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殿内前方,有一处温泉浴池,池中的水正腾腾地冒着热气。斧头赶紧跑上前,伸手撩了一把,惊奇地说道:“真是热的!”
玄音子笑道:“这水从山上引下来,还是温热的,可知山上的更热呢。方才这位爷问是否百病全消……呵呵,这神庙之中从我到道众们,日常沐浴此水,一年到头,都不见有头疼脑热,故而很是灵验了。”
大家看他,果真面孔红润,体态强健,是个仙风道骨的样子。
玄音子道:“若是永安侯跟俞监军想要在此沐浴,旁边还有贵人沐浴的池子,是极干净的。”
杨仪因为太过疲累,便先拒绝了好意。
虽然黎渊小甘等人都盼她去泡一泡,“百病全消”,但她心里觉着,哪里有这样神奇的温泉,不过,时常泡泡温泉,自然能让身体经络活跃畅通,从而身体强健,倒非虚言。
于是道长先带她到下榻之处,神庙内的道众又准备了晚饭送来,无非是些粗茶淡饭,却收拾的十分干净。
杨仪吃了饭后,一时并无睡意,便让人将玄音子道长请来,询问他神庙内有无藏书种种。
道长说道:“永安侯想看书?这里别的不多,过百年的书是有的,您想看什么样儿的,我叫人去拿。”
杨仪道:“可是有藏书阁?若是方便,可否容我亲自前往?”
玄音子道:“早就听闻永安侯医术无双,今日幸得到此,怎肯藏私?永安侯请。”
杨仪便让小连留下,陪着小甘。
两个丫头见黎渊亦步亦趋的,各自放心。
于是黎渊陪着杨仪,玄音子亲自带路,到了神庙东侧的二楼藏书阁。
道长一路走,便叫了个小道士来,吩咐了几句。
有几个小道士赶紧去扫雪,又有的往藏书阁里布置火罩炭炉。
这神庙依山而建,藏书阁地势更高,上台阶之时,黎渊对杨仪道:“我抱你上去。”
杨仪看看头顶,知道以自己的体力,只怕不能胜任:“劳烦了。”
黎渊将她抱住,跟着玄音子上了台阶,这玄音子显然是走常了的,健步如飞而上,等在门口,待他们上来才道:“因很少有人往这里来,这是一月让他们打扫一次,所以难免有些霉尘之气。”
杨仪道:“道长客气了,只要有书可看,哪里还敢挑剔别的。”
玄音子望着她,眼中流露出几分笑意:“请。”
藏书阁内放了炭炉,迎面仍是一阵冷飕飕地,虽然有道士打扫,并没有蛛网之类,但确实一股霉烂尘气。地上放着才燃起的博山炉,袅袅地有沉香气散了出来。
玄音子指了指那闭着的几扇窗户,道:“后面的两面窗,打开后便能看到背靠着的药王山,只是风大,不敢擅开。”
杨仪正在打量那些柜子里的书,竟不下千本,暗暗点头,便道谢说:“多谢道长盛情,我会在此看上一会儿,道长不必相陪。”
玄音子行了礼,看了看那靠山的两扇窗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想了想,还是低头退出了。
黎渊把门合上,杨仪走到书架前,看到一本书籍已经泛黄微黑的《本草》,忙取下在手。
黎渊看地上有个蒲团,便拖到炭盆旁边,道:“你到这里坐着看最好。”
杨仪眼睛都在书上了,只头也不抬答应了一句。
黎渊哑然失笑,走过去拉着她,把她拉到蒲团旁,摘下自己的披风扑在上头,才叫杨仪坐了。
黎渊怕屋里冷,就将她的披风又往身上围了围,看她只顾看书,他便又去把两根蜡烛望她旁边安置妥当,感觉光线适中,才放心。
杨仪忙着看书,看了一本,又贪心不足,赶紧又挑几本。
黎渊在屋内已经转了一圈,这藏书阁不算很大,最多七八丈之宽。
他听见杨仪咳嗽了两声,生怕房间密闭,那炭火跟沉香气有碍,想到玄音子所说,便去把靠山的半扇窗户打开一点。
山风呼啸而入,冰冷扑脸,身上一阵森凉。
黎渊一惊,怕风扑了杨仪,赶紧要把窗户关起的瞬间,却依稀瞧见窗户外,有一点白色的影子定定在彼。
这会儿已经天黑,那白色的影子陡然出现眼前,黎渊浑身一个激灵。
定睛看去,那白影却一晃消失不见。
而他眼前所见的,却黑黝黝的山林,被雪镶嵌,层层叠叠或深或浅。
他几乎怀疑那点白影是他的错觉,但黎渊又心知,那必定确有其物,但到底是什么东西?
