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静:“1995年8月我刚刚从卫校毕业分到医院来,你爸爸是我接触的第一批病人。我和你当时肯定也是见过的,只不过那会儿你年纪还小。我记得,你爸爸从一住进医院就一直在说着胡话,嘴里总含含糊糊念叨着有人要杀他。只过了两天你爸爸就突然去世了,当时还是我先发现的。那天下午,我去病房给一位病人送药,远远地看到有一个人从你爸爸的病房走出来,接着快步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没太在意,路过你爸爸病房时,随便探头朝里面望了一眼,看到只有你爸爸一个人在。他仰面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我感到不对劲儿,赶紧跑上前察看,发现你爸爸已经没有呼吸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被吓坏了。”
小凯追问:“你看清那个人的长相了吗?”
付静摇头道:“没有,只看到了一个背影。”
小凯又问:“这些事儿你当时没说吗?”
付静:“没有,从表面上看,你爸爸是正常死亡的,他身上并没有外伤,所有的体征都在正常的医学范围内。是昨晚老林向我说了你后来的发现,才让我在记忆深处挖出了那个一闪而过的人。”
林医生夫妇走后,小凯一个人在病房来回踱步。
“付静看到的那个背影,很可能就是那个所谓的邹家述的鬼魂,他一定直接推动了爸爸的死亡。”小凯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着。
小凯很想继续完成和二毛的会面,但在妈妈近乎监视般的陪护下始终脱不出身,每天只能在百无聊赖中度过。小凯身上的刀口已经愈合,很快就要出院了。妈妈早已订好回加拿大的机票,调查却没有太多进展,小凯心里焦急不已。
1月12日下午四点,亮子又到医院来看探望小凯,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小凯问亮子:“你手里拿的什么书?”
亮子:“噢,是一本悬疑小说。”
小凯:“真没想到你还喜欢看小说。”
亮子嘿嘿笑了笑:“一直在网上追这部小说,总算是出书了,不过书里的内容和原先在网上看到的内容差别好大呀。”
亮子的这句话给了小凯极大的启发。
“小说网上的文本相当于书的初稿,每一本书都会有一个初稿。爸爸当年写《岁月悠悠》时一定也有初稿,内容和后来的成书肯定不完全相同,里面或许有更重要的线索。1995年那会儿,电脑还未普及,爸爸的初稿一定是手写的,估计是找不到了。通过《岁月悠悠》这本书的版权页可以看到,责任编辑位置上的署名是一个叫岳红梅的人,可以通过这本书的出版社联系一下这个岳红梅。岳红梅看过初稿,也许能帮助回忆起什么来。”
由于自身行动不方便,小凯把这件事交给了亮子来办。第二天晚上七点,亮子带着得到的信息来到医院向小凯反馈。
为甩掉妈妈,小凯带着亮子来到了医院的大院里佯装散步,两人边走边聊。
亮子说:“那个叫岳红梅的编辑前年就退休了,通过多方打听,我找到了岳红梅现在的住处,并且和她见了面。”
小凯迫不及待地说:“不要停顿,继续说。”
亮子:“她是个挺热心的老太太,我向她说明来意后,对我很热情。但隔的时间太长了,她对书的初稿内容也记不太清楚了。”
小凯轻叹了一声,略显失望地说道:“唉!这也是意料之中的。”
亮子继续说道:“后来她又认真回忆了一下,说舅舅的文笔非常好,在她的印象里,那本书的初稿和最终的定稿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删掉了两个地方。”
小凯驻足追问:“删掉的是什么内容?为什么要删掉?”
亮子:“岳红梅说,那两个地方写了一些恐怖的内容,涉及到封建迷信,所以才被删掉的。一处在开头不远的地方,另一处在结尾。”
小凯:“她说没说具体的内容?”
