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错,查理斯。我还没说完,在最近一次传送来的内容中,我看到牧羊人1号的系统日期设置为2094年。我复核过了。”
必须趁热打铁。还在查理斯思考如何回答的时候,瑞吉儿已经继续说了。
“宇航员们给我们发送的文件也标注了2094年。我不认为α–Ω公司发现了时空旅行的定律。我们正在给执行官施加某种压力,以至于她做着自己根本不愿意做的事。我再问一遍,这些到底都是什么事?”
瑞吉儿发现自己正在愤怒地滔滔不绝。
“瑞吉儿,事情并非如你想象的那样。你不理解这次任务有多么大的影响。”
“我不理解吗?好多年了,我们没有失去任何一位宇航员。而现在呢,我们多了一位死者,而且她死因不明。她就死在一艘似乎回航燃料不足的飞船里面,飞船的日期写着2094年,而且飞船上一名宇航员瞬间改头换面。可最不能接受的是这样一件事,我是本次任务的太空舱指挥官,我负责外太空人员的安康,但我却对那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事实是……可惜我不可以把细节透露给你。可是我向你保证,事情并非看起来那样。”
“那事情是什么样的?你给我说清楚!”
“我……任何事情都会有个解释。我们先从年份数字开始吧,这个最简单。牧羊人1号的控制系统有一个漏洞,一旦遇到7.7.77这个时间点,系统就会失灵。在宇航员们知情的条件下,我们调整了时钟。或者你觉得,宇航员们的时间比我们快了15年,他们会注意不到吗?”
“你说是一个漏洞,我不相信你的话。”
“要么你在网上搜一下Y2K漏洞。有漏洞是常见的事情。”
“为什么你们不修复这个漏洞呢?”
“一开始,我们不能随意停下并再次启动飞船。而现在呢,我们又要处理新的问题。你设想有这样一个备用程序,它要处理来自2094年的数据。而飞船的控制系统几乎是无法处理这些数据的。”
这话听起来有几分可信。可是,这就是真相吗?当然,熟练的谎言想必也足以可信。
“那说说这个大卫吧。是不是有这么一种可能,你出于疏忽在旧文件里找来的资料?我相信,有一个名叫大卫·马特勒的宇航员候选人,他因为心理不够稳定而遭别人替代。这是好久之前的事,我必须查一下细节。如果你问我……”
瑞吉儿的喉咙很干,现在很想喝一大口查理斯的啤酒。如果明天坐到电脑旁检索,肯定会发现查理斯给出的理由可以获得证实。但是,他给出的理由因此就是真实的吗?
“喷射物质是怎么回事?”
“喷射物质是什么问题,已经解释清楚了,你没看文件吗?你当时还没有看到那里,所以不了解。”
“克里斯蒂娜为什么会死?”
“嗯,这倒是一个麻烦。”
查理斯抓着叉子的手柄,用它朝桌布上比划着图案,都是小小的十字。他的视线撞上瑞吉儿的目光,便放开叉子,将手缩进怀里。叉子碰到一把甜食小勺,发出沉闷的声音。
“一个麻烦?仅限于此吗?”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很棘手。α–Ω公司清楚自己的责任,会解决这个麻烦。我言尽于此。”
“你怎么可以把一位女宇航员的死称为一个麻烦?这很嘲讽,也没有将生命放在眼里。我还一直把你看作好人呢。”
查理斯叹了口气:“抱歉。如果你知道了我所知道的,你就不会这样讲了。”
“那么,告诉我有必要知道的事吧!我很看重眼下的这份工作,你们当初雇用我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了。”
“我当时是反对的,”查理斯说,“可是,执行官很看好你。”
“你这个混账东西。”现在,瑞吉儿真的生气了。
侍者从阴影中走到桌旁,将手指放到唇边示意。
“你这个混账东西,”瑞吉儿压低了声音,“如果你们再威胁剩余宇航员们的生命安全,我就将这件事公之于众。”
“如果你这样做……你会让我们都走上绝路。”
“是你们让我别无选择。”
“好吧,我会和伊兰谈一谈,以什么方式让你也参与进来。可是我警告你,你知道得越多,就会陷得越深,无论好与坏。”
“如果我知道的能帮我做好这份该死的工作,我别无选择。”
“你可真顽固,你自己知道吗?我当时正是就这一点向艾莉森提出了警告。”
“尽管如此,她还是雇用了我,也许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休斯敦 2079年2月22日
“我们假定,对于地球而言,这次危险不大。”屏幕上的一位女士说着。
画面和声音很不同步,也许信号是从另外一片大陆传过来的。画面的下方显示着这位女士的姓名和头衔。穆鲁纳尔·塔库尔教授,博士头衔。她自我介绍为物理学家。瑞吉儿将身体转向查理斯。
“这是你们的人吗?”她低声问。
查理斯点了点头。正如所料。他们不是应该向一位独立专家发起咨询吗?α–Ω公司当然想继续推行花费颇巨的项目。
“谢谢您,塔库尔教授。”执行官说,“这样一来,事情似乎就清楚了。女宇航员克里斯蒂娜·德鲁尔的死令人惋惜。我们向她的家人深表同情。但我们当然还是会秉承她的想法,按照计划继续本次任务。”
“艾莉森,可惜我必须提出不同看法。”
瑞吉儿站起身,控制室内一时安静下来。执行官一旦给出最终裁决式的说法,还没人提出过异议。
“首先——有人失去了生命。”
