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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开餐馆的?”
“对。他们在苏活区开了一家亚洲特色的餐馆,但已经快要倒闭了,因为没人赏识他们的厨艺。我非常喜欢吃这种东西,已经吃了好些年了。(你喝过设拉子葡萄酒,或者说犹太人和亚美尼亚人在伊斯法罕酿造的波尔图葡萄酒吗?没有,你没尝过,你这个俗人。)于是我就说,‘行,我会去照顾你们生意……不,真该死,听着!’我说,‘我会把这个馆子买下来,或者提供足够的钱,让你们把它开下去。’我想,他们会欣喜若狂的。沙图果然说道:‘这个必须庆祝一下。今天晚上你到餐馆来,我亲手为你做一桌好菜——嘿!’我当时正好也饿了,伯特……”
“你是说你把伊林沃斯忘得一干二净了?”
“嗯哼,”杰夫抽着鼻子回道,“9点左右我们到了滑铁卢,随后上了一辆出租车,他们唱起了民歌——搞得极其沉静的一群人都跳了起来,你大可放心,大家可都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杰夫尖声说道,高兴得直拍桌子,“我们去了那个馆子,忙完这个又忙那个,讨论了新方案等等……他们给馆子取‘希波餐馆’之类的名字,傻兮兮的。我呸!‘没有这样做生意的,’我说,‘去弄一个巨大的电光招牌来,能买到多大的就买多大的,写上“苏活沙图”几个大字,把它往馆子的正上方一挂;再搞几玻璃罐的蛇往馆子里一摆……’”说到这里他停下了,哼了两声,掏出一块手帕擤了擤鼻子,“哎,不说了。事情一件接一件的,我直到2点才回家。”
“所以,你可以安慰自己,”我说,“这件事你只有部分责任喽。”
杰夫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他愁眉苦脸的,看起来有点儿古怪,外面的雨还在噼里啪啦下个不停。
“我本来可以在那家餐馆玩得很开心的。”他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你什么意思,本来可以?”
“哦,没事。这件事了了以后,我会回东方去的,如果米利亚姆——”他把双手交叉在一起,把指关节捏得啪啪直响,然后抬起头来说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吗,伯特?重要的问题?”
“也许吧。比方说,曼纳林似乎要和米利亚姆订婚了,关于这家伙,你都知道些什么?”
他倏地转过身来。“你干吗非得唠唠叨叨地揪着米利亚姆不放呢?曼纳林的情况,我一无所知。我的意思是说,我没见过他。好像是个不错的小伙子,虽说喜欢撒谎吹牛。我问你的是,有没有重要的问题要问。”
我在桌面下掏出了帕普金斯那张可恶的单子,迅速瞄了一眼。
“有一个问题,”我提了出来,“昨晚在这里的人当中,有没有谁是医学生,或是曾经念过医学院?”
这个问题让他有点措手不及。杰夫讨厌人家问他答不上来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就把他难住了。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肌肉抽搐,上面的皱纹和胡子也跟着颤动起来,活像一个怪胎。
“呃?”他嘟囔道,“喂,你在搞什么把戏?学医的!这个我说不上来。米利亚姆什么都学过,但大概只学会了一样东西,就是上哪所名校,就让哪所名校给开除。杰里开始学电气工程了,因为我跟他说,他娘的你就应该学这玩意儿。霍姆斯是个只知道看书的书呆子,除了看书就只会装客气了,他当过老师,但绝对没学过医。巴克斯特是个饭桶,钱多得花不完,直到后来阿布斯利拒绝给他那么多钱任他挥霍——呵,呵!迪克·巴特勒25写了一大堆骗人的冒险故事,这些故事他自己都不知所以。等一下!”他顿了一下,“我想起来了,他们有一个朋友,名叫吉尔伯特·兰德尔,他是在什么学校学医来着,不过对他,我不是很了解。”
“对柯克顿那姑娘,你了解多少呢?”
