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伦沉默着。
“是这样吗?”埃里克问。
亚伦点了点头。
“这的确是一个美丽的故事,可它让我听起来感觉有些过于玄幻。”
“即便它只有最小的概率实现自我复制,你也绝不可以把数据传回地球。”本杰明说,“在外太空,我们或许还有机会清除错乱,可在地球的某个实验室……”
“为什么偏偏是在地球上,而且偏偏是在α–Ω公司的实验室,存在着与宇宙起源交叉的粒子?”
“也许这种风险不大。可面对较大的危险,我们应该避免任何一种微小的风险,”亚伦说,“我们甚至还不清楚自己是否能够成功,是否可以尽快将错乱从这里清除。”
“它蔓延得很快,”本杰明说,“根本而言,我们飞行器的驱动力根本不够快,不足以制衡它的蔓延。”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使用牧羊人1号。”亚伦说,“与一个使用化学驱动力的飞行器相比,飞船凭着10个DFD的驱动力,可以更快、为时更长地实现加速。”
本杰明点了点头。没错,这会是最终的结果。
“可是,难道你们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埃里克问道。
当然清楚!他们将永远和地球说再见了。埃里克似乎对此不太高兴,那也不能怪罪他。
“我们必须彻底放弃SGL项目。”埃里克继续说着,“所有我们承诺完成的科学成果都将化为泡影。但一如既往的是,MOC有最后决定权。我坚持马上给地球发回一条消息,就我们所知道的和所不知道的做一个说明,然后请地球做出决定。”
这一步走得很聪明。他们都知道,α–Ω公司在这次任务上投资颇巨。
当然,埃里克说得有道理。他们必须按照MOC所说的去做。无论如何,向MOC提出问题并不会带来任何损失。毫无疑问的是,地球必须了解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他们至少需要两个小时,才能就一篇文字达成一致。埃里克坚持,他们必须谨慎地表述自己的认知——表述为各种可能性。这也会是一种相当疯狂的理论。MOC将借助于他们提供的数据对事情有所了解。尽管亚伦全力反对,他们还是向地球建议继续进行眼下的观测任务。同时他们也宣称将修复克里斯蒂娜的飞行器,让它带着错乱一道发射至星际空间。本杰明成功地激发了亚伦对这一解决方案的兴趣。很明显,更大的危险是已经在身边发生的错乱。当然,地球上的物理学家们无法仔细地研究这种现象,这不啻一件憾事。人类何时曾有机会去研究另一种状态公式的宇宙呢?在这样一个宇宙中,也许适用完全不同的法则。尽管本杰明从未做过科学家,却也着魔般地被其吸引。是否就平行世界提出充满智慧的理论,和是否能利用自己的方法研究平行世界,二者是有差别的。
但愿MOC不会要求他们用某种办法封印错乱,以便继续研究。现在错乱的范围还算小,足以将其带至地球的影响范围之外。宇宙有一种令人不安的趋势,它会极度膨胀。大爆炸之后不久,他们所在的宇宙就经历过这种膨胀。如果藏身于错乱的黑暗能量突然疯狂起来,在数秒钟之内将太阳系撕出一个足球大小的空间,那该如何是好?
牧羊人1号 2094年4月30日
“小心!”
本杰明转过身,探照灯的光捕捉到一根闪着银光的管子,它正从侧面朝他飞来。他用一只手抓牢架子,双脚蹬离地面,直到身体呈水平状态。管子差点就击中本杰明。当管子几乎从身边飞过去的时候,他伸出双手去抓,捉住了管子的末端。他甚至成功地用右脚勾住了身后的某个地方,免得自己随着管子一起飞走。
“我抓住了。”他叫道。
亚伦的警告来得太迟了。也许,他们应该休息一下。飞行器C的维修工作没有计划中那么快。
“抱歉,”亚伦在无线电里说,“我本来以为,当我松手放开软管的时候,你正朝我这个方向看呢。”
亚伦发出警告之前,本杰明的脸确实是朝向外侧的。可是,他看的是头盔内侧的施工图纸。他必须焊接一个横梁。也许,管子就是在他看了图纸之后才飞过来的。
“我刚刚正处于工作模式,”本杰明说,“你是没办法知道的。”
二人本来约定好了,为了安全起见,遇到每一个自由飞行的较大零件都要互相警告。可是现在去劝告亚伦,不会有什么效果。他们确实需要睡眠了。
“抱歉,我忘记我们的安全约定了。”亚伦说。
“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
问题主要是搬运的路途过于漫长。埃里克始终乐于助人,从存储室给他们搬来需要的备用件。可是,备用件经过主隔离间,再穿过舱外空间一直到这里,着实很花时间。无论如何,这都使得他们其中始终只有一人专门负责安装。如果这个人需要帮助,例如精确校准某个备用件,就要额外花费时间。
“好的。”亚伦说。
“呃,你说什么?”
