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必要说反话,”我说,“邱静,咱俩用不着这样。”
“用不着哪样?”她看着我。
振海的电话救了我,叫我明天去他家烧烤,叮嘱我一定要带上邱静,他说于英想见邱静很久了。
“我不去。”她说。
第二天我们睡了个午觉才出门。
“今天是世界烧烤日。”我拍着巴掌,想提前调动起大家情绪。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雨。”邱静说,她跟同事换好了班。
“天气预报你也信?”我说着往窗外看,万里无云。
“要不要买点什么?”邱静问。
“不用。”我说,“振海自己人。”
“不好吧,我可是头回去。”她说,出门前她仔细化了妆,她曾经明确表示过,我那些朋友里只愿意见振海。
“那有什么关系,”我说,“我罩着你。”
“德性。”她说。
振海家在城南郊,我们坐上一趟直达他家的公共汽车,过去我就是坐那趟车和他会合,再一起开他的皮卡去钓鱼。
那是个欧式风格的小区,下了车,邱静在水果店买了些水果,从“凯旋门”进去。小区绿化不错,一楼住户都有个篱笆围着的小院儿,每个院子被主人精心照料着,有的种满蔬菜,有的是一片花草,还有个院子,种着好几棵樱桃,枝头挂满了泛红的果子。
“我也想有个这样的院子。”邱静说。
“你想种什么?”我问。
“想搭个葡萄架。”
“振海家就有。”
“真的?”她说。
远远就看到了振海家的葡萄架,枝繁叶茂,藤蔓铺得满满当当,振海在葡萄架下切肉,于英把切好的肉穿到竹签上。
“振海。”我喊。
“快进来。”于英推开院门,“刚还和振海说你们是不是快到了。”
“这是邱静,”我说,“这是于英,你得叫姐。”
“真漂亮。”于英说,“李威,你娶了个漂亮老婆。”
邱静脸有点红。
“这是振海。”我说。
“你好。”他对邱静说。
“我们来晚了。”邱静说,“没帮上忙。”
“没多少活儿,你们随便坐。”于英把装满肉串的盘子端到炭炉旁,炭火燃得正旺。“可以开始了。”
“我帮你。”邱静说。
“好啊。”于英说,“一起。”
我和振海坐下来,刚喝完一罐,烤串就端了上来,香气扑鼻。
“来点饮料?”于英问邱静。
“谢谢。”邱静说。
邱静烤的鸡胗外焦里脆,大受欢迎,“还有谁要?”她问。
我和振海举手,于英也说要,我嘱咐邱静多放点辣。“你运气不错。”于英说。
吃得差不多了,我和振海开始专心喝酒。
“再来点?”于英看邱静杯子空了,拿起橙汁问她。
“我喝啤酒。”邱静把杯子朝我一推。
“我来。”于英说,她拿过邱静的杯子,涮涮,倒上啤酒。
“干一个。”于英举起橙汁说。
邱静把啤酒干了。
“女中豪杰。”振海朝邱静竖起大拇指。
“跟他学的。”她看我一眼。
振海从兜里拿出烟,给我递一根。
“小时候我家也有个葡萄架,”邱静说,“白天我和小伙伴在下面做作业,跳皮筋,晚上一家人纳凉,聊天。”
“还每年都有葡萄吃。”于英说。
“葡萄熟了我们能来吃吗?”邱静看着头上一串串小葡萄。
“到时候我给你们留着。”于英说,“你俩必须来。”
“真好。”邱静倒上酒,“英姐,敬你一杯。”
于英端起杯子,“我只能喝这个,我喝不了酒,”她说,“一点儿都不行,酒精过敏,一喝身上就起红斑,世界地图一样。”
“没事儿,”邱静说,“你喝饮料。”
“她确实不能喝酒。”振海对我说。
“有时候也免不了,”于英放下杯子说,“还记得刚毕业那阵参加个面试,就在酒桌上,每人面前摆三杯二锅头,经理说谁能连干三杯就用谁。”
“那时候还不认识她,”振海说,“不然肯定不让她去。”
于英看他一眼,接着说,“那两个一点没犹豫,把三杯干了,男生喝完,直接趴桌上了,女生喝完,满脸通红,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我知道自己不能喝酒,可那时候真的很需要工作,只好硬着头皮喝了一口,转过身就开始吐,回去难受了好长一段时间,从那以后就滴酒不沾了。”
“谁得了那工作?”我说。
“不知道,”于英说,“我把女生送回家就走了。”
“那么操蛋的工作不干最好。”振海说,他把烟灰往空酒罐里弹。
“什么工作不操蛋?”邱静说,“上个月店庆,全场六折,我们开单开得手忙脚乱,全都疯了。”
“可以想象。”于英说,她认真听着。
“可一千块的东西,打六折也是六百啊。”
“很正常,”我说,“人和人本来就不一样。”
“你生气的可能不是这个,”于英说,“你气的是就算付出再多,也得不到回报。”
邱静看着她。