他鼓起了脸颊。
“不多。她是柯克顿老少校家的淘气鬼,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姑娘人不坏,”杰夫一边嘟囔,一边窃笑,还一个劲儿地敲着鼻翼,“她有时候也很让人讨厌,哎呀,还好喝酒!在我面前谁都不敢造次,而她却敢,这也正是她讨我喜欢的原因。她现在就暂住在寒舍。”他面露忧色,“她特别喜欢巴特勒,而他也不想对她敬而远之,两人的关系马马虎虎吧。”
有人敲了一下门,杰夫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来了一位赖利夫人,先生,”响起了日间接待员沃伯顿的声音,“她说跟您预约了。”
“让她进来吧。”杰夫说道,声音很古怪。他看着我说道:“坐着别动,伯特,必要时还请你帮我一把。我觉得应该用不着。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来软的,我这个人可是不会哟。”
他打开了中间的大灯,灯光太亮,晃得我直眨眼。然后他在桌后坐了下来,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看上去就像一个老鬼,只是人很清瘦,皮肤被晒得发红;而且每次他那双小黑眼睛一眨,两撇八字胡好像就会跟着颤动。接着,安娜·赖利夫人就神动色飞地进来了。
我还从没见过哪个女人脖子上围这么大的一条毛皮围巾。围巾是黑色的,两端有很多流苏,而且似乎还像伊丽莎白时代的后领那样竖起来,把她的头都包裹住了。她的年纪在四十岁左右,体格健美但略显矮胖,皮肤看上去跟职业拳击手的一样紧致,走起路来摇曳多姿——明白我的意思吧?她穿着一身定做的棕黄色套装,配以亮光肉色长袜,外加一双高得可以跳脚尖舞的高跟鞋。她的左手上戴着三个钻戒,看着像清洗过;也许正是这三颗钻石才让她如此光彩照人。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从围巾里面向外张望的那副样子:脸型略方,深褐色头发,妆化得跟马戏团海报上的人似的;她突然笑逐颜开,艳光四射。
接下来你会注意到当她微笑时,她的牙齿闪着金色光芒,魅力四射。要是没有牙齿的这些闪闪金光,在我眼里她就是人间尤物,因为我就喜欢朱诺26那种类型的女人。还有就是她的声音,太做作了,让你听了难受。
“韦德先生?”她说,“为了可怜又可爱的雷蒙德的事情,我给您打过电话的。”
她用充满魅力的目光把房间扫了一遍,就像是在进行烟熏消毒。为了给杰夫留下一个好印象,她特意做出了一副悲伤的表情,甚至还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的睫毛膏。不过我注意到,她正目不转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
“请坐,”杰夫含糊不清地说道,“天气糟透了,对吧?谁是可怜又可爱的雷蒙德?”
“这您肯定是知道的嘛——噢,对了,韦德先生,”她突然收声,向我抛来了笑盈盈的眼神,“我猜这位是您的律师吧?”
“嗯,没错,正是,”杰夫说,“可你是怎么猜出来的?你怎么会想到这儿会有一个律师?”
她哈哈一笑——笑声还挺悦耳。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姿势有如降落伞落地一般。
“既然咱们都很友善随意,”赖利夫人边说边摘下手套(若说这世上有一个我讨厌,且谁用我就想揍谁的字眼的话,那就是“随意”!),“我想,咱们就可以相互理解,对吧?哈,哈,哈。哎呀,这房间真是太棒了,多迷人啊!”
杰夫说道:“迷人的房间让人不思进取。你是谁,有何居心?”
这番话一点儿也没让她感到不快,虽然她不如刚才那般容光焕发了。“真是奇怪呀!”她说,“我以为——我当然是赖利夫人啦。先夫去世前是冠龙酒馆的老板,我从他那里继承了所有权。”
“酒馆?嘿,是个不错的行当。怪不得看着很有钱的样子呢。”
“外表往往会骗人的,韦德先生。哪怕是您的外表,说不定在某些方面也有欺骗性。我要说的是:我就住在酒馆里。而且我相信,伦敦只有我一人认识雷蒙德·彭德雷尔,也就是昨晚在这个迷人至极的博物馆里被杀掉的那个可怜小伙子。他临时寄宿在我那儿,在我家里住了三个月左右……”
“嗯哼。他付过房租吗?”
“他度过了一段糟糕的时光,可怜的家伙,”她提高嗓门继续说道,“他曾把自己遇到的麻烦一一跟我说过——雷蒙德很优雅,很有风度,也很英俊!”这位夫人扭捏作态地笑着说,我发誓她真是这样,“昨天晚上,就在他来这里之前,我还帮他化装打扮了呢。我相信我的某样东西现在还在警方手上呢。知道吗?雷蒙德找我借过一本烹饪大全。”
很显然,她并没指望用这句话来引人注意或引起什么轰动,可她确实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借了——”我说着站了起来,“一本烹饪大全。为什么呀?”
“你不知道这事?”赖利夫人问道,她欢快地轻笑,摇头晃脑,双手拍打着膝盖,“真是奇怪呀!我以为你知道了呢……你瞧啊,雷蒙德要扮演一个非常有学问的先生,我猜是一名教授。昨天下午他去见了一位指导他如何扮演这一角色的先生——那人好像叫巴特勒——巴特勒先生告诉他,他要演的那位教授不管去哪里,总是带着一本书,不是放在口袋里就是拿在手上。我忘了是什么书了(与加尔各答有点关系,我想)。可是雷蒙德跟我说,‘嗨,亲爱的,’他说,‘我崇尚现实主义。我们没钱去买那样一本真书,可我不必打开它呀,对吧?——所以,你这儿的书柜里有没有哪本书看上去跟那种书相似?’于是,我们把我的小书柜翻了个遍,只找到了结婚时我亲爱的婆婆给我装订得结结实实的那本烹饪大全……”
感觉就像被蜇了一下。
但我也没有为我之前没想到这一点而太过懊恼,当然我本来应该想到的,因为事情居然这么简单。卡拉瑟斯描述过那本书的封皮是磨砂小牛皮的,而它就是因为封皮才被选中的。他看到封面朝下躺在博物馆地板上的书后,一开始还以为里面有蹊跷,直到看了目录才知道并无玄机。这正是它要传递的意思。它就是一本糊弄人的书,把我们都给糊弄了。它压根儿就没有意义。
现在又有一点可以从帕普金斯所列的清单上划掉了。我瞥了杰夫一眼,只见他双手紧握,手指不断地抬起又放下。
“嗯哼,”他含糊不清地喃喃道,“有时候你得看看事物的外表。这正是你们这些家伙容易忽略的。有时候你得改改翻垃圾箱的毛病,得重新换一个角度,兜到房子的正面去,眯着眼睛多打量一会儿。可那又怎么样呢?我说你,什么夫人来着,干吗浪费我的时间?干吗不去找警察呢?我对烹饪大全又不感兴趣。你跑这里来想干什么?”