“我愿意今天就干到这里。这不是你建议的嘛。”
“我说了吗?抱歉,我肯定是心不在焉了。可是,你说得完全有道理,我得赶快上床睡觉。我只想先把这个横梁焊接了再说。”
本杰明从工具带上取下焊枪,它略显笨重,不容易手持。可是,它在这里至少没有重量一说。横梁已经通过两个焊点固定好了,它属于钢质材料,这使得事情有点复杂,因为本杰明只会将钢质材料焊接到钢质材料上面,而不是焊接到铝质或钛质材料上。飞行器的很大一部分外壳都由铝质或钛质材料构成。可是,飞行器有一副钢质骨架。本杰明必须去掉飞行器的一部分覆板,以便于从那里着手焊接。
他把焊枪靠向最近的一个焊点。材料在升温。然后他按下按钮,接通电源,将点焊头压在要被焊接的地方。要等待60秒。50秒,40秒,30秒。
时间到!本杰明切断了焊枪的电源。
稍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在他压下电焊头之前,横梁已经发热了。这不可能。他现在精神不正常了吗?还是因为太疲劳了?
本杰明又尝试了一次。接通电源,加热,关闭电源。现在就对了。接通电源,加热,关闭电源。接通电源,加热,关闭电源。一通操作之后,横梁焊在了6个点上。应该足够牢固了。看上去和以往并无不同。他的意识可能针对他自己搞了一个恶作剧。
在前往控制中心的路上,埃里克向他们迎面飘移过来。主隔离间的门开了又关,埃里克可能从工位上看到了。
“今天收工了吗?”埃里克问。
他看起来绝对放松且有解脱感。本杰明好久没有见到他这样了。
“算是收工了吧。”本杰明说,“我已经不能正常思考了。我的大脑在随心所欲。”
“你们休息吧,”埃里克说,“我来准备晚餐,你们可以先去洗个澡。”
吃惊之余,本杰明感觉有点愉快。埃里克用几种方法加工了标准营养软膏,让人咀嚼的时候感觉是在进食不同的菜肴。虽然还是平时习惯了的口味,但是质感上的不同颇为有趣。
“你是怎么做到的?”本杰明问道。
“用了一点有机化学的知识,”埃里克回答,“你真的想知道细节吗?”
“是的,也许我到时候就能自己尝试一下了。”
“好的。软膏中有蛋白、糖和脂肪,属于符合人体需要的最佳配比。我把这些分别做了处理。蛋白做了变性处理;对于碳水化合物,我改变了链长;脂肪则变成了细密的泡泡。如果按照不同的规模完成以上步骤,就会得到不同的菜肴,尽管这一切都基于标准营养软膏。”
“精彩!你怎么改变碳水化合物的链长?”
“借助于酶。”
“飞船上有酶吗?”
“有的。”
“在哪里?”
“这个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当然想知道。”
“如你所愿。”
埃里克指了指自己的嘴。啊,完全明白了,人的唾液里含有酶。
“这个你可以说的,埃里克。”
“你有可能会敏感。准备晚餐的时候,我还想起来一件有趣的事,我的唾液中只含有一种酶,而且是高浓度的。”
“对此你有什么解释吗?”本杰明问。
“这想必与长时间停留在宇宙空间有关。也许,我们缺少几种基本的营养元素,却没有人想到。我马上把我的发现传送给MOC了。”
“真有趣。我本来还以为,50年代的土卫二探险之后,宇宙空间长途飞行的影响已经被彻底研究过了。”
“烹饪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研究了。哎,亚伦,来这里,请坐。”
本杰明转向入口处。亚伦从下面飘移过来,他穿了长长的白色衬裤,湿湿的头发紧贴着头皮。
“今天的饭菜很有趣。”本杰明说。
“完美。”亚伦说,“我现在正需要这个。”
“现在,你们两位都在:顺便说一下,我们有来自地球的消息了。”埃里克说。
“控制中心发来了消息,而你竟然瞒了一整天?”本杰明很生气。
“我当时不想影响你们的重要工作。”
“他们说了什么?”亚伦问。
“他们明确地命令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尽可能长时间地继续观测。”
“今天刚30号。他们可能还根本没有考虑我们27号的观测结果。”本杰明说。
“没错。可是,目前情况如此。我们必须服从命令。他们甚至还建议,我直接通过DSN将数据传回地球。”
埃里克似乎暂时获胜了。可是,形势在5天之后就会发生变化。MOC一定会认识到,如果继续执行观测任务,地球将面临着什么样的危险。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当然,埃里克。”亚伦说。
“我不希望,你们会因此感觉受到攻击。”
“不会的。”本杰明说。
现在,埃里克又有什么企图?