又想其速度极快,总不能……是山中的精灵神怪吧。
黎渊回头看向杨仪,见她仍是全神贯注在看书,他想了想,便没有开口。
而在杨仪于藏书阁看书的时候,那边斧头跟两名太医,以及随队伍而回的武官们,泡在道士们素日泡的那温泉里,一个个舒服的摊开了四肢。
连小乖跟豆子也泡在里头,只露出两个狗头。
众人跟狗子都是第一次泡温泉水,皆都不由发出感叹。
其实这水因是山上引下来的活水,总不能一直聚集在池子里,所以池子一边儿开了个口,又不停地向外流入小溪,因而连这池子的水也是活水。
比如道士们第一天洗了,第二天来泡,又是新的水,不用人换。
而俞星臣所泡的,却是跟这个对面的一个池子,乃是外间来药王神庙之贵客专用的池子,更加洁净。
俞星臣靠在池子边上,其实他的腿伤才刚愈合,冻疮没全好,不适合久泡,但他心中仿佛有一层阴霾,身上也是,无形地困缚着他,便索性也下了池。
玄音子亲自端了一个托盘,放在俞星臣的旁边,道:“俞监军,这是小道亲自调的长春酒,虽比不上京城的美酒佳肴,但有药性,强身健体,固本培元,大人若不嫌弃,可以一试。”
俞星臣道了谢。又问道:“永安侯如何?”
玄音子道:“已经在藏书阁看了半个多时辰的书了,方才也送了汤水过去。”
俞星臣见他这样周到,便不再问了。
就在此刻,一名道士从前方探身,玄音子见状,便道了声“失陪”,起身出门。
俞星臣并没在意,横竖外间还有主事的人。
他举起酒盅喝了一口,只觉着入口微甘,又有些许药气,滋味可口。
又过半晌,俞星臣闭着眼睛出神,耳畔依稀听见些窸窸窣窣的响动。
俞星臣本以为有人收拾衣物,微微眯起眼睛,瞧见仿佛有个人在对面站着,正自解衣。
他正惊讶于是什么人敢来跟自己同一池子,那人已经扑腾一声入了水。
溅起的水花泼了俞星臣一脸。
他几乎呛到,忙抹了抹脸,极为不悦。
可看清楚面前那人是谁,俞星臣惊愕:“怎么是你?你不是已经……”
作者有话说:
灵枢:我不在,我们大人受了多少欺负T。T
17:也该好好欺负欺负他了!
小黎:你没资格说别人!
ajada 1个;


第522章 二更君
◎臣服◎
俞星臣还没说完,便打住了。
他看着对方那双仿佛尤带冰雪的眸子,知道自己不必再说。
毕竟面前此人,可不是个以常理测度的。
原来此刻跳进俞监军池子内的,竟然是本已经赶往鄂极国冻土重镇的薛放!
薛放人在温泉水中,也随着舒服地长叹了声,道:“俞监军好受用啊,我也来沾沾光,可以么?”
俞星臣心想,若说不可以,他难道就能乖乖走开?