亮子摇了摇头:“她只想起了结尾那处的大概内容……”
接下来亮子向小凯讲的就是之前京巴、二毛和解方远三人回城过程中发生的事情,小凯第一次了解到邹家述和解方远在地震中被卷入深坑而死。不过,如若事实果真如此的话,邹家述的死就是个意外,和京巴、二毛没有任何关系。小凯由此断定,京巴当年写《岁月悠悠》这本书时肯定隐瞒了真相,虚构了邹家述的死亡过程。
小凯听完后接着问道:“岳红梅怎么会只对这处删节记得那么清楚?”
亮子:“这个我也问了,她说可能是因为删掉的文字里有1975年海城大地震的内容,他们那个年纪的人对海城大地震印象都很深。”
小凯:“另外那处删节岳红梅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吗?”
亮子:“嗯,她回忆了很长时间,说是感觉就在嘴边上,但一时就是想不起来。只记得里面有一些灵异内容,发生在一座古墓里。不过,我给她留了电话,她只要想起什么马上就会给我打电话的。”
两个多小时后,亮子就接到了岳红梅的电话,她终于回忆起另一处删节的大致内容。小凯得到消息后,把整件事在脑子里又重新梳理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邹家述在1975年初的时候确实是死了,后来出现的那个所谓邹家述的鬼魂,只不过是一个和邹家述长得很像的人。
小凯出院后,和妈妈一起回到了多伦多的家里,他终究还是没和二毛见上面。其实在临走前小凯是有机会见到二毛的,是小凯自己主动放弃了,他觉得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对于京巴的死,从多个渠道得到的信息还是无法让小凯拼接出一个完整的真相,但他在心里已经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这个推测只是一个整体的框架,里面有很多细节有待进一步完善,小凯把完善这些细节的任务交给了大陆警方,他相信大陆警方一定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结果……
讲到关键处,小杜忽然停了下来。不过,大家对于他的卖关子却并不买账,没有一个人追问后来的事情。我们四个人的品茗杯里都空了,此时已经没人有心思去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大家在心照不宣中沉默着,我心里明白他们三个人都在等我先开口,于是我用和缓的语气说道:“我最后再讲一件真实发生的事情吧,这件事开始于上世纪二十年代……”


第9章 尽在不言中
1928年秋天的一个黄昏,山东省平度县的一条乡间小路上,八岁的玲花和九岁的石头手拉手快步走着。石头虽说比玲花大一岁,但个子却比玲花矮了半个头,看起来更像是玲花领着石头。在他们身后跟着几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儿。
“大脚妹,没人要。大脚妹,没人要。”
小男孩们不断齐声冲玲花和石头起哄,玲花和石头开始还回骂几句,到后来干脆充耳不闻,径直朝前走。玲花是黄兴村大地主郑喜财的小女儿,玲花娘在生玲花的时候难产而死,那年郑喜财四十六岁,老来得女再加上玲花娘的去世,让郑喜财对玲花备加宠爱,舍不得她受一丁点委屈。
在那个年代,山东农村的小女孩儿到了三四岁时都要裹小脚。玲花四岁的时候也裹过却没裹成,原因是一给她缠脚她就会疼得一面哭一面喊爹。一旁的郑喜财本来就揪心,一听心肝宝贝哭着喊他,就赶紧命令暂停缠脚。就这么反复了几次,最终郑喜财还是没抵得住玲花的哭闹,只好任由玲花的一双脚自由生长。
就这样,玲花成了黄兴村和附近几个村落同龄女孩中唯一一个没裹小脚的女孩子。随着年龄的渐大,玲花的一双大脚成了村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黄兴村的人摄于郑喜财家的财势不敢当面议论,其他村的就不同了,特别是小孩子更是无所顾忌。玲花和同村的小伙伴石头第一天到邻村的小学堂读书,下了学后就遭到邻村的几个同学结伴嘲笑玲花的大脚。
“大脚妹,没人要。大脚妹,没人要。”
身后的挑衅仍在继续,而且声音愈来愈高,石头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倏地转过身来,一对肿眼泡似乎更鼓了,从眼睛里喷出愤怒的火焰射向那几个小男孩儿。
石头喊道:“谁说没人要,俺要。”
小男孩儿们哄笑起来:“噢噢噢,小矮人要娶大脚妹啦。”
石头一听叫他小矮人,一下子就涨红了脸。
石头:“你们再给俺说一句?”
