无情,不用重申,”舒子筠手中的那只鱼显然已是半焦,“可惜不能吃了诶,都是你…”
“轰”的一声,那只烤鱼炸了开来,冒起滚滚黑烟。
舒子筠满脸叫那烟熏个漆黑,咳个不停,叶长流目瞪口呆的看着他,随即弯腰笑个不停。
舒子筠骂了几声娘,用袖口擦脸,竟发现脸颊破了皮,渗出些许血丝,“我的天,这鱼吃了火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