“薛督军为何去而复返?”俞星臣擦了擦从发鬓上滴落的水:“难不成不想去了?”
薛放摇摇头:“去一定是要去的,只不过,我心里悬着事情,去也去的不踏实,到底要解决了再办事。”
“薛督军心中有什么不踏实的?”
薛放还未开口,先向着俞星臣笑笑,然后,他从水里一“游”,竟极快逼近了俞星臣!
之前薛放带人启程,鄂极国的费扬阿自然是随行的。
只是他未免有些不太情愿,毕竟才见着杨仪立刻要走……
他甚至撺掇:“薛督军为何不请永安侯一同随行?我想永安侯一定会答应的。”
薛放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他们行了半天的路,因为轻骑简从,走的极快,费扬阿跟着急行军一样,叫苦不迭。
趁着雪下的大,大家暂时在路边茶棚里休息的当儿,费扬阿低声对薛放道:“薛督军,倒也不用这么着急,人受得了,马儿恐怕也受不住呢。反正冻土那边儿已经给北原吞食的差不多了,早一天晚一天也变不了大局。”
薛放吃惊地望着他:“你的口气,就好像给北原吃了一块渣滓饼似的轻松。”
费扬阿笑道:“我就算叫苦连天也无济于事啊,谁叫打不过人家呢。”
薛放自然不爱听这话,但他不是大周的人,也不必费心去呵斥教导他。
而费扬阿说了这句,揉揉被马儿颠簸的有些酸疼的da腿,道:“这雪看着一时半会儿小不了,路上只怕更难走。”
说话间,又有一些路过的客人们纷纷进来避雪歇脚。
那小二给他们上了热茶水,说道:“客官,前方就是小雁塔县,眼见这雪愈发大了,今晚上你们歇在那里倒是妥当。没有十万火急的事儿,千万别赶急路。”
小林问道:“是不是又有什么强贼拦路抢劫之类?”
小二忙摇头:“不不,那倒没有……不对,也不能说没有,若说以前倒是有的,只是最近咱们北境有永安侯跟薛督军、俞监军他们到了,如今北境内的匪贼听说都归编了朝廷,连那些小毛贼也不敢出来露头了。我只是怕各位雪急路滑不好走罢了。”
旁边桌上的客人听了笑道:“说起这话我们最清楚,以前赶路,总是提心吊胆,不是怕这儿窜出个大王,就是怕哪儿窜出个二王,一路走下来,货物丢的七零八落,有时候人命都要交代在这里,可自打薛督军在留县发布了严惩令后,这一路上畅通无阻,半个毛贼的影子都不见,连我们都惊呆了呢。”
众人对于这个话题显然感同深受,一时又说起了定北城那里的情形,薛放枪挑四猛将活活吓死蒙岱、以及覆灭北原十万大军的事迹,津津乐道,有的甚至把薛放形容成那天降的金甲神官,所以才如此勇猛无双,如有神助。
小二听得乐呵呵的,见薛放面无表情,还以为他不信,便正色道:“客官,您别不信,我们北境苦了这么多年,总算是有了救星了……您看,以前这小店内,每每只三两个客人,如今因为路上没有劫道的,北原人又被打的狠了不敢来放肆,大家才敢四处走动,这不都快满了人了!”
薛放不吱声。
费扬阿却道:“是吗?我也听说了,永安侯一到北境就施回元汤,救治百姓,我看永安侯的功绩,比薛督军还大。”他故意瞄着薛放,偷偷笑。
小二看他黄毛深目,却并不惊讶,毕竟这南来北往的各部族商贩多的是,见怪不怪的了。小二只嘿嘿了两声:“这两位的功绩是一样大的,我们可不敢说半句不好的话,那就好像是得罪了神明菩萨一样呢。不过说起永安侯来,实在有口皆碑,前方那个小雁塔县那么小的地方,还有太医院的医官来送钱、张罗回元汤的事呢。不知救了多少冻饿无着落的男女老少们。”
喜滋滋说到这里,忽然脸色一变,哭丧了下去:“说来就有一点不好。”
费扬阿听他称赞杨仪,心里也得意。
他虽没把杨仪“骗”到鄂极国,但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是看中了杨仪的人,自然他的眼光最好,听大家盛赞杨仪,竟似“与有荣焉”。
听小二这样说,便道:“怎么不好?”