“假定一下,我们确实让飞行器C带着错乱进入星际空间。”
“计划如此。”本杰明说。
“星际空间并非空无一物。不知什么时候,飞行器就会遇到另外一个存在着生命的系统。错乱将会毁灭这个系统,而我们就是罪人。”
“这个说法很适合加到人类身上。”亚伦说。
“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本杰明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被视为自我保护。如果因此而在某个地方伤害了局外者,这道德吗?”
休斯敦 2079年2月21日
“您有什么可以推荐吗?”查理斯问侍者,后者正在点亮他们桌子上的蜡烛。
之前到底什么时候见过一根货真价实的蜡烛?瑞吉儿想不起来,上一次餐馆的桌上摆着蜡烛是什么时候。也许,这里的蜡烛来自价值不菲的蜂蜡。否则,就属于到处都看得见的廉价仿制品,它用红色的发光二极管照射着自动反射出柔光的镜面结构。
侍者犹豫了。
“已经很晚了,”他说,“请允许我去厨房问问看。”
“当然可以。”
侍者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消失了。查理斯朝着瑞吉儿露出了微笑。但愿他不要抱太多幻想而希望她能松口。有那样一些男人……不,查理斯不是那种人。他可能有自己的缺点,但并不是一个极端自私的人。
查理斯摸向自己的领带,解开了它。
“呼。”他长出了口气。
他身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罩着蓝色夹克,裤子搭配合体,穿了一双黑鞋。保持坐姿的时候,衬衫紧绷在肚皮上,甚至隔着桌子也能看到。瑞吉儿不愿意想象衬衫下面的样子。
一股难堪的寂静弥漫开来。查理斯,你现在其实可以讲一讲年轻时候的经历。可他只是微笑着,一言不发。也许他在什么地方读到过,应该让女士说说自己,而不对着她喋喋不休。
查理斯充满期待地看着瑞吉儿。
好吧,你赢了。
“我……”瑞吉儿开了口。
有人清了清嗓子。
侍者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怎么,厨房推荐了什么?”查理斯问。
“您很幸运,有两位客人取消预订了。他们之前预订了主厨的尝鲜菜单,通常人均花费为65美元。我可以按每桌这个价位提供给您。菜单中包括柠檬烩饭配香鳟鱼,还有洋葱青豆牛肉片。”
“我点鳟鱼。”瑞吉儿说。
“呃,您不必选择菜肴。这个菜单包括五道菜,鳟鱼和牛肉片分别属于第三道和第四道。我可以为每道菜搭配相应的葡萄酒吗?”
“谢谢,我不大能喝酒,”瑞吉儿说,“就给我来杯水吧,请不要加冰。”
“当然。这位女士要不加冰的水。这位先生呢?”
“我要,”查理斯超乎寻常地轻声说,“一杯啤酒。”
他大概是担心这里不适合喝啤酒。
“这位先生要一杯啤酒,”侍者平静地重复着,“我们这里有‘阿姆斯特尔’‘喜力’‘贝克’……”
“请来一份‘阿姆斯特尔’。”
查理斯给她平添了一分好感。在服务员所报的内容之中,她也总是点第一种。
“好的,两份尝鲜菜单,一壶不加冰的水,一杯阿姆斯特尔啤酒。请问,还要点别的吗?”
“不了,谢谢。”查理斯说。
然后,查理斯就开始讲自己的故事。侍者端来了酒水,上了第一道菜,他还是没有停下来。
出乎意料的是,瑞吉儿毫不介意。查理斯讲得别开生面,一再让她哈哈大笑。可是,她并不是来寻开心的,该是直言不讳的时候了。
明天,她就肯定会忘记查理斯讲过的故事,可这并不糟糕。这些故事并非为了改变生活,只是用来消遣的。
“告诉我,查理斯,”瑞吉儿打断了查理斯的话,“SGL任务正面临什么问题?”
唰的一下,查理斯的脸耷拉下来。瑞吉儿一直以为,“脸耷拉下来”只是一种说法而已,可查理斯确实做出了这样的表现。
“我,呃……好吧,我知道,我们就是为这个才来到这里的。你本来对任务就有几个疑问。”查理斯说。
这话听起来有点漫不经心,可查理斯的声调比闲聊时高了几分,两边太阳穴涨出红斑。
“根据记录的内容,乘员组包括亚伦、本杰明、克里斯蒂娜和埃里克。6天之前,埃里克还没有出现,这让我想到了大卫。”
“大卫,埃里克,你确定自己没有搞错什么吗?”
“是的,因为我搜过大卫的简历,就在6天之前。”
查理斯抓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然后,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我……我觉得这两个名字都很熟悉。我会仔细看看,我保证。你觉得鳟鱼味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