艾莉森的脸神经质地扭曲了。瑞吉儿不理解执行官,为什么后者眼中的宇航员如此无所谓。
“正如几位宇航员所告知,克里斯蒂娜存在自杀的嫌疑。看起来,她似乎打算摧毁整艘飞船。要么她正承受着严重的抑郁情绪,要么她认为可以消除挡在前进路上的某种危险。”
“塔库尔教授刚刚可是跟我们澄清了,不存在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危险。她是这个领域的专家。”
“是的,艾莉森。可是,查理斯刚刚跟我确认过了,塔库尔教授受雇于α–Ω公司。”
查理斯防御般地抬起双臂。把他拖下水很不公平,可是,这件事太重要了。
“此外,克里斯蒂娜·德鲁尔同样是一位专家,她独自完成了观测并评估了数据。”
“瑞吉儿,我担心你不够清楚这个项目的影响。它事关我们生存的核心问题,事关我们从何而来。”
“还事关一大笔资金,α–Ω公司在这个项目上投入的资金。”瑞吉儿说。
艾莉森深深地吸了口气,却一言不发。
“我们现在身处NASA的控制室。”瑞吉儿继续说,“作为隶属于政府的组织,我们对全人类的福祉有义务,也对几位宇航员的福祉有着义务。在这里,私人组织没有决定权,即使大手笔的捐赠也无济于事。”
“没错,我们有责任。”艾莉森回应道,“宇航员们在期待我们给出明确的指示,而不是危言耸听。如果是那样,我们不会帮到任何人。作为太空舱指挥官,这恰恰是你必须考虑到的。”
哎,执行官现在通点人情了。很明显,瑞吉儿触到了她的敏感处。
“牧羊人1号飞船上的宇航员并非孩童。”瑞吉儿说,“并非我们只可以一件一件地把坏消息告诉他们的孩童。我也不是他们的母亲。我在地球上做他们的代表,而且是唯一的代表。他们有权知道真相。”
“是的,高贵的真相和可恶的谎言。都是胡扯。我们希望这个项目有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你想怎么样?”
“我希望,我们将风险判断委托给α–Ω公司之外的某个人。否则,我不会把消息传给牧羊人1号。没有人可以强迫我违背宇航员们的利益行事。
这个威胁显得虚弱无力,但仅仅看上去如此。太空舱指挥官拒绝传递MOC的消息,这在每个乘员组看来都会是一个清晰的信号,那就是地球上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但是,这个专业领域最有能力的专家们现在就坐在α–Ω公司。”
“艾莉森,地球上一定还会有另外一位物理学家可与塔库尔教授相提并论的吧?我拜托你,NASA可是与全世界各所高校之间都有最好的关系。”
“那好吧。”艾莉森说,“我们推迟到明天再联系宇航员们。到那时,管理部门会找到一位研究人员,他可以确认塔库尔教授的观点。这样一来,宇航员们只能再多等一天才能得到答复了。”
艾莉森,不要让我良心不安。多年来她女儿的父亲也一直尝试着让瑞吉儿良心不安,却都以失败告终。
“并不是为了找到谁来证实塔库尔教授的观点,而是一位独立研究人员的观点。”瑞吉儿清晰地回应着,然后坐了下去。
“在这里公开把我拖下水,这可不够聪明。”查理斯从身后轻声地说,“如果α–Ω公司不再信任我,你在这里就根本没有盟友了。”
牧羊人1号 2094年5月2日
“我可能要用到下一个备用件。”亚伦在无线电里说。
“就来。”
天哪,亚伦速度可真快。而他才是这里的工程师!本杰明将横梁从隔离间大门内拖出来,之前拖进隔离间就很不容易,它的长度可是将近6米。本杰明只能提前将隔离间前面清空。幸好,不是所有的备用件尺寸都如此之大。
隔离间的外门在本杰明身后关上了。然后,他按下了按钮。至于顺序是否正确,他已经毫不在意。这肯定是他承受的压力引起的。确实需要过几天太平日子了。本杰明将横梁推向身前,借助于推力喷嘴绕着飞船飘移。飞行器C已重新合拢。他们已经修平了裂缝的边缘,将两部分对接到了一起。
可是,飞行器的内部还没有完工。在昨天进行的颤动测试中,他们确定了一点:与以往相比,飞行器大约有1/3不是很稳定。所以,他们想用额外的钢梁加固它的内部。很傻的一点是,他们不得不拆除飞行器内部的某些结构,例如隔离了工作间和卫生隔间的薄壁。如果谁未来乘坐飞行器C,就只能在其他同行者的注视下如厕了。
本杰明的探照灯照亮了飞行器C。因为金属裸露在外,所以中部的焊缝还在闪闪放光。也只有这道焊缝还在讲述着之前的可怕遭遇。现在,飞行器不再像一只破鸡蛋般出现在面前,这给了本杰明希望。也许,现在可以继续向前了。
他把钢梁对准飞行器小小的隔离间,看到亚伦已经在钢梁后面向这边示意。
“直接推过来,然后取下一个备用件。我会抓住它的。”亚伦说。
“亚伦,按你说的办。”
本杰明又瞄了瞄隔离间,然后放手。钢梁缓慢地旋转着,可飞行的方向并没有错。很好!本杰明转身,向着主隔离间飘移过去。
“我很不想打扰你们,可是,扫描仪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是埃里克的声音。
“你具体指什么?”亚伦问。
“我们似乎切入了一个未知的海王星周物体(TNO)的运行轨道。”
所谓的TNO,总的来说就是所有位于海王星轨道对面围绕太阳飞行的天体。埃里克说得很不清楚。
“我们很幸运,”埃里克接着说,“这个物体很大。”
“有多大?”