连旁边桌上的客人也瞪着小二:“你说什么!你敢说永安侯不好?”
“不不,”小二赶忙摆手,眼眶一红:“我哪里是说永安侯不好,我是说……永安侯的父亲,太医院的杨院监,竟然……”
众人听了,才知道他的意思,瞬间整个热闹的茶馆内安静下来,鸦默雀静中,有人叹道:“真是好人不长命,唉!永安侯不知该多伤心,听说她身体不好……不知是不是真的……”
旁边的人赶紧啐道:“呸呸,别瞎说,永安侯身体好着呢,她又是个大夫,一定是长命百岁的,阿弥陀佛,老天也是保佑的。”
费扬阿的眼珠转来转去,却见薛放的脸色更黑了。
此刻,屠竹低声道:“十七爷,您就这么出来了,仪姑娘心里一定不自在。”
薛放咬了咬唇:“闭嘴。”
屠竹偏不闭嘴,道:“她的身体又不好,你没见已经憔悴成那样了?当初是您一门心思巴着人家的,从羁縻州追到京内……现在却又这样……”
他对薛放自然是忠心耿耿,从来不曾有半句不是,没想到竟然会如此说。
薛放震惊地看着他:“你说什么?造反了?”
屠竹哼道:“您要打我骂我都行,横竖我皮糙肉厚的,可是仪姑娘不一样,她的心又细,连你一句重话还禁不住呢,哪里受得了就这么冷心冷面的。”
说到这里,屠竹红着眼圈儿,吸着鼻子道:“我还要再说句不中听的话,十七爷,要仪姑娘有个什么,别说小甘他们,我也是要一辈子怨恨十七爷的。”
因屠竹打定主意要跟着薛放,先前自然跟小甘告别。
小甘气哼哼地,因为十七得罪杨仪的事情,也没给屠竹好脸色。屠竹当然也明白她的心意。
薛放直直地望着屠竹,听他说“有个什么”,气的要动手:“你这乌鸦嘴能不能……”
屠竹道:“不是我说丧气话,反正我觉着,杨院监才去,她本已经心力交瘁,哪里还能受得了别的事儿,不过她这个人,我是知道的,当初在羁縻州里,天大的事情也是自己咬牙扛着,未必肯就哭出来给人知道。”
揉了揉眼睛,继续道:“十七爷你只觉着她好端端地,就要一走了之,哪里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难道忘了当初,她宁肯为了十七爷赴死吗?非要到那种看似无法挽回的地步,十七爷才能明白?”
薛放的脸上一阵白似一阵,却终于道:“你、你少胡说八道,你知道什么?”
屠竹道:“有句话叫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我跟小甘他们看来,仪姑娘对十七爷真真是一心一意掏心掏肺的,如今闹得这样,必定是你做错了什么……或者是误会了她。绝不是她做错了什么……”
薛放深深吸气,刚要反驳,又打住。
费扬阿在旁听得入迷,迫不及待:“说啊,还有什么?原来你跟永安侯闹了别扭?难道你们的亲事也不做数了?这就是说……”
眼见他的眼珠乱转似乎在想什么好的,薛放呵斥:“闭嘴,别瞎想!”
薛放本来想告诉屠竹,这一次是杨仪自己把话说绝了的。
为了俞星臣,为了跟俞星臣的那“不清不楚”的什么事,杨仪竟宁肯舍弃他。
他本是个极自傲的少年,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低到不能再低,天底下只对那一个人俯首,可她竟将他弃若敝履。