“有时候只是没选对方向,”于英说,“方向错了,走得越卖力,错得越远。”
“是那样,”邱静说,“可我没方向。”
“你能看到二十年后还是这样,今天不过是重复昨天,你觉得在浪费生命。”
邱静点了点头。
“我以前在船厂工作,”她说,“跟你情况一模一样。”
“你是怎么改变的?”邱静说。
“事业。”她说。
“对了,”邱静说,“忘记问你做什么工作。”
“与其说推销不如说是分享,我们分享的不仅仅是产品,更是一种生活理念。”
邱静看着她。
“阳光、积极、让人幸福、家庭和睦。”
邱静看我一眼。
“同时还能挣钱。”于英说。
“他们总开会,没完没了,”振海点了支烟,“就这点不好。”
“开会是必要的,同事间需要交流,需要相互帮助,鼓励。”于英说,“我们像亲人一样相处。”
“那种感觉一定很好。”邱静说。
“跟谁都亲热。”振海说,“不嫌累。”
我和他干杯。
“别理他们,两个俗人。”于英转向邱静,说要介绍一位伟大的导师给邱静认识,她告诉邱静那位台湾来的导师帮她找到了人生真谛。
“你只需要去一次,听听她说些什么,”于英说,“说得对不对,有没有道理,你可以自己判断。”
我没再听她们说话,和振海聊起钓鱼,他说在威海的时候偶尔会去海钓,一下午十几条。
“不过和钓淡水鱼感觉完全不一样,”他说,“钓淡水鱼才有成就感。”
“海鱼蠢得要死,”我说,“傻子都能钓上来。”
“我喜欢钓鲤鱼,最不好对付,小时候经常跟我爸去湖里钓,竹子做的鱼竿,我爸拿玉米钓,我用蚯蚓,我只能钓上来一些小鱼小虾。”他说。
“想钓鲤鱼最好用玉米,很考耐心,漂半天不动一下,只要动了,保证是大鱼。”他接着说。
“给你讲个故事。”我说。
我跟他讲了件我小时候钓鱼的事。
九三年夏天,我九岁,那时候我爸在贵州迷雾河林场工作,他一半时间伐木,一半时间搞养殖,我妈也在林场工作,只搞养殖,我在永义上学,平时住爷爷家,只有寒暑假才去林场生活一段时间。
林场在大山深处,那里没有游戏厅、旱冰场,没有闭路电视,还经常停电,附近只有一家小卖铺,冰柜里的冰棍没一根是保持原状的。
林场的星空很漂亮,在那儿我第一次看见流星,我问我爸那些星星闪一下就看不见了是怎么回事,他说那是星星燃烧后消失了,我不理解消失是什么意思。
“没了,找不着了。”我爸不厌其烦地解释。
我爸妈很忙,白天多数时间我一个人在家,周围没有和我同龄的小孩,我总是独来独往。
那个暑假,我过够了无所事事的日子,一天下午,决定干点不一样的,我从牛粪堆里挖些蚯蚓,拿上鱼竿和水桶,去了小河边。
天很热,烈日高挂空中,没风,树木低垂着,大地散出热气烘烤小腿,火辣辣疼。
路上没遇到别人,远处只有两个抓蜻蜓的小孩,似乎笑着,闹着,可我听不到一点声音。
我从没一个人钓过鱼,以前都是跟我爸去的,我喜欢守着水桶,看鱼仰在水面大口大口呼吸,能看一下午。
我边走边回想我爸是怎么做的,不由自主加快了步伐。
走到河边我才发现自己可能不是真想钓鱼,河里也看不出一点有鱼的样子,我找处树荫把东西放下,坐那儿发了阵呆,我在想爸妈此刻在哪儿,他们不在我身边时会不会是不存在的。
我想清楚了这个问题,开始准备钓鱼。我把一块平整的石头搬到河边当凳子,给鱼钩挂上蚯蚓,蚯蚓比鱼钩长,多出的半截来回挣扎,我觉得很好,容易引起鱼注意。
下了钩,漂刚稳住就沉了一下,连忙把竿提起来,半截蚯蚓还在扭,也许是眼花,我又把钩扔进水里,认认真真盯着水面,很快漂又抖了两下,连忙起竿,蚯蚓完好无损,它在试探我,这回我打算等到漂至少一半沉水里才动手。
我把钩再扔下去,漂还是像刚才那样轻轻动着,我告诉自己耐心一点,水底下有个狡猾的东西,等好一会儿,依旧如此,我找了个时机提竿,还是什么也没有,半截蚯蚓却不在了,我气急败坏,把剩下的蚯蚓往外面移,刚好遮住钩尖,我发誓一定要把这家伙钓上来。
这回漂变安静了,一动不动,我眼睛不眨地盯着,天气太热,盯一小会儿就开始犯困。
终于我看到漂细微地抖动两下,接着猛一沉,整个钻进水里,我连忙提竿,手上感觉到的力量让我大脑瞬间充血,情不自禁喊了出来,声音未落一条巴掌大的鲤鱼拎出了水面,它在空中摆着尾巴,浑身泛着金色的光。
我把它取下来,拿在手里,它像黄金做的一样,每片鳞甲都那样完美,我兴奋地环顾四周,想知道还有谁看到了如此精彩的一幕,我没找到抓蜻蜓那两小孩,只看见一个人从小路朝我走来,看不清他五官。
我把鱼装进裤兜,转身去提水。
河道上有个几米高的瀑布,我心想瀑布的水最干净,刚把桶伸过去中,像是谁用力拉了一把,我一头栽下去。