“直径大约有15千米。”
“你把这个叫做幸运吗?如果避不开,这个小行星会把我们撞扁。”
“如果它再小一点,我们就只能在马上要相撞之前观测到它,就像上次一样。”
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亚伦问。
“相撞的风险有多大?”本杰明补充了一个问题。
“各种轨道数据还不是很详细,”埃里克说,“3分钟之前才观测到它。眼下的模拟结果表明,相撞的可能性为3%。”
3%。这个可能性不能置之不理。他们必须做规避动作。星际空间其实空无一物。如果他们正好需要一个小行星,肯定什么也找不到。无论如何,一定要避免发生不幸。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亚伦问。
“最多8个小时。也就是说,你们必须在7个小时内完成,以便于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找到一个安全的位置。”
这时间可够紧张的。他们本来是打算后天之前完工的。错乱的直径在此期间达到了1米。
“我们做得到吗,亚伦?”本杰明问。
“你指的是什么?我看,事情有两种可能。我们将飞行器整体修复,还要让它今天就离开。这么做,时间非常非常紧张。或者,我们用几根加强梁将它与牧羊人1号固定在一起。这样一来,就还有足够的时间进行内部修复。”
这个小行星就不能凭空消失吗?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了。如果他们急匆匆地修理飞行器C而导致某些遗漏,将错乱一道发射至星际空间的计划也许就会失败。可如果他们为了安全起见,将飞行器与飞船捆绑到一起,以免在做规避动作的时候将其丢失,错乱的增长可能就会超出可控范围。鼠疫还是霍乱?他们进退维谷。这一点无须向亚伦解释了,他的脑子里肯定也在转着同样的念头。
“我们本来打算后天完工。”本杰明说,“我们应该坚持原计划,把飞行器固定在飞船上。”
“同意。”亚伦说。
“你们有7个小时的时间。”
“稍等,埃里克,”本杰明说,“你不要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你必须把仓库里找到的所有T型钢梁送到隔离间。速度要快。”
“明白。把T型钢梁送到主隔离间。我这就动身。”
“下一根。”亚伦叫道。
“这里,3点钟方向。”
本杰明放开钢梁。在失重条件下,沉重的金属件朝着隔离间飘移过去。亚伦转过身,朝着本杰明伸出了大拇指。飞行器的上方出现了半个笼状物,这是亚伦一步一步用钢梁搭建出来的。在飞船的驱动装置开始运转的时候,这个笼状物应将飞行器固定在飞船上。
下一根钢梁已经从飞船的主隔离间探出了头。三个人一起工作,确实效率很高。对于飞船和错乱,埃里克似乎并非漠不关心。所以,尽管他们面临着时间压力,还是感受到了工作带来的快乐。现在,他们更清楚了这颗孤寂小行星的运行轨道,相撞的风险也提高到了7%。考虑到牧羊人1号可能被完全摧毁,这完全不可接受。
本杰明将钢梁从隔离间拖出,朝着飞行器的方向飘移过去。
“下一根。”亚伦说。
飞行器的隔离间处闪着一盏灯光。本杰明让钢梁对准那个方向,然后推了一把。他必须把修正喷嘴调到最大功率,以免被反作用力推开。钢梁的重量肯定达到了400千克,会产生很大的惯性。它因此才有了Träger(意为“携带者”)这个名字吗?本杰明嗤嗤地笑了,听起来好像发了疯。尽管威胁迫在眉睫,他还这么放松,真奇怪。肯定是因为他们的合作非常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