小男孩儿们指着石头道:“就说你是小矮人。”
石头怒不可遏:“俺打死你们。”
石头爆发了,挥动着小拳头和那几个小男孩儿扭打在一起。
玲花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嘴上喊道:“石头哥,别打啦,别打啦。”
石头虽然只有一个人,却并没有在打架中落下风,可鼻青脸肿还是免不了的。事情传到黄兴村,惹得郑喜财勃然大怒,敢笑话他的宝贝闺女,那是要付出代价的。郑喜财当即让儿子,也就是玲花的哥哥郑大成带着十几个伙计到那几个小男孩儿家逐一讨要说法。
郑喜财同时也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在自家院子里专门腾出一间房做教室,从外面请一位先生回来教书,办一所黄兴村自己的小学堂。
小学堂很快就开堂了,不仅仅是玲花和石头,所有黄兴村的孩子不论男女都可以免费入学。多年以来,类似这样的善举,郑喜财自己都不记得做了多少。
石头家是木匠世家,在黄兴村附近的十里八乡是一个“知名品牌”,郑喜财家里用的所有家具都是石头爹打的。玲花出生后喝的是石头娘的奶,她和石头自打开裆裤时代就在一起,是名副其实的一奶同胞。因为这层关系,两家走得比较近。每天玲花和石头几乎是形影不离。
石头娘每到换季时都会咳嗽,石头下了学就和玲花一起去山上捉刺猬,在当地刺猬是治咳嗽最好的一味药。石头在捉刺猬上很有一套,他非常善于通过观察洞口杂草和落叶的数量还有颜色来判断是不是刺猬窝。
有一天,石头又发现了一个刺猬窝。他接过玲花递过来的一个竹篮子,篮口对准洞口倒放着,然后又把事先准备好的两块西瓜皮放在篮子里引刺猬出洞。接着,石头和玲花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出一声,也不敢弄出其他声响,静静地等待着刺猬的上钩。
过了一会儿,洞里隐隐传来细微的响动,石头的耳朵下意识地紧了一下。就在刺猬露出那小小的鼻尖时,一阵雷声在天空中响起,吓得刺猬迅速退回洞里。随即,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地落了下来,石头连忙拿起地上的竹篮子罩在玲花头上,此时暴雨已呈倾盆之势。石头领着玲花跑到附近的一个山洞里避雨。
玲花叹道:“怪可惜的,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石头嘿嘿一笑道:“没事儿,它跑不了,一会儿雨停了再去逮它。”
大约一刻钟之后,雨停了。两个小伙伴走出山洞,返回那个刺猬窝逮住了那只小刺猬。然后两个人手拉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不堪的山路上。忽然,走在后面的玲花脚下一滑,一不小心摔了个狗啃泥。石头见状赶紧放下那个装刺猬的竹篮子,转身将玲花扶起。只见玲花脸上、身上尽是黑泥,俨然已是泥人,逗得石头哈哈大笑。
玲花恼怒道:“你敢笑话俺!看俺不收拾你。”
言罢,玲花击出双手狠推了石头胸口一把,石头猝不及防,踉跄了两步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玲花不算完,上前骑在石头身上把他摁倒。随后,两个小泥人在泥浆中翻滚着、嬉闹着,两人天真无邪的笑声响彻整个山林。
“呀,不好啦,石头哥,刺猬逃跑啦。”
玲花说话时,那只小刺猬已经爬出篮子,拼命扭动着笨拙的身体向路边的草丛奔去。两个小泥人赶紧从泥浆中爬起向那只刺猬追去……