赖利夫人的眼中,闪现出了刺眼的愉悦神采。
“我亲爱的韦德先生!当然不应该找警察啦!我刚才跟您说过了,雷蒙德临时寄宿在我那儿,您也自然而然地问‘他付过房租吗?’。您瞧,您还真问到点子上了。他没付过。他欠我的钱——唯利是图不厚道,对吧?可我也得活下去呀!——欠了我将近三个月的食宿费。”
“你不会是说,要我替他付食宿费吧?”
赖利夫人皱起了眉头,脸色阴沉。她晃了晃一只鞋的鞋尖,仔细地看了看。
“没错——考虑到骨肉至亲的关系,我想您对认领他的随身物品至少还是感兴趣的吧……”
“骨肉至亲?”
“对呀。他——他娶了您的千金,不是吗?”
之前一直在不停地冲着窗户眨眼睛的杰夫,此刻突然咧开大嘴冲她笑了起来,笑容诡异而狰狞;由此我可以断定,这话无论如何不是真的。杰夫咯咯地笑了一会儿。浓妆艳抹的她则圆睁双眼,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不过,她似乎有些呼吸急促。
“是吗?”杰夫说道,“那什么夫人,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种乱七八糟的传闻。不过,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女儿还没嫁人。而且无论怎样,她都绝不可能嫁给彭德雷尔那样的人,不管他是什么身份。”
赖利夫人尖叫一声站了起来。她的呼吸加快了,目光炯炯有神。
“可是——糟了!哦,太糟了!我绝没想到,或者我也不应该说出来——您知道吗?她生了个孩子,是他的种。”


第15章 来自伊拉克的秘密
杰夫听了这话,就像冷不防挨了一拳,有些措手不及。她故意留了一手,先是虚张声势,然后才狠狠出手,让他受到了我所见过的最沉重的一击。虽然除了脸部之外,他全身的肌肉一动未动,但我觉得他的脸都快要气炸了。放在从前,他早就发作了,可眼下他却静静地坐在那儿,布满皱纹的眼皮一跳一跳的,而且呼吸平稳。
“我小看你了,”他说,“好吧。你开口了,我给你。”
赖利夫人倾身向前。
“让您的嘴巴歇歇吧,外公,”她平静地说道,“我说的是真的,这一点您和我一样,也很清楚。而且,还是个皮肤有点黑的小家伙,您知道的。”
她那三寸不烂之舌很是厉害,但低声甩出了这几句话之后,她就不再那么锋芒毕露了,而是又一次露出金牙,满脸堆笑,秋波流转,顾盼生辉。
“也许我最好还是告诉您一声,那是个男孩,六个多月前——确切地说,是1月9日——在开罗的一家非常私密的疗养院出生的。这事您是清楚的;您女儿的身体状况很糟糕,于是您把她送到了那儿,而且您也不敢让她堕胎。您想得真是很周到啊。
“可怜的雷蒙德想结婚;这样伤他的心很不好,对吧?等您得知此事(我是指冒出了这个当然继承人),已经太晚了,您就把她从伊拉克送到了埃及,并放出风去,谎称她已经打道回府了。雷蒙德都快急疯了,他试图向柯克顿小姐打探消息——他也很喜欢跟她相处,虽然没有处出这样实在的结果——可是她随令爱一同离开了。雷蒙德自然想追随令爱到英格兰来,可惜没钱。他花了好长时间攒了一点钱,我不知道这个穷小子是怎么做到的,因为我从来就攒不住钱,”她上气不接下气地笑道,“四个月前,他还真来到了这里。结果发现了什么呢?发现您把他给耍了,发现她压根儿就不在这里。啊,上帝!”
杰夫直挺挺地坐着,冷静地看着她,还皮笑肉不笑的。这似乎惹恼了她。她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
“现在您感兴趣了吧,亲爱的韦德先生?”
“或许吧。接着说。”
“雷蒙德从我的一个朋友那儿才了解到事情的真相,可他写不了信,因为他不知道地址。当然啦,自己的儿子,他是怎么都要坚持见的,而且还坚持要合法地抚养那孩子,不能让他背上私生子的名声!……后来他得知自己的合法妻子——合上帝之法,”赖利夫人喘了一口气,虔诚地举起一只手,咯咯笑着瞪了他一眼,“真的要打道回府了。啊,上帝——您不知道彭德雷尔真的到了英格兰,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