我掉进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时我还不会游泳,我跟着漩涡转好几圈,到了潭底,觉得我正在死去,这时看到漩涡外,有个模糊的人影。嘿,我跟他打着招呼,见到你真好,你让我明白了一些问题,很重要的问题。
“怎么说呢,很快我平静下来,”我说,“我准备好了去死,我知道不合常理,可当时就是那样,我等着他们。”
“后来呢?”振海看着我,“那人救了你?”
“漩涡把我甩了出来,水流把我冲到浅滩上。”
我艰难爬起身,一抬头,刺眼的阳光让我一阵眩晕,差点又栽进水里。那人站在岸上,手里拿着一根长树枝,他的脸像是蜡融化后又凝固了一样,我有点恍惚,等他走远,才回过神,摸摸裤兜,鱼没了。
振海神情凝重起来。
这事我没敢跟爸妈提,那天我在河边晾干衣服才回家。
“这事不简单。”过了一会他说。
“什么意思?”我看着他。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经历。”他说,“我早说过你不是普通人。”
“你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振海看着我,又看了下于英,她们刚刚进屋参观了橱窗,于英说着什么,邱静频频点头。
“你得随时做好准备,我预感着时机差不多要到了。”振海跟我干杯。
那天我喝了不少,邱静一反常态没拦我。
晚上我们打车回家。邱静挽着我的手,跟我商量辞职的事,她另一只手抱着一袋样品。
“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我的机会。”
“再考虑考虑。”我说。
“考虑什么?”她说,“于英做一年就拿了明日之星,你觉得我会比她差?”
我握紧她的手,过了一会儿,她望着车窗外黑压压的云,说,“要下雨了。”
车行驶在浑浊空气中,上高架那几个圈绕得我头晕。
远处一辆警车无声闪着警灯,我们和其他车一起堵在高架上,司机熄了火,点上烟。
“想吐。”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一阵警报声,越来越远,邱静说,“怎么办?车走了。”
我想回答,嘴张不开。无数铁落在身上。
失去知觉的刹那,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在面前。我被一股力量推着,向它靠近,漩涡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越来越近,我认出了他,依旧那副天真模样。
他看着我,漩涡外的我。
第9章 坠入
一声炸雷,我终于醒了过来。
床头仪器嘀嘀响,窗外下着瓢泼大雨,一道道闪电划亮黑夜。
我感觉大脑昏昏沉沉,身体像是架生锈的机器,费了好大劲才按响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来了,跟着两个年轻警察。护士问我感觉如何,我说头有点痛,她说昏迷了三天,还会痛一阵,她给我做了一些检查,告诉我血压有点偏高,其余一切正常。我问起沈渔,护士说她在这里守了三天,医生让她回家休息了。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一点,“今天几号了?”我问护士。
“八月十四,”护士说,“不对,十五了,你想现在联系她吗?”
“等天亮吧。”我说。
护士走了,两个警察给我做笔录,寸头问,少白头记,我忍着头痛配合他们。
“编故事很好玩,是吗?”寸头听完突然翻了脸,“铐上。”
少白头拿出手铐,把我铐在床栏杆上。
“你们什么意思?”
“大半夜没工夫跟你兜圈子,痛快点,”寸头看着我,“人是不是你杀的?”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们松开我。”我使劲拽手铐,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铐住,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耻辱。
寸头一把揪住我衣领,“人死在你家客厅,你家门窗紧锁,没有半点破坏痕迹,当天你妻子在外地,只有你能开门,不是你还能是谁?”
“为什么杀她?”他越来越使劲,我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