一晃十年过去了,玲花出落成一个肤若凝脂的大姑娘。高挑的个头外加一条及膝的乌黑长辫,走在田间地头,不知绞杀了多少黄兴村男人的目光,唯有一双大脚有些煞风景。长大后的石头,眼泡肿得更高了,身体也更加结实,只是个子没长高多少,还是比玲花矮了半个头。不过,石头继承了他爹的手艺,做了一名木匠,在黄兴村也算是个人物。
玲花和石头依然亲近,却不像幼时那般没有距离,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黄兴村的小学堂没有因为玲花的毕业而停办,郑喜财先后请了六位先生在此教书育人。在日军全面入侵山东之际,小学堂迎来了第七任先生,二十二岁的沈天庭。
沈天庭是郑喜财专门托人从省城济南请回来的,据说还是在美国念的大学。以前的六位先生都是五十岁开外的老学究,张口之乎者也,闭口圣贤礼教,讲的课孩子们都觉得乏味枯燥。郑喜财这人年纪虽大,思想却并不迂腐,黄兴村小学堂要培养的是与时俱进的人才,他对年轻的沈天庭期望很大。
按惯例,学堂先生的吃住都在郑喜财家里,沈天庭头一天来,郑喜财专门在正堂为其设宴,陪席的有郑大成和黄兴村的村长。
玲花听说学堂来了一位年轻的先生很是好奇,她想一睹这位留洋先生的风采。可是,当玲花来到正堂外悄悄地偷窥正在和众人推杯换盏的沈天庭时,她却失望了。
按照玲花先前的预想,沈天庭应该穿着五四青年装、梳着背头、戴着圆框眼镜,一身英武之气。可是眼前的沈天庭却是一袭灰色旧式长褂,长褂里包裹着一个瘦小的身躯。凸出在长褂外的那颗脑袋上,一对小三角眼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脸上没有一丝年轻人的神采,与其说是文弱倒不如说像个病秧子。玲花看不出沈天庭有什么过人之处,轻叹一声后回到自己房里。
然而,第二天,沈天庭给孩子们上的第一课就让玲花改变了对他的印象。
玲花本来没打算去听沈天庭的课,但是学堂开堂后不久就传来了一阵阵的喧闹声,吸引玲花来到学堂外驻足。透过敞开的窗户,玲花看到的完全不是学堂以前的景象。十几个孩子不再刻板地端坐桌前,而是散漫自由地或站或坐,有两个男童甚至站到了凳子上。孩子们的书桌上没有《千字文》《三字经》《百家姓》等传统教材,沈天庭身后的小黑板上空空如也。
沈天庭摇晃着小脑袋,嘴里叽里呱啦地向孩子们说着一串一串让人听不懂的话,样子很搞笑,逗得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稍顷,等孩子们的笑声彻底平息后,沈天庭正色道:“孩子们,你们知道我刚才在说什么吗?”
看到孩子们一脸的懵懂,沈天庭接着说:“我在用我的家乡话说‘你们是一群小笨蛋,你们是一群小傻瓜’。如果我直接这样说,你们还会笑吗?”
孩子们纷纷默然摇头。
沈天庭:“孩子们,这就是语言的重要性。在刚开始上课的时候,我给你们背了一段《少年中国说》,这篇文章很长,其实只表达了一个意思:咱们中国的富强主要靠你们。这篇文章的作者叫梁启超,和我一样也是广东人,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可是当清朝的光绪皇帝第一次召见他时,却因为听不懂他说的话而忽视了他的才能。这个事情告诉我们,学到满腹经纶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可以和世人畅通无碍地交流。简而言之就是让全中国的人都能听懂从你嘴里讲出来的话,这就是我今天要教给大家的:新国音。我们首先要学的也是最简单的,请大家跟着我念。俺——我,爷了